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還要從頭說起。
胡敬白祖上做的是木材生意,他積攢了大半輩子,攢下好大一份家業,在這鎮上也算有頭有臉的人家。
胡家世代敬道,逢年過節便要上山給桃仙宗送供奉,香火錢從不吝嗇。
這麼供奉了幾十年,終於有了迴響,去年年底,胡家供奉在祠堂里的一枚桃木籤,忽然生出了一層瑩瑩清光。
說到這桃木籤,乃是桃仙宗下賜的信物,若是奉者心誠,便會生出靈光,是為煥靈。
誰家桃木籤有煥靈之兆,便可以憑此簽去桃仙宗,求取一個拜入仙門的機緣,對於凡人而言,這已經是祖墳冒青煙的大造化了。
胡敬白膝下無子,只有一個嫡出的女兒,年方及笄。
出了煥靈之兆,他便打定主意要把這個仙緣給女兒,等到桃仙宗開山收徒的日子,便讓女兒持簽上山。
消息傳出去以後,二房孟氏便坐不住了。
孟氏是胡敬白二弟的遺孀,丈夫死得早,膝下有一子一女。論宗族禮法,大房無子,這份仙緣理應先緊著大房嫡女,怎麼輪也輪不到二房的子女。
可孟氏不這麼想,她覺得她兒子也是胡家的血脈,憑什麼大房占了偌大家產還不夠,連仙緣也要獨占?
先是不滿,再是怨恨,最後便是動手,孟氏不知從哪兒搭上了一個左道術士,企圖用陰穢之物斷了大房嫡女的仙根!
齊硯靜靜聽完,沒有出聲打斷。
凡俗望族的內宅爭鬥,本也算不上什麼稀罕事,便是修行之人,也是要爭道場、爭機緣的,自己不也是為了一樁機緣,才淪落此界的麼。
可有一物引起了齊硯的警覺,那枚煥靈的桃木籤。
這東西恐怕不簡單,他甚至懷疑,那古怪的游煞、甚至是那個不知名的左道術士,皆是被此物吸引而來。
半晌,齊硯才開口問道:「胡員外打算如何處置?」
胡敬白大概也意識到自己失態,抬起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仙長,胡某不是不懂規矩的,此事已查實,樁樁件件都記錄在案。胡某已革去二房一切權柄,收回名下田產店鋪,將他們逐出祖宅,遷去鄉下莊子了。」
「涉事的下人,全數送交鎮上官府,那幾個幫孟氏在小女身上動手腳的東西,沒等官府來,已經亂棍打死了。如此,也算給女兒一個交代。」
他說這話時,語氣忽然平靜下來,讓齊硯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一個五十歲的老人,一輩子積德行善、和氣生財,到頭來被自家人捅了一刀,骨子裡的狠勁反倒被逼出來了。
齊硯不置可否,大家族內鬥,歷來如此,能這般處置,已算顧全顏面。
「令愛如何了?」
「還在房中靜養。」胡敬白提起女兒,慘然一笑,「人是醒了,眼裡也有了神采,只是...元氣大傷,身子虧得厲害。胡某請了鎮上最好的郎中來看,郎中說這孩子底子已經掏空了,往後怕是要養上好幾年才能恢復,至於仙緣……」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齊硯心裡清楚,被游煞在體內盤踞那麼久,精元氣血被啃噬得七七八八,就算撿回一條命,資質根基也已經廢了,即便後面能養回來,也已錯過了修行的年紀。
這大概就是胡敬白最痛的地方,女兒救回來了,可仙緣也沒了。
堂內安靜了片刻,胡敬白忽然彎下腰,將一直捧在手裡的一個尺許長的紫檀木盒高高舉過頭頂。
「仙長,」他的聲音帶著一股釋然之意,「這盒中之物,便是那枚桃木籤。小女遭此橫禍,命雖保住了,仙緣已無望,此簽留在胡家,只會招來更多覬覦。胡某懇請仙長收下此簽,權當是胡家對仙長救命之恩的一點心意。」
紫檀木盒呈在半空,盒蓋半開,露出一截色澤古舊的木籤,上刻一個端正的「桃」字。
那木籤三寸多長,僅有指頭粗細,卻透出一股令人心神清寧的純淨氣息,雖非純陽清氣,卻也迥異於此界濁氣,綿長凝練,頗顯神異。
但齊硯面色卻毫無波瀾,他並非初入道途的毛頭小子,不需要這所謂仙緣。
況且又是游煞、又是術士,這桃木籤定然牽連甚廣,齊硯如今流落此界受濁氣掣肘,還不想與這些有所牽扯,只想尋個福地安穩修行。
「胡員外,」齊硯收回目光,語氣平淡道,「此物既是胡家祖上的造化,理當留在胡家。小生閒雲野鶴慣了,這等機緣,受之有愧。」
說罷,他便要抬手將那木盒推回去。
便在此時,齊硯忽覺袖角被人死死攥住。
他餘光瞥去,只見一直恭順的妖妖,此刻竟不顧尊卑地貼了上來。
她雖未出聲,可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桃木籤,雙手扯著齊硯的衣袖,呼吸急促得連胸口都在起伏。
齊硯的手懸在半空,停頓了一瞬。
妖妖是個極懂得審時度勢的精怪,從天青觀殺舊主,到這幾日打理跨院,她處處謹小慎微,能讓她當眾失態的,不是尋常之物。
這木籤的價值,恐怕遠不止「仙緣」那麼簡單。
心思電轉間,齊硯懸在半空的手順勢將那木盒接過,原本冷淡的語氣中多了一絲悲天憫人的意味。
「不過,員外所言也不無道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此物留在胡府,確是禍端。既然員外有心,這樁因果,小生便替胡家接下了。」
胡敬白如蒙大赦,緊繃的脊背瞬間松垮下來,他深深拜了一拜:「仙長慈悲,救我胡家滿門,胡某結草銜環難報萬一!」
齊硯揮了揮手:「員外言重了,往後若再有人問起此物去向,你盡可推到在下頭上。」
胡敬白連聲道謝,又磕了兩個頭才起身告退,那步履間透出幾分卸下重擔的輕快。
待胡敬白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妖妖方才囁嚅道:「奴家僭越,請公子責罰。」
齊硯搖了搖頭,和聲道:「無妨,你且說說,這桃木籤究竟是何物?」
他隨手把玩著這根木籤,木籤表面光暈流轉,觸手溫潤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