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硯理也不理柳昭元,緩步走到顧蘅身前,低頭看向他。
顧蘅的瞳孔已經渙散,可眼睛卻至死未合,齊硯伸手輕輕撫上他的眼皮,然而那雙眼睛依然睜得大大的。
齊硯凝視著他不甘的雙眼,低聲說道:「我本意想勸柳國主束手就擒,興許能博一個轉世重修的機會。但思及他所行之事,此等罪業,天地難容。」
齊硯的聲音變得格外堅定:「我必令他身死魂消,以此告慰那些無辜孩童的在天之靈。顧蘅,你…可以瞑目了。」
言畢,齊硯的手又一次輕輕抹下去,也許在冥冥之中,顧蘅真的聽懂了齊硯的話,那雙圓睜的眼眸終是緩緩合上了。
柳昭元聽到齊硯的話,眼中忌憚之色更甚。
「虛張聲勢!本王知道入界弟子持有門中護佑手段,可你腰間寶器分明只有一擊之力,如今你手段已用,還有何依仗!」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模糊血影撲向齊硯,五指彎曲成爪,直取齊硯咽喉!
面對這致命一擊,齊硯毫不慌張,先前他早就和泱泱溝通,如今正是要引柳昭元來攻。
就在柳昭元的血爪即將觸及齊硯的剎那,泱泱一聲嬌叱:
「襲上宗使者,斬無赦!」
只見一口三寸長的小劍悠悠而至,正是乾元子劍。
子劍鎖敵,母劍誅邪。
牽機之下,柳昭元的血爪在距離齊硯咽喉一寸之遙的地方僵住,再難前進分毫。
劍光未至,他就已被牢牢定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滿眼驚恐之色。
下一瞬,整個冥霞境暗紅的天空,驟然被一道浩然劍光照亮。
只見一抹湛藍自天邊遠遠亮起,一個眨眼,就撕裂蒼穹洶湧而至,由遠及近逐漸化為一道橫亘天際的劍氣,悍然斬向柳昭元。
這才是長天宗震懾下界的乾元子母劍陣之威,遠非那符牌一擊所能比擬。
柳昭元甚至沒能說出一句話,就被這股滔天劍意貫穿,自他頭頂的百會穴一劈而下!
隨著體表浮現出一道細細的血線,他的身軀化為漫天血霧,連同三魂七魄,一併在這一劍之下,冰消瓦解!
作為宗門意志的體現,劍下便是連一縷亡魂都逃不脫。
棲霞國主柳昭元,就此神形俱滅。
劍氣緩緩消散,天空再度恢復了暗紅,整個過程沒有料想的劍鳴聲,只有一片死寂。
泱泱收起那柄看似樸實無華的乾元子劍,撇撇嘴道:「能死在乾元劍下,也算是便宜你了。」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劍,柳昭焓、柳曦曦二人被駭得面無人色,望向齊硯與泱泱的目光中充滿了敬畏。
看著地面之上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縫,她們方才真正明白,上宗之底蘊,遠非他們這等下界修士所能揣度萬一。
隨著柳昭元伏誅,他的寶璽也落入齊硯手中,這東西方才還能硬扛陰雷,絕非凡品。
還有數枚常用的丹藥,泱泱看不上,也一併給了齊硯。
而齊硯心中卻仍有許多疑點沒有解開。
比如顧蘅何以能從儒門轉為蠱修,再如柳國主從何處得到的魔修功法。
這一切進行的太過順利,又結束的太過倉促,一步步就好像被安排好了一般。
罷了,無論如何,柳昭元已死,當務之急是收拾殘局,這些疑雲雖壓在心頭,但眼下實在不是深究的時機。
齊硯將顧蘅的遺體妥善收斂,他雖入蠱道,到底曾是儒門弟子,不該曝屍荒野,如此也算給顧家一個交代。
棲霞國經歷此番巨變,百廢待興。
在柳昭焓的強烈要求下,由曦玥郡主柳曦曦出面主持大局,安撫受難百姓,規整玄冥丹的煉製。
諸事暫了,齊硯與泱泱便欲動身,返回幽冥關復命。
就在兩人即將踏上白玉石台時,柳昭焓忽然快步上前,在齊硯面前款款下拜:
「上使留步,昭焓還有一事相求!」
齊硯腳步一頓,抬手將柳昭焓扶起,垂眸道:「長公主言重了,還有何事直說無妨。」
柳昭焓抬起頭,美眸中水光瀲灩:「昭焓斗膽懇請上使,允我追隨左右,即便為奴為婢,也將我帶離這冥霞境!」
此言一出,一旁的泱泱驀地睜大了杏眼,目光如同徘徊的蝶兒,在齊硯與柳昭焓之間來回逡巡。
齊硯眉頭微微蹙起,拒絕道:「如今棲霞國百廢待興,正需你力挽狂瀾。況且你已築基,而齊某不過儒門養氣境,豈能收你為仆?」
「昭焓此請並非一時意氣,」她誠懇道,「皇兄罪孽深重,累及國本,曦曦雖歷此番變故,但心性質樸,假以時日定能帶領棲霞國走出陰霾。」
柳昭焓視線轉向朗朗青天,眼中流露出些許憧憬:「昭焓自幼修行,常感冥霞境如井底觀天,如今得見上宗無上劍陣之威,方知何為大道,此心嚮往,難以自抑。」
她再次深深一禮:「昭焓不敢奢求其他,甘為一介僕從,執役灑掃,只求能隨上使見識界外的天地,尋求那一線仙機!」
這番話條理清晰,既有對家國的安置,又有對大道的仰慕,情真意切,令人動容。
然而齊硯卻是看到了更多,在柳昭焓眼底,他敏銳地捕捉到一份深藏的懼意。
齊硯心中有些疑惑,諸事已了,她還在怕什麼?
泱泱暗自揣測著這兩人之間是否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糾葛,湊到齊硯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
「齊師兄,我看柳道友這話說得在理!她年紀輕輕便築基成功,這份天賦放在長天宗也算翹楚,這般良才美質,困於下界實在可惜。你若不要,過上幾日被我族中哪個浪蕩子遇上,將其帶回去做了侍妾,豈不可惜?」
齊硯如何聽不出泱泱的言外之意,只是隨意從下界撈人,未免有私相授受之嫌。
略一沉吟,齊硯問泱泱:「若是她以伴讀身份隨我同入府學,不知是否可行?」
泱泱回道:「此舉在世家子弟中屢見不鮮。以你案首身份,身邊帶個研墨捧書的伴讀,誰又能說什麼?將來她若修行有成,也是你慧眼識珠,說不定還能傳為一樁美談呢。」
齊硯靜立原地,心道此女天賦心性確屬上乘,更難得的是這份決斷亦非常人。
自己日後要對付白家,許多事不便親自動手,身邊若能有個得用之人暗中奔走,便可省去無數首尾。
半晌,齊硯終於開口:「柳道友既有向道之心,齊某願做引薦。你可暫以僕從身份隨我一道,至於後續如何,便看你自身的機緣與造化了。」
柳昭焓聞言,眼中迸發出明亮的光彩,她強抑激動道:「昭焓拜謝郎君!此恩必當銘記!」
她最後回望了一眼這片生於斯長於斯的天地,也不知今日所選是對是錯,只可惜這條路從始至終,都由不得她自己。
她心中如是想著,跟隨齊硯等人踏上了白玉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