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風評變化
曼陀山莊。
太湖的風從水面上吹來，帶著荷花的清香，穿過花窗，拂動書案上的紙頁。
王語嫣坐在窗前，手中捧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這些日子，關於鶴魔吳念的消息，像潮水一樣湧進山莊。
最開始是姑蘇城外那一場屠殺。
人人都說那鶴魔從天而降，手持雷火，一擊之下數千武林豪傑化為焦炭。說星宿老怪跪地求饒，說喬峰重傷遁走，說慕容公子當眾磕頭認了義父，說鶴魔荼毒武林，殘害蒼生，惡言惡語，聽的王語嫣也是難受之極。
那幾日，山莊裡的氣氛很是壓抑。
可沒過幾天，風向變了。
第二撥消息傳來的時候，傳話的家丁語氣都不一樣了。
「小姐！梅將軍與鶴魔吳念帶著三千鐵騎，打下新城了！」家丁滿臉興奮，「聽說遼兵死了好幾百，咱們大宋可好久沒打過這麼大的勝仗了！」
王語嫣一怔：「他們真拿下了新城？」
家丁越說越起勁：「正是！外頭都在傳，說鶴魔助她攻城，一道天雷就把城樓劈塌了。遼人嚇破了膽，望風而逃！」
圭語嫣楞在那裡。
婢女阿蘿在一旁插嘴：「可是——鶴魔不是大魔頭嗎？怎的還會做這等事？」
家丁撓撓頭，說：「這小的就不懂了。反正外頭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
王語嫣揮手讓家丁退下，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太湖煙波，久久無言。
又過了幾天，捷報頻傳。
涿州克復、良鄉歸降、幽州大捷一個一個消息像連珠炮似的炸過來，炸得整個曼陀山莊都沸騰了。連平日裡不苟言笑的管家都咧著嘴笑，說這回可給大宋長了臉。
王語嫣這次主動問了來報信的家丁：「外頭——怎麼說？」
家丁眼睛發亮：「小姐，外頭現在可不罵鶴魔了！茶館裡的說書先生都改了詞，說鶴魔是星宿下凡，專為收復燕雲而來。還有人給他立了長生牌位呢！」
王語嫣張了張嘴，竟不知該說什麼。
阿蘿拍手笑道：「我就說嘛，吳念公子看著就不是壞人。」
王語嫣瞪了她一眼，心說你前幾天可不是這麼說的。
可她沒有反駁，心裡竟隱隱有些——釋然？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從前在書上讀到的，當時不解其意，此刻卻忽然明了：「殺一人為罪，屠萬人為雄。屠得九百萬，即為雄中雄。」
吳念在姑蘇城外殺了數千人，是魔頭，是惡賊。
可他轉而北上，殺遼寇、復失地，便是英雄，是功臣。
那些死去的人，前一刻還是「武林同道」，後一刻便成了「該死之輩」。
是非對錯，原來只在轉念之間。
她忽然有些恍惚：究竟是吳念變了，還是世人評判他的標準變了？
又或者吳念說的沒錯，這世道本就是如此的？
是我活的太過清閒，從來沒有看透這一切的本質？
又過了些時日，消息越來越驚人。
「遼國皇帝投降了！！」
這個喜訊傳遍蘇州城時，家家戶戶張燈結彩，比過年還熱鬧。
曼陀山莊也不例外，人人張燈結彩。
王語嫣也因此敢出去走走，偶於鄉間，聽街頭巷尾，人們高談闊論。
另一人接口：「可不是嘛！還有梅將軍，神勇無雙！」
「聽說鶴先生和梅將軍還要去打西夏呢！照這個勢頭，用不了多久，連西夏也得跪！」
「那可不！有梅鶴二仙在，什麼遼國西夏，都是土雞瓦狗！」
王語嫣聽著這些議論，嘴角不知不覺彎了一下。
她想起吳念在涼亭中對她說過的話：「天下的規矩，都是強者定的。這天下，本就是打出來的、殺出來的。」
彼時她覺得這話蠻橫無理，如今看著這些前倨後恭的輿論，竟覺得——似乎有那麼幾分道理。
阿朱端著一碟果子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低聲道：「小姐，外頭那些人，變臉可真快。前些天還罵鶴魔是屠夫，如今倒個個誇起來了。」
王語嫣拈起一顆梅子，輕輕咬了一口，酸甜在舌尖化開。
「成王敗寇罷了。」她說，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贏了，便是英雄。他若輸了，便是魔頭。世人只看結果，不看過程。」
阿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那——小姐覺得呢？吳念公子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王語嫣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吳念強行帶她騎鶴飛天的霸道，想起他溫柔道歉時的眉眼，想起他挨了自己一拳後吐血微笑的模樣，想起他說「一將功成萬骨枯」時平靜的眼神。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我只知道，他對我不壞。」
末了，又補了一句：「也許——人的善惡，本就沒那麼簡單論處的。」
阿朱似懂非懂，沒有再問。
回到曼陀山莊，王語嫣獨自走在迴廊上，月光灑在青石板上，白得像霜。
她抬頭望了望天邊的月亮，不知那人此刻在哪裡一是在賀蘭山下紮營，還是已經攻入了興慶府？
她忽然有些想他。
這個念頭冒出來，把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她連忙低下頭，快步走回閨房，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心口怦怦直跳。
窗外，太湖的濤聲隱隱傳來，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潮一起伏不定，不知歸處。
只聽得遠遠的，似乎有人在唱一首新編的歌謠，歌詞隱約飄入耳中：「鶴舞九天破遼陣，魔影千山鎮西夏。莫道中原無猛士，鶴影須梅是一家。」
歌聲在夜風中飄散，散了，又來了，像潮水一般，一波一波，拍打著這座遺世獨立的曼陀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