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高紫萱坐在售樓部的工位上。
電腦屏幕亮著,她卻盯了十分鐘,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手機被她拿起,解鎖,指尖漫無目的地劃了兩下,又鎖屏,放下。
不到一分鐘,那個動作又重複了一遍。
旁邊工位的小李端著杯子走過來。
「紫萱姐,你今天第幾回了?」
「第幾回什麼?」
「看手機啊,我數著呢,沒有十回也有八回了。」
高紫萱扯了下嘴角,擠出一個不算笑的表情。
「沒睡好。」
「又失眠?要不要我給你推薦個老中醫?」
「沒用的,」她輕輕搖頭,「心病難醫。」
手機屏幕亮了,來電顯示是「爸」。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半秒,終究還是劃向了接聽。
「在上班?」
父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不帶情緒。
「嗯。」
「杭州冷了吧?」
「前幾天降到零度了。」
父親在那頭「嗯」了一聲,又公式化地問了吃飯睡覺的事。
短暫的沉默後,他切入了正題。
「你孫叔叔的兒子,孫逸軒,從美國回來了。你什麼時候有空,跟他見一面。」
高紫萱的視線落在桌上那杯水上,水已經涼透了。
「爸,我最近挺忙的……」
「再忙,吃頓飯的時間總有。」
語氣不容置喙。
高紫萱沒出聲,算是默認。
「別『行吧』,」父親似乎猜到她的敷衍,「我讓他加你微信,你們年輕人自己約時間。」
「……好。」
掛了電話,她將手機擱在桌上,身體重重地靠進椅背。
玻璃門外的陽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在工位上坐了一會兒,心裡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索性起身走到門口的台階上。
冷風颳在臉上,吹得耳朵生疼。
門口花壇里幾棵殘存的月季,葉片被凍得發紫,蔫蔫地垂著頭。
她摸出手機,指尖熟練地滑開屏幕,點開了與林牧的對話框。
上一條是她昨晚發的:「你唱歌還行!」
對方的回應是兩個字:「還行。」
她盯著那兩個字,像是在研究什麼古老的符文。
打了幾個字,刪了。
又打了兩個字,也刪了。
最後,她直接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五六聲,對面接起,聲音帶著喘。
「餵?」
「你在哪?」
「發個定位給我。」
「你過來幹嘛?這邊有點偏……」
「我不管。」
她打斷他。
她回工位拎了包,只跟主管說了聲「下午有點事」。
主管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沒多問。
高紫萱到紫金港的時候,林牧正站在工地大門口,跟一個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說話。
那人操著一口濃重的貴普,嗓門洪亮。
「小牧,你這手杆是咋個搞的哦?」
林牧不著痕跡地擺了下手。
「摔了一跤,莫得事。」
「你硬是不讓人省心咯。」
那人重重拍了拍林牧的肩膀,轉身回了工地。
林牧這才轉過身,看見站在不遠處的高紫萱,朝她走來。
「你跑這兒來幹嘛?」
「有個老鄉在這兒幹活。」
林牧下巴朝工地那邊揚了揚,「老家的,過來看看他。上次說腳崴了,一直沒得空。」
他說話時,左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右臂上的創可貼,隨即又像觸電般放了下來。
「工地邊上有個板房食堂,紅燒肉還行,管飽。」
「行。」
工地食堂在一排藍色板房裡,鐵皮屋頂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裡面擺著幾張摺疊桌和顏色各異的塑料凳。
她用紙巾擦了擦略帶油膩的凳面,才坐下。
地上有沒擦乾淨的油漬,牆角堆著幾箱啤酒,旁邊立著一個落滿灰塵的電風扇。
食堂角落的小電視放著午間新聞,沒人看,聲音含混不清。
大師傅見林牧帶了個姑娘來,多看了兩眼,沒多問,麻利地打了三份菜:紅燒肉、炒豆芽、西紅柿蛋湯。
盤子邊緣油汪汪的,冒著騰騰熱氣。
高紫萱看著桌上的菜。
「就這些?」
「工地食堂,你還想吃啥子?佛跳牆?」
林牧已經動了筷子。
高紫萱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肥肉的部分有些膩,瘦肉又有點柴,醬油味很重,但奇妙的是,並不難吃。
「還行。」
她說。
「我說了管飽。」
兩人吃了幾口,誰都沒說話。
一時間,食堂里只剩下筷子輕碰碗沿的脆響,和角落電視機里傳出的含混人聲。
高紫萱放下了筷子。
「林牧。」
「嗯?」
「韓國的事,蘇玥知道嗎?」
林牧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曉得。」
「她說什麼了?」
「她說,謝謝你。」
高紫萱愣住,隨即自嘲地笑了。
「謝我什麼?謝我差點害你廢了一條胳膊?」
林牧沒接話,只是埋頭扒了一口飯。
高紫萱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飯,用筷子無意識地撥了兩下。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我……」
「跟你莫得關係。」
林牧低著頭,聲音有點悶,「那種情況,換哪個都一樣。」
「但換了別人,你不會縫十四針。」
