會議室的投影沒關，八條曲線靜靜爬在白牆上。
蘇櫻把一張列印紙推到桌子中間。
「缺口十三萬。「
「還有幾天。「
「三天。「
林牧把紙拿起來，翻過去看了一眼背面，空無一字。
對面運營組的小周把手舉到一半。
「牧哥，我們昨晚商量了三個方案。「
「講。「
「第一個，抽獎。累計刷滿一百塊進獎池，抽二十台手機。「
「第二個。「
「明星空降。陳總手上有藝人，請一個來切兩刀菜，五分鐘就夠。「
「第三個呢。「
「跟遊戲區換推薦位，他們給我們導量，我們給他們上首頁。「
林牧的聲音沒有波瀾。
「三個都不做。「
小周的手落回桌面。
「一個都不做？「
「一個都不做。「
「那十三萬怎麼辦。「
「該做飯就做飯。「
小周把筆帽拔下來，又「咔」地一聲按回去。
「牧哥，就三天了。「
「你去把整改細則第十一條念一遍。「
「誘導打賞……「
「抽獎是哪種。「
「……算誘導。「
「明星那個，你請人來切兩刀菜，觀眾打開屏幕看的是誰。「
「看明星。「
「看完呢。「
小周沒接話。
「看完人家關掉直播去搜那個明星，溫晴的面還在鍋里。「
蘇櫻把另一張紙遞過來。
「換量那個我算過，上個月遊戲區導過來的用戶，五分鐘以上留存是百分之二點七。「
「聽清楚了？「林牧把兩張紙疊在一起，指尖敲了敲，「報表上好看，人是假的。假人不會明天再來。「
小周收起了筆。
蘇櫻翻到筆記本下一頁。
「還有個事。陳總今天打電話過來了。「
「通了？「
「他打過來的。問我們收官要不要藝人，他手上有。「
「你怎麼回的。「
「我說要問你。「
「他人在哪。「
「說在武漢，談個合作。「
林牧拿起筆，在指間轉了半圈，筆蓋「嗒」的一聲按上。
「武漢。「
「嗯。「
「知道了。「
「藝人那邊……「
「他要給，你就收著，別用。名單也收著，一個字不許往下發。「
蘇櫻在本子上記了兩筆，合上。
傍晚六點，院子裡的燈亮了一圈。
溫晴端著一盆麵粉走到中島台前，圍裙的帶子繞了兩遍才繫緊。
「今天不做硬菜了，做手擀麵。我媽教的。「
她把水流調到最細，一點點往麵粉里澆。
「我學了十來年，就學會一個揉面，擀出來的麵皮老是不圓。「
秦璐從灶台那邊探過身。
「你那麵粉又揚起來了。「
「我媽說要揚，揚起來才不粘。「
「你媽沒說要揚到我鍋里。「
彈幕從右邊滑入屏幕。
【這倆人搭檔多久了，跟說相聲似的】
【看著看著就餓了，絕了】
【我媽也這麼揉，一模一樣的手法】
溫晴的手掌壓下去，往前推，再折回來。麵團在案板上翻了個身，細白的麵粉從案板邊緣撲起一層。
「一號機推特寫。「
導播把鏡頭對準那雙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秦璐那邊油下鍋了，「刺啦」一聲，響得整個院子都聽得見。
「肉末先炒。油得熱到冒煙，不然肉是煮出來的，不是炒出來的。「
「茄子呢。「
「茄子吃油。先過一遍油，不然咬著像塊海綿。「
溫晴把麵團擀開，卷在擀麵杖上又鋪下去，切成條，輕輕抖散。
「寬窄不勻。「
「勻了才假。「秦璐把鍋鏟在鍋沿上一磕，「我媽做了三十年面，擀的也不勻。「
彈幕開始刷屏。
【誰家吃麵條是拿尺子量著切的？】
【突然想我奶奶了……】
【大半夜的，這是要我的命。】
林牧坐在導播間，目光落在數據牆上。
三十二萬。三十六萬。四十一萬。
蘇櫻站在他身側，手裡還捏著那張列印紙。
「沒有殭屍號。全是真實用戶駐留。「
「嗯。「
七點整，秦璐端著一大海碗滷子走進畫面。
醬色的，濃稠，油亮，茄子燉得軟爛入味。
溫晴將撈出的面過了涼水，碼進青花碗裡，一勺滷子澆上去，筷子攪了兩圈，醬汁裹住每一根麵條。
她把碗端到鏡頭前，挑起一筷子，吹了兩下。
「我替你們嘗第一口。「
一口下去，嘴角沾了一點醬汁。
「成了。「
秦璐在旁邊把鍋鏟往灶沿上重重一放。
「廢話，我做的。「
彈幕瞬間淹沒了整個畫面。
第三天，收官。
下午三點就推流了。鍋碗碰撞聲，油煙順著抽風機往外走，院子裡的紅燈籠被風推著輕輕晃動。
數據牆上的數字持續向上跳動。
八十三萬。八十六萬。八十九萬。
蘇櫻站在椅子邊，聲音有些緊。
「牧哥，要不要發一波紅包？公司預算還有額度。「
「買來的是泡沫。「
「就差十一萬了。「
「一百萬是個虛榮的坎。自己跨過去，才算數。「林牧把杯子放下，「跨不過去，這八十九萬活人，也夠我們在GG界橫著走。「
蘇櫻沒再說話，把手從椅背上收了回來。
六點過後，數字開始向上猛撞。
下班的人擠上地鐵，一塊塊手機屏幕接連亮起。
六點二十三分，屏幕上的數字翻過一百萬，沒有停頓，繼續向上攀升。
一百零一萬。一百零四萬。一百零七萬。
「破了。「蘇櫻的聲音很輕。
「嗯。「
林牧的視線不在數據牆上。
鏡頭裡，溫晴還在擀第四張麵皮，秦璐正把滷子往新碗裡盛，手腕一抖，鍋底那點最精華的湯汁也倒了進去。
數字變了，畫面里的兩個人還是那兩個人。
九點半，下播。
院子裡，幾個女生在收拾碗筷，水聲嘩啦。
林牧走出導播間，褲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沒有備註的號碼。
【我走了，錢收到了。多的那部分，以後我還你。】
他站在屋檐下，抬手把左邊袖口往下拉了半寸。
輸入框裡打了七八個字，刪掉。
又打了四個字，也刪掉。
最後發過去三個字。
【好好生活。】
那邊沒有再回。
手機還沒塞回兜里，屏幕又亮了。
高紫萱。
【下周有個人到杭州，想見你。】
「誰。「
【我爸那邊的朋友派來的。】
「姓什麼。「
那邊停了很久。
【姓孫。】
緊接著又來一條。
【他說，想看後台。】
「哪個後台。「
【真實女生的。全部後台。】
廚房裡的水燒開了，鍋蓋被頂得咔咔作響。
秦璐在裡面喊了一嗓子。
「牧哥，面還剩一碗，你吃不吃！「
「吃。「
林牧把手機塞進褲兜，掀開門帘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