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村的客棧,向來都是最魚龍混雜。
客棧大廳里,刀劍遍地,鏢旗商旗也有,南北口音混合一處。
此地夾在武當,六扇門、惡人谷與北境的夾縫裡。
往來三教九流,雖是混亂,但也沒人敢輕易惹事。
角落一角,道通長老垂著眼,神色平靜。
身旁坐著三名武當弟子,衣衫沾著風塵。
眉眼間滿是奔波的疲憊。
「師叔,為何要這般大動干戈?」
元曾放下筷子,終於忍不住心中的疑惑。
壓著聲音,話里藏著幾分牢騷:
「道通師叔,弟子實在疑惑。」
「那位小師弟雖是掌門新收的親傳弟子。」
「但何至於勞師動眾,讓全山上下都下山來尋?」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了些:
「這都三個月了,自打小師弟失蹤,咱們就沒歇過。」
「幾位長老分頭南下東去,咱們負責西路,咱們把整個西境的都摸遍了,半個人影都沒見著。」
「若不是北境兩國關係緊張,峋谷封死,只怕連關外都要派人去。」
「就為了一個人,折騰得全門都…」
「住口!」
道通抬眼掃了他一眼,聲音不重,卻自有長老威嚴。
元曾悻悻閉了嘴,不敢再言。
道通微微嘆了口氣,他雖呵斥弟子,心裡卻並非沒有波瀾。
那日,掌門與清霄師兄私下召集他們這些長老,臨行前叮囑的話,此刻又浮上心頭。
「在平康城,與那位天人交手的,或許就是…」
關於平康城那一戰,關於那位以一己之力對抗天人高手的神秘少年。
道通也有過調查打探。
各方印證之下,還真有可能是那位掌門親收的弟子。
若不是自己也親身調查過。
道通也覺得,為一名弟子傾全派之力尋訪,實在太過小題大做。
可若是真的呢?
道通心裡一凜,隨即又重重沉了下去。
三個月了,除了北境,幾乎搜遍了天下,還是音訊全無。
莫不是已經遭遇不測?
畢竟那可是貨真價實的天人境!
道通沒再往下想,只是嘆了口氣。
「哐當!」
客棧大門被人粗暴推開。
客棧內的喧鬧聲瞬間一滯。
三道身影邁入門內。
「師叔,是惡人谷的人!」旁邊的弟子低呼一聲。
道通抬眼望去,眉頭猛地擰緊。
為首者赫然是四大惡人排行第二,沙權賈!
他一身暗紫長袍,額頂光禿,兩撇細長胡斜撇,眼神陰鷙,手持木杖。
身旁是杜彪,四大惡人排行第三,濃眉虬髯,一頭亂髮炸起。
還有包閔,四大惡人排行第四,虎背熊腰,肌肉虬結。
「呦,二哥你看!」
杜彪百無聊賴地掃著大廳,一眼瞥見角落的武當道袍,眼睛頓時亮了,
「是武當的道士,居然在這碰上了!」
沙權賈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眼神也是一沉。
隨即,臉上勾起一抹陰笑:
「哈,巧了,武當長老道通,居然出現在這種地方!」
沙權賈目光飛快掃過全場,確認只有道通帶著三名弟子,再無其他武當門人,心裡瞬間打起了算盤。
武當長老的分量可不輕。
若是能在這裡除掉此人,對惡人谷大有好處。
但是武當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忽地,沙權賈想起一抹傳聞。
江湖上,傳聞武當全派下山,只為尋找一個人。
「這怎麼可能?」
沙權賈只覺得荒唐。
清虛身為武當掌門,向來持重。
怎麼可能為了一個弟子傾巢而出?
多半是江湖人以訛傳訛罷了。
不過,若是真能除掉眼前的道通…
正在沙權賈思索間,身側忽然湊過來一道身影。
包閔微微躬身,壓著聲音在他耳邊道:
「二哥,老大吩咐過,讓咱們儘快趕赴姑蘇,路上不可多生事端。」
沙權賈的動作猛地一頓,側過頭瞥了包閔一眼,眼裡詫異。
包閔從前行事陰狠,最是好鬥。
平日桀驁不馴,唯恐天下不亂。
可自從跟著谷主無名一段時日,這人竟像變了一個人,對無名的話奉若神明,半分不敢違背。
念頭轉過,沙權賈心裡也莫名一凜。
想起上次見無名時,那人身上愈發深不可測的氣勢。
「嘖,該死!」
沙權賈口中暗自罵道。
「為何無名的功力越來越強了?」
下一刻,一聲叫喊從沙權賈身後傳來。
「六扇門辦事,閒雜人等退開!」
一名六扇門捕快看見沙權賈三人堵在客棧門口,發出一聲呵斥。
其身後,還站著十幾名捕快。
腰配長刀,個個昂首挺胸。
慣常的跋扈寫在臉上。
捕快們辦差素來如此。
只消報出六扇門的名號,尋常江湖中人,哪個不是乖乖避讓?