林牧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高紫萱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重新拿起筷子,低頭吃飯。
「紅燒肉確實不錯。」
林牧「嗯」了一聲。
又吃了幾口,桌上的湯已經不太熱了,碗邊凝了一圈淡黃的油花。
高紫萱拿勺子攪了兩下,終究沒喝,放下了。
「你上次跟我說的,梁聞峯的事,我信你。」
林牧抬起頭,看著她。
「我手裡有些閒錢,你要多少?」
她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就當我炒股虧了。」
林牧夾肉的筷子停在半空,肉上的油滴在下面的米飯上,洇開一小片。
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真正銳利地審視著她。
「能拿多少?」
「三百萬。」
她說的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林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將筷子輕輕擱在碗沿上。
「你要不要?」
高紫萱又問了一遍。
「要得。」
他答得乾脆。
「那就這樣,你出三百,我出兩百。」
「我出三百,應該就夠了。」
「不夠,我答應了梁聞峯五百萬。」
「那你那兩百萬從哪兒來?」
「我有辦法。」
林牧的語氣很平,高紫萱便沒有再問。
回去的路上,林牧的手機震了幾下。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低頭看了一眼,是蘇櫻發來的行業快訊。
鬥魚和YY都動手了,不僅複製了湖畔小廚的模式,還開始挖熊貓的人。
高紫萱偏頭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咋個了?」
「鬥魚和YY動手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讓他們挖。」
他的語氣很平靜,「鬥魚挖人有個規律,專挖已經成名的角兒,那些正在冒頭的新苗,他們看不上。」
高紫萱想了想,明白了。
「你是說,讓他們挖走熟透的果子,你專心培養還沒長成的?」
「差不多。而且,陳天鴿那邊不是要搞娛樂線嗎?正好讓他去跟鬥魚正面搶人。我這邊安安靜靜做遊戲內容,等他們打得頭破血流再說。」
「你這算盤打得真響。」
「借力打力而已。」
車開到別墅區門口。
高紫萱推開車門下車,站在路邊。
「錢的事,我明天轉給你。」
「好。」
「還有,」她頓了一下,「別跟蘇玥姐說。」
林牧點點頭。
「曉得了。」
「你胳膊記得換藥。」
「曉得。」
高紫萱刷開院門,走了幾步,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林牧的車已經駛出別墅區,只剩下兩點紅色的尾燈,很快消失在轉角。
她推開別墅大門,玄關的燈亮著暖光。
陳姨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塊擦桌布。
「回來了?」
「嗯。」
「吃飯了嗎?」
「吃過了。」
「先生剛才來過電話,說今晚不回來了,讓你早點休息。」
「他在哪?」
「說是去上海了,明早還有個會。」
高紫萱換下鞋,將手裡的包遞過去。
陳姨接過包,隨口問:「小姐在外面吃的什麼呀?」
「紅燒肉。」
「哪家店的?這麼香。」
「工地食堂。」
陳姨拿著包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工地?」
「陪朋友去的。」
「男朋友?」
「不是。」
「那就是快了。」
陳姨笑了笑。
高紫-萱沒接話,轉身上樓。
回到房間,她脫下外套,坐在床邊。
床頭柜上擺著一張全家福,是她十六歲時拍的。
照片裡,父親站在中間,表情嚴肅,她和母親分立兩側,笑容標準。
拍完這張照片的第二天,父親飛去了美國,母親去了香港。
她一個人在家過完了生日,收到的禮物是一輛她當時還不會開的跑車。
手機里多了一條好友申請。
【孫逸軒】申請備註只有一句話:「高叔叔讓我加你。」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沒有通過。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條新消息。
不是父親,聊天框頂端顯示著三個字:孫政毅。
「最近熊貓有什麼新動作嗎?」
消息是下午發來的,她一直沒回。
指尖向上滑動,前面還有幾條未讀。
「林牧在韓國談了哪些合作?」
「熊貓下一步會繼續做素人直播嗎?」
「有消息可以隨時告訴我。」
每句話都很客氣,客氣到讓人無法拒絕。
她想起在首爾酒店裡,父親將手機遞給孫政毅時,對方在電話里溫和地囑咐她,正常交往,有情況及時跟家裡說。
當時,父親就在旁邊看著她,她點了頭。
可今天,在那個吵鬧的、油膩的工地食堂里,林牧卻毫不在意地讓她看那些商業機密。
他信她,所以沒有防備。
如果她將這些轉給孫政毅,那算什麼?
那三百萬,又算什麼?
高紫萱點開林牧的聊天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只發了三個字。
【到家了。】發完,她退出聊天框,再次看到孫政毅那條未回復的消息。
她先是點進和林牧的對話框,看著自己發出的那三個字靜靜躺在那裡,然後切回了微信主列表。
孫政毅的頭像和那句刺探,像一個冰冷的符號。
她的指尖,在那條消息上,輕輕向左一滑。
紅色的【刪除】按鈕跳了出來。
她按了下去。
世界清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