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的車開出別墅區,紅燈變綠又變紅,他沒往住處拐,一腳油門上了濱江。
江風把車窗縫裡那點暖氣抽走了。
他把車停在臨江一處空車位上,人下來,站在護欄邊。
雪粒子不成形,落在臉上化成水。
三百萬。兩百萬。五百萬。這三個數字從工地食堂那張摺疊桌上擺到現在,翻來覆去算了七八遍。
高紫萱那三百萬,她說得跟三百塊一樣輕。
可這錢不是零花錢那種輕。零花錢花出去,家裡最多問一句買了啥子。這錢花出去,是要有人簽字的。
他自己那兩百萬,項目分成加獎金,一分一分數得清。
數得清的錢最難拿出去。
手機在兜里震。
王聰聰。
「你昨晚那首歌整啥子情況?」
「啥子情況?跑調了?」
「少來。」王聰聰咂了下嘴,「孫浩偷錄了視頻,今天我讓他剪了一分鐘的VCR。」
「千萬別發。」
「為哪樣?」
「不好意思。」
「自己唱的歌你還不好意思?」
「不是我的歌,怕侵權。」
「哪個的?」
林牧張了張嘴,又閉上。
「算夢裡的吧。」
「林牧,你現在講話越來越像騙子了。」
「謝謝。」
「我沒誇你。」
「那謝謝提醒。」
王聰聰被噎住,清了下嗓子。
「廢話少講,明天公司復盤,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曉得了。」
「還有個事。」王聰聰聲音低了一檔,「昨晚高紫萱咋個突然走了?」
「出去透氣。」
「透了半個鐘頭沒回來的氣?」
「江邊風大。」
「林牧我跟你講。」王聰聰那邊傳來打火機的聲音,「生意上你比誰都看得遠,感情上你就是白痴,純種的那種。」
「你哪時候改行做情感導師了?」
「老子一直都是。現在我怕你塌房影響熊貓上市。」
「熊貓還沒上市。」
「早晚的事。」
掛了電話,林牧把手機塞回兜里。
王聰聰這人嘴欠歸嘴欠,有時候嘴是真毒。
林牧回車裡,暖風開到最大。
小區門口的燒烤攤還沒收。老闆裹著軍大衣,蹲在炭火邊翻雞翅,油滴下去激起一片白煙。
孜然味鑽進鼻子,林牧打了個噴嚏。
「兩串雞翅,一串掌中寶,一瓶北冰洋。」
「多辣?」老闆頭都沒抬。
「少辣。」
「少辣就是中辣。」
「那微辣。」
「微辣就是不辣。」
林牧看了他一眼。
「你這個菜單硬是有點哲學。」
老闆翻了翻烤串,撒了一大把辣椒麵。
進屋以後,燒烤已經不燙了。
林牧把袋子放桌上,從包里掏出那本黑色硬抄本,翻到空白頁。
高紫萱:300萬。林牧:200萬。合計:500萬。投向:梁聞峯。
寫完,他拿起雞翅咬了一口。涼了,反而好下口。牙齒碰到竹籤,硌了一下。
啃完,翻頁。
炒股這個念頭從紫金港回來的路上就在轉。工資、獎金、項目分成,都可以拿來做。再不濟做點短線。
有些車不怕你只買到站票,怕的是車都開走了,你還在站台上教育別人。
他寫下四個字:妖股名單。
寫完自己先笑了。這詞土得很。
英偉達。
三個字寫下去,畫了個圈,旁邊打了個星號。
現在提起英偉達,大多數人想到的是顯卡、遊戲、電腦城。沒人會去想別的。
那年他快四十了,還在大廠熬夜。旁邊工位的實習生一邊吃沙縣拌麵,一邊對著帳戶傻笑。
他問那小孩笑啥子。
「牧哥,英偉達又漲了。」
他當時還很成熟地教育人家:「年輕人別沉迷股票,要把精力放到工作上。」
真是個好領導,專門負責把別人往窮路上勸。
他在英偉達後面又添了三行。
長線。不動。哪個勸賣,拉黑。
再翻一頁。
鬥魚,陳天鴿的消耗品。
筆尖在紙面停了一下。
鬥魚燒錢搶主播那套路數,不是在搶用戶,是在搶資本市場上的故事。陳天鴿要跟鬥魚比誰更能燒錢,正中人家下懷。
他在鬥魚兩個字旁邊畫了個圈,拉一條線指向陳天鴿。
讓娛樂線和鬥魚正面搶人,兩邊都燒,兩邊都耗。等他們燒完,內容這邊的壁壘也就砌起來了。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
還有一件事沒辦。
美股帳戶。
他翻到蘇櫻的微信。
「幫我開個美股帳戶,越快越好。」
蘇櫻回得很快。
「老大,你終於想通了。你要買啥?」
