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硯緩緩睜開眼,眸中神光內斂,他對著主位上的司徒問天再次拱手一禮,表達謝意。
司徒騫看得連連點頭,聲音傳遍正堂:「好!好一個知止不殆!」
司徒問天臉上也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慧心明澈,取捨有度!齊小友,你這第二關,過得比第一關更讓老朽驚喜!」
正堂之上,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熱烈的議論與讚嘆。
之前的質疑,此刻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嘆服,齊硯的表現折服了在場大多數司徒家族人。
柳昭焓清冷的眸中異彩連連,泱泱更是喜形於色,若非在場人多,幾乎就要歡呼出聲。
然而,司徒騫卻是忽然看了家主一眼,面露一絲遲疑。
齊硯捕捉到這份遲疑,自見到泱泱的父親以來,此人直言不諱、銳不可當的性格令齊硯印象深刻,不禁有些好奇是何事令他這般。
只見司徒問天對一位司禮耳語了幾句,隨即竟拉著齊硯聊起了家常,絕口不提第三道茶。
齊硯孑然一身,哪有什麼家常可以聊,只好打斷道:「司徒家主,不知這第三道茶……」
一旁的司徒騫搶先說道:「嘿嘿,小子,這第三道茶,只有先成為我司徒家的人,才能喝得。」
看出了齊硯的疑惑,他轉又解釋道:「第三道茶,是由我司徒家的女兒敬你一盞白水,象徵你二人自此結為道侶,千里同行,平淡存真。」
堂間眾人笑著點頭,這道茶輕易不會奉上,因為這是給司徒家的姑爺準備的。
司徒騫身後的泱泱聞言羞澀地背過身去,一雙耳朵卻是支棱起來,生怕錯漏一個字。
不料上首的司徒問天卻是板起了臉:「依照古制儀軌,本非如此。只因這第三道茶太過兇險,這才改作這般。」
司徒騫愕然道:「家主……」
司徒問天擺了擺手,對齊硯道:「齊小友,老朽有意讓你品一品真正的第三道茶,不知你可願意?」
未待齊硯答覆,司徒騫已是悚然一驚,直接站起身來:「家主,您說的莫非是…問道茶?」
司徒問天撫須一笑:「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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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萬不可,請家主三思!」
齊硯看這兩人打啞謎一般,你一言我一語,愣是沒聽懂這第三道茶是怎麼回事。
只聽司徒問天幽幽道:「齊小友,並非我等秘不示人,只因這第三道茶稍有不慎,便致道心破碎,這才改成了如今的白水一盞。」
眾人一片譁然,平日裡從未聽聞此事。
齊硯觀堂間眾人反應,顯然大家也是剛剛知道,便開口問道:
「按司徒家主所言,古禮的第三道茶,原本不是白水,卻不知有何奧妙?」
司徒問天道:「你可還記得,老朽曾言這三道茶是對飲茶者根基、心性、道緣的一場考驗?」
「晚輩記得。」
「這道緣,原本指的並非道侶姻緣,而是真正的大道之緣。」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寂靜,每個人都專心聆聽著,「大道之緣」四字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憧憬。
司徒問天繼續道:「第三盞名喚問道茶,無色無味,乃是一縷道韻所化。」
「飲下後,識海生天魔亂象,若是道心不堅,輕則靈智蒙塵,此生再也無緣大道。重則……」
在旁的司徒騫沉聲道:「重則便如泱泱的母親一般,被妄念所困,肉身腐朽。小子,這不是瓊漿玉液,而是穿腸毒藥。」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泱泱喃喃道:「原來娘親是這麼走的……」
「齊小友,經脈寸斷尚可修補,本源受損亦能溫養,可這問道茶若是喝出問題,輕易可救不回來。」
齊硯心中這才瞭然,此茶不同於洗脈茶或補缺茶,連自家族人尚且不敢輕碰,又怎會再奉給客人,若是真喝出問題,朋友變仇人,難怪司徒家要改制。
「司徒家主,問道茶這般兇險,若能順利飲下,收穫想必定然不少。」
「然也。」司徒問天微笑點頭,「若是道心堅定之人,則能在體內凝結一顆道種,照見前路,破除迷惘。如若潛力深厚,甚至還能幻化異象,彰顯於天。」
齊硯輕吁一口氣:「晚輩曾見古籍所言『朝聞道夕死可矣』,便是這道之誘惑,最是令我輩修行者欲罷不能。」
隨即他又問:「只是,為何是我?」
齊硯不解,這第三道茶本可不飲,只前兩盞已經足以讓自己承情,司徒家又何必冒險為自己重啟古制?
只聽司徒問天推心置腹道:
「一來,這道韻不可再生,如今數千載過去,已是快要消散,若再將其束之高閣,只恐日後徒留遺憾。」
「二來,老朽雖瞎,心卻不盲。齊小友天賦卓絕,前番表現老朽也已見證,若論當世還有何人能飲此盞,定然是你,只是不知齊小友可願冒險?」
正堂的空氣仿佛凝固,每個人都收起了輕視,眾人深知做此選擇不會輕鬆。
齊硯深吸一口氣,他心裡清楚,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自己並無深厚的背景,若真出了意外,司徒家也無需善後。
可司徒問天為何執著於讓自己一個外人品嘗這問道茶呢,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此事雖然蹊蹺,但機緣當前,自己真的能夠拒絕嗎?
修行以來,自己感文氣、退邪祟、斗方嵐,哪一步不是冒險?大道之行從來就不是坦途。
齊硯起身,長揖一禮,堅定道:「承蒙家主厚愛,晚輩願意一試!」
司徒問天緩緩起身,有些感慨道:「齊小友果非常人,請隨老朽移步中庭。」
在眾人簇擁下,齊硯等人離開堂屋,來到門前的中庭落座。
不多時,就見一個黑袍老者穩步走來,手中捧著一杯平平無奇的白玉盞。
司徒問天閉合的眼瞼朝向齊硯,肅然道:「此為問道茶,飲之可見天魔亂象。一念沉淪,則道心傾覆;一念通達,則道種萌芽。齊小友,請吧!」
齊硯平靜接過這白玉盞,碗身素淨、觸手溫潤,盞中清液無形無質、無色無味,只籠著一層氤氳水氣。
若非提前知曉,任誰都只會當這是一杯普通的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