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長天宗錨點,齊硯等人順利折返幽冥關。
一股與冥霞境截然不同的清氣襲來,幾人只覺周身一輕,仿佛掙脫了無形的束縛。
泱泱一臉愜意地躺在齊硯的天幕遮上,巧笑嫣然道:
「齊師兄,此行多虧有你,我們這便去太和院拜見爺爺,莫誤了你去小聖林的日子。」
齊硯微微頷首,顧蘅下落現已尋得,如今正該前往小聖林修學。
柳昭焓默默感受著這方世界的清靈,她身為火修,對此地的寒氣略感不適,但谷中瀰漫的陰氣又讓她覺得有幾分親切。
就在這時,一道青翠的遁光自幽谷深處飛出,須臾而至,在幾人身前不遠處落下。
待光華散去,顯出一位身著水碧色流仙長裙的女子。
她雲鬢高綰,儀容清越,然而眉眼間卻凝一股淡漠,自帶一份不染煙塵的傲氣。
泱泱一見此人,立刻雀躍迎上:「楊教習!」
那女子沖泱泱微微點頭,目光落在齊硯和柳昭焓身上,靜靜地審視著二人。
泱泱與她極為熟稔,上前親昵地拉住她的袖擺:「先生何時出關的?我們剛從小界折返,同行這位是齊硯,旁邊是他的僕從柳昭焓。」
齊硯此刻已認了出來,此人正是那日升堂講學的義院山長楊柳青,沒想到她竟也在幽冥關。
他不敢怠慢,當即躬身行禮,態度恭謹:「學子齊硯,拜見楊教習。」
楊柳青是來司徒家商議靈植培育一事,本來正要離開,恰好在谷口遇到齊硯一行人。
她認得齊硯,不僅因為他是案首,更因聽聞此人在青衿論道上領悟了劍意,義院養心劍,她身為義院山長,不由多關注了幾分。
當她視線觸及齊硯,見齊硯以靈器天幕遮代步,胸前還佩了一件不知名的法器……
以她的眼力,更是一眼看出他身旁的僕從已經築基,而齊硯僅僅養氣小成的修為,柳眉不由微蹙一下。
這般做派,在她看來,與那些倚仗外物的世家紈絝有何區別?與她院下那些刻苦修習的學子相比,更是高下立判。
隨即她又釋然,這齊硯尚未拜入五院,外捨生本就懶散,缺乏進取心,原以為案首會有些不同,如今看來與常人也相去不遠。
一股失望湧上楊柳青心頭,她素來最見不得學子貪圖外物,不走正道。齊硯雖非她門下,但因劍意之故,已將其視為義院後輩。
她緩步上前,話語平淡,卻言帶一絲敲打:
「修行一道,講究超脫物外,我觀你身邊寶器、僕從一應俱全,卻不知你對於這修行路上的『丹器符陣』,如何看待?」
她本意是想藉此點醒齊硯,告訴他這些外物皆為下品,過分沉迷只會荒廢了自身修行。
齊硯聽聞此問,坦言道:「學生以為,丹可助修為,器可護道途,符能通玄妙,陣可掌周天,此四者皆可為橋。」
楊柳青眉峰微微挑起:「你言此四者為橋,可在我看來,你所倚仗的不過是四根拐杖,用得多了,怕是連路都不會走了。」
她語氣一沉,話中已帶鋒芒:「義院向來以一劍破萬法為訓,我原以為你展露劍意是與此道有緣,卻不想你心中裝著的,儘是些旁門左道。」
齊硯心中能感覺到楊柳青那份提點之意,但他自有其理,故而繼續道:
「先生教誨,學生記下了,只是學生斗膽有一事請教。」
楊柳青微怔,卻見他躬身一禮,不卑不亢道:「先生方才說,義院以一劍破萬法為訓。可學生想問,劍...難道不是器嗎?」
此言一出,一旁的泱泱面色驟變,連忙伸手拉了他一把。
齊硯卻似渾然不覺,接著道:「學生明白,修行之本在於己身。可若心專一處,只修一劍,有朝一日劍折,豈非道途盡毀?」
「放肆!」楊柳青喝斷他的話,周身劍意乍現,山谷中捲起了一層無形氣浪。
她本以為這番話下去,齊硯會面露愧色,至少也該有所觸動,不想他竟巧舌如簧質問起自己來了。
楊柳青盯著齊硯,目光驀然變得凌厲,可轉瞬之間,似乎想起了什麼往事,那凌厲之下又掠過一絲茫然。
如此反覆半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我當你只是貪圖外物,卻不想你這般年紀,竟已生了這等野心。大道三千,只取一徑,尚不能通,又如何分心別處?」
齊硯抬起頭,坦然道:「可在學生看來,若能將萬般手段化為己用,反而能走得更遠,攀得更高。」
這番話是齊硯內心真實所想,然而,聽在楊柳青耳中,卻又是另一番理解。
她看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聲音忽然輕了下來:「你可知你這番話,與當年那些妄圖萬法皆通、最終卻一事無成之人,何其相似?」
說罷,她右手突然探入袖中,取出一枚玉簡。
「此為《理一分殊要義》,乃我義院養劍分神之法門,你既有如此野心,便讓我看看你是否真能分心多專。」
齊硯雙手接過玉簡,只聽楊柳青道了一聲「好自為之」便不再多言。
她一拂衣袖,化作一道碧光沖天而起,倏忽間便消失在雲霧繚繞的山谷之外。
齊硯捏著手中玉簡,望向那道碧光消失的方向,忽然一笑。
「明明有心傳法,卻要先教訓一番。這楊教習心高氣傲,偏又嘴硬心軟,倒也是個有趣的人。」
一旁的泱泱這才鬆了口氣,小聲道:「你方才真是太大膽了……那可是楊教習。」
「無妨。」齊硯收回目光,看向泱泱道,「走吧,先去拜見司徒家主。」
幾人穿過一對冥犬石雕,沿著蜿蜒的青石板路深入,來到一處高大的門楣前。
太和院,這便是司徒世家的核心所在。
通傳之後,泱泱笑著道:「齊師兄,爺爺現在指不定在哪,且隨我先去堂屋吧。」
齊硯點了點頭,前行不遠,便見一面巨大的玄玉照壁。
照壁表面光滑如鏡,又隱有符文流轉,定然不僅僅是聚氣藏風的屏障,卻不知還有何功用。
繞過照壁,一座座以靈木搭建的坊屋錯落有致,飛檐斗拱、木雕繪靈,極盡工藝之精巧。
它不像齊硯印象中的玄門居處那般仙氣繚繞,但那靈動的木雕、玄奧的符繪,以一種深沉而內斂的姿態,靜靜臥於幽谷之中,讓他別有一番感受。
就在他們依稀可見前方正堂時,一聲沉悶至極,仿佛自太古傳來的鼓聲,毫無徵兆地在此間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