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不行嗎?」
宇文逸盤膝坐著,體內那團赤紅仍然頑強存在。
現在身體其餘傷勢都好了大半。
唯有這份被同化的天人之意,始終如附骨之蛆,怎麼都去除不掉。
不能再拖了!
宇文逸雙目緊閉,心神沉入內景。
赤紅的天人之力盤踞不去,熾烈頑固。
這些日子,以真氣消磨,皆如投石入海,掀不起漣漪。
終究是天人層級的力量,能與它對峙的,唯有天人。
心念落定,神思再沉。
「滴答。」
仿佛一滴雨墜下,輕輕點在沉寂湖面。
漣漪盪開,一圈,又一圈。
一縷柔和自然氣息緩緩浮起。
浩然磅礴,又溫潤平和。
正是宇文逸的天人之意。
縱使重傷未愈,仍可勉強凝聚出一絲。
「嗯?」
當這縷清和之意靠近那團赤紅光芒時,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
那團赤色力量,竟主動迎了上來。
兩道氣息在丹田相觸,瞬間交融在一起。
「原來是這麼回事。」
雖被同化,可它終究出自他自己。
玉符化作了一面鏡,映出的是事物的另一面。
仿若一陰一陽,一靜一狂。
既是我,何需如此?
宇文逸深諳陰陽相濟之理。
此刻不再以自身之意去鎮壓,反倒任兩股同源對立的力量在丹田中周旋。
一者如深潭靜水,一者如烈火燎原。
方寸內景里,纏繞相生。
我與我周旋久。
最後悄然凝成一枚陰陽魚紋。
「成了!」宇文逸睜開眼。
從今往後,這份天人之力將是真正底牌。
不會再出現之前那般狀況了。
對戰清霄時,召出半分天人之意便會力竭。
面對伏龍子時,倚仗玉符才能逃出生天。
而如今,則是不同了。
這股天人之意陰陽相濟,完全不需要自身任何消耗,
縱然動用一次便要溫養許久,終是不似之前勉強。
因禍得福,大抵如此。
宇文逸內視一周,不禁失笑。
丹田空空如也,經脈乾涸。
方才這番周,真的是耗光了殘存真氣。
這些日子養出的一點底子也抽了個乾淨。
「算了。」
宇文逸搖搖頭,正打算結束此次療傷。
忽然異變再起。
一枚赤色玉符飄然升起,懸在他眉心之前。
下一瞬,紅光如潮水般鋪開,將他整個人盡數吞沒。
……
滴答,滴答。
水珠墜下,回聲在空曠里盪開。
濃霧中,宇文逸站在一條長廊里。
兩側皆是翻湧的白霧。
「這是?」
霧氣深處,一道身影緩緩走來。
墨色長袍,長髮披肩,身形挺拔。
面容冷峻,眼睛一片空茫。
「莫問師兄?」
宇文逸的聲音散在霧裡。
莫問沒有停,直直穿過宇文逸。
宇文逸猛地轉身。
莫問身後濃霧層層散開。
出現模糊景像。
丐幫一片血泊,少林寺到處是散亂的佛珠。
兩處場景皆是血色,看不到絲毫站立的身影。
再往後,是武當。
所有人一個個倒下,鮮血浸透道袍。
莫問就站在這些身影的盡頭,緩緩將長劍從最後一名武當弟子的胸口抽出。
終於,他轉過身來。
眼底最後一點細碎的光暗下去。
最後只剩下漫無邊際的,死寂的冷漠。
【天地恨我】
極致悲涼湧進宇文逸心底。
霧氣翻湧得更烈了,一幕幕過往展開來。
武當山,清虛抱著襁褓里的嬰兒踏雪而歸。
嬰兒長大後,在山門學劍,與眾多師弟共同進步。
接著是一名少年拜入自己師父門下,與自己共同行俠仗義。
然後是身世揭開的那一天。
滅門血債,養育之恩,正道道義。
……
最後一幅畫面,落在漫天風雪裡。
魁偉的中年男子被小師弟打的一掌生機斷絕。
…
「這最後一種變化才是風雲訣真正的殺招,也是最強的一式。」
一道喘著粗氣的沉重聲音在宇文逸耳邊響起。
這應該是莫問師兄聽到的話。
宇文逸心中瞭然。
「我思考多年,這最後一式需要徹底斬斷所有羈絆,做到無心無情,方能神功大成。」
「宇文逸那一掌,已令我生機斷絕…」
「現在我把所有功力傳給你。」
「你所擁有的本就是些虛偽的情系,早該捨棄了!」
「答應我!」
「現在就當著你娘的面,當著天山派所有的冤魂的面,答應我!」
「殺了他們!」
「無論是惡人谷,還是丐幫、少林或者武當。」
「一個也不許放過!」
最後一個字落定,沉重的手臂垂落。
砸在雪地,濺起細碎雪沫。
風雪呼嘯著卷過,男人眼睛還睜著,恨意與不甘,最終凝固成死寂。
天地間只剩風雪聲。
莫問抱著冷透的父親,站在漫無邊際的白雪裡。
身前是天山滿門的牌位。
天山只剩血海深仇,養育他的武當也已刀劍相向。
他曾珍視的所有情誼,都被蓋上了虛偽的印記。
莫問站在風雪裡,望向這片茫茫天地。
原來世間,全是泡影。
天地間,竟再無一處容得下他。
宇文逸感受著,沉默良久。
這或許,就是這位莫問師兄曾走過的,另一條路。
在他的記憶里,莫問師兄是跟他一起於淵軍軍陣中並肩作戰。
最終不敵桓王戰死,而非這般。
是那時的我,沒能拉住他嗎?
疑惑閃過心頭,隨之而來的,是某種徹悟。
體內陰陽氣旋不知何時已被那股悲涼浸透。
眼前一花,再定神時,已回到帳中。
丹田處的氣旋嗡嗡震顫,平衡搖搖欲墜。
「不好!」
宇文逸瞬間警醒,指尖一點地面,身形如掠出營地。
扎進了西邊無垠的沙海。
直到確認方圓數十里再無人煙,才雙足落地。
「壓不住了!」
觸到黃沙的剎那,細沙瞬間凝上一層薄霜。
體內陰陽氣旋散發蒼涼與悲愴。
從丹田深處轟然炸開。
一道虛影,自他背後緩緩升起。
墨色長袍垂落,長發披散,面容朦朧看不真切。
孑然一身,背負萬鈞仇愆。
整片沙海的天色,在它出現瞬間,瞬間變化。
雲層翻湧而來,天穹彎腰。
呼嘯的風停住,漫天沙粒懸空。
萬物死寂。
下一刻,力量無聲地擴散開來。
沙丘塌陷,戈壁裂開。
數十里內的沙浪頃刻變成一片死地。
這便是莫問領悟的風雲訣第六式。
【天地恨我】
山河靜默,萬物無情,萬籟俱寂。
「莫問師兄,這就是你的感受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