見到三人堵在門口,雖覺對方不是善類,卻也沒太放在心上。
區區幾個江湖客,還敢公然對抗公門不成?
「有趣…」
話落在沙權賈耳里,只換來一聲嗤笑。
面對武當長老,尚且要在心裡掂量幾分。
可對著這群六扇門的鷹犬,沙權賈卻是嗤之以鼻。
區區十幾名普通捕快,也配在他面前放肆?
「六扇門的狗,也敢在本座面前叫囂?」
沙權賈手中木杖輕輕一點地面。
瞬間,一股陰冷邪異的氣息瞬間裹住了所有捕快。
「吸星神功!」
無形的龐大吸力憑空而生,牢牢鎖死了門前的十幾名捕快。
「啊啊啊!」
最前方,喊話的那名捕快身體瞬間失控。
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飛掠,徑直落到沙權賈身前。
沙權賈咧嘴一笑,手掌一把扣住那人頭顱,五指收緊。
只見,捕快身軀瞬迅速詭異乾癟,渾身內力精血都順著頭頂被瘋狂抽離。
口中發出悽厲的慘叫。
不過數息,便雙目圓突,皮膚枯皺,成了一具脫了水似的軀殼,軟軟癱了下去。
「住手!」
一聲厲喝炸響,斬無刑身形如電掠入,鋼刀映著寒光直劈沙權賈。
「晚了!」
刀鋒未至,那捕快早已氣絕,周身內力被吸得一乾二淨。
「哼!」
沙權賈斜睨他一眼,不屑地冷哼一聲。
他手腕輕揮,方才吸納的內力順著袖袍翻湧而出。
化做一道陰柔氣勁,徑直撞向斬無刑的刀鋒。
鐺鐺鐺!
斬無刑只覺刀身粘在了一團淤泥之中,對方的氣勁順著刀鋒纏上。
一股詭異的陰寒順著經脈往裡鑽,瞬間制住了自身真氣流轉。
斬無刑渾身真氣竟如被冰封一般,運轉速度陡降大半。
「嘿嘿,六扇門的狗也敢招惹惡人谷?」
杜彪獰笑上前,一掌直拍斬無刑。
斬無刑此刻真氣阻滯,竟避無可避,眼看就要被一掌拍中。
「玄冰神掌!」
輕喝聲起,一道白影斜沖而至。
陳麟熙掌中凜冽寒氣噴出,凝著寒霜的掌影狠狠迎上杜彪的手掌。
砰!
寒氣與剛猛掌力相撞,白霜瞬間爬滿杜彪半邊手掌。
「嗯?」
杜彪感受著寒霜,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面露不屑。
「微末功夫,也敢來送死?」
他掌力驟然一吐,剛猛勁氣倒卷而回。
「唔!」
陳麟熙悶哼一聲,踉蹌著向後退去。
只覺得胸口氣血翻湧,掌心更是疼得發麻。
但他這一掌終究阻了杜彪一瞬,順勢拽著斬無刑的衣袖向後,拉開距離。
斬無刑穩住身形,體內滯澀的真氣仍未順暢。
目光掃過前方的沙權賈與杜彪,眼角餘光又瞥見不知何時繞到後方的包閔。
三大惡人呈合圍之勢,將他與陳麟熙困在中間,局勢瞬間兇險到了極點。
四大惡人之三竟齊聚於此?
斬無刑眉頭緊鎖,心底一沉。
「受死吧!」
一聲厲喝響起,三大惡人齊齊出手。
「休得放肆!」
一道身影闖入場中。
」太極拳!」
道通長老雙掌圓融劃開,武當太極拳勁環轉。
看似輕柔無力,卻帶著卸力化勁的無窮妙用。
竟然將沙權賈襲來的陰邪氣勁化去,順勢轉向包閔從方砸來的拳