「回頭跟你說。」
蘇櫻沒再問。她這人有個好處,不該問的從來不多嘴。
手機又震了。
高紫萱。
「到家沒?」
「早到了。」
「胳膊別碰水。」
「曉得。」
「還有,錢的事你別反悔。」
林牧看著這句話。
「反悔不了,有協議嘛。」
「真麻煩。」
「三百萬不麻煩,人才麻煩。」
「你才麻煩。」
林牧沒再回,撥了梁聞峯的號。
響了兩聲就通了。
「老牧。」
「睡了?」
「做量化的人不配睡覺。」
「那挺好。」
「好啥子?」
「說明我沒打擾你。」
「林牧,你很適合當資本家。」
「謝謝。」
「我沒誇你。」
「你們金融圈表達方式挺統一。」
梁聞峯懶得跟他扯。
「講事。」
「我這邊五百萬準備好了。」
那邊沒出聲。
「好。大恩不言謝,不過親兄弟也要明算帳,更何況我們不是親兄弟。我擬投資協議,虧損、收益、退出機制,全寫清楚。」
「嗯。」
「你之前要的算法資源優先使用,我也寫進附加條款。」
「五百萬不是小錢,我不能拿你們當冤大頭。」
「你要真這麼想,我反而放心。」
「別急著放心。」梁聞峯認真起來,「量化不是提款機,市場不講情面,模型也會犯錯。」
林牧看著桌上那本合著的硬抄本。
「我曉得。」
「你每次講曉得,我就覺得你啥子都不曉得。」
「那我改一下。」
「咋個改?」
「虧了我不找你,賺了我也不謝你。」
「協議明天下午能出,你來簽,還是我送過去?」
「我來。」
「地址發你了。杭州創業園,三樓。」
「要得。」
掛了電話,屋裡靜下來。北冰洋喝了半瓶,剩下的氣跑光了,甜得發膩。
林牧把烤串的竹籤收進塑膠袋,打了個結。洗手的時候,左臂上的紗布蹭到水,他往回縮了一下。
擦乾手,他重新坐到桌前,翻開硬抄本,在妖股名單那一頁最下面又添了一行。
買房。
後面畫了個問號。
2014年的杭州,房子還沒長成後來那副樣子。這事比英偉達更難跟人解釋。
手機屏幕亮了。
蘇玥。
「換藥了沒?」
林牧看著這三個字。
「還沒。」
「藥在哪個抽屜?」
「靠窗那個。」
「紗布夠不夠?」
「夠。」
那邊隔了一會兒才回。
「我明天早上過去。」
「不用。」
「不是徵詢你意見。」
林牧盯著這句話,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他起身去靠窗那個抽屜,拉開,碘伏、紗布、膠帶,還有半盒消炎藥,都在。
拆紗布的時候左手不太聽話,膠帶撕下來帶走了幾根汗毛。傷口收得還行,縫的線還沒拆。
上藥,重新纏好,動作比在首爾那家醫院裡熟練多了。
弄完,他把用過的紗布團進塑膠袋,跟竹籤放一起。
回到桌前,硬抄本還開著。五百萬那一頁在最前面,妖股名單在後面,買房那個問號在最後。
林牧拿起筆,在五百萬那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
寫完,劃掉。
劃得很乾淨,字跡看不見了。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公文包夾層。
窗外,小區門口那個燒烤攤終於開始收了,炭盆里的火被水澆下去,冒出一股白煙,順著風飄到樓上。
手機又震了。
高紫萱。
「協議啥時候簽?」
「明天下午。」
「地址。」
林牧看著這兩個字,把地址複製過去。
那邊很快回。
「我也去。」
「你不上班?」
「我請假。」
「三百萬的事你親自去,我理解。」
「不只是三百萬的事。」
後面這句發過來,隔了十幾秒,又撤回了。
屏幕上留著一行灰字: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
林牧看著那行灰字,把窗戶關上。
第二天早上八點二十,門鈴響了。
他去開門,蘇玥站在外面,手裡拎著個布袋,另一隻手上是一個保溫桶。
「藥我帶了新的。」她說,「你那盒消炎藥過期兩個月了。」
「你咋個曉得?」
「昨晚你說在靠窗抽屜。」蘇玥進門換鞋,「那個抽屜里的東西是我半年前放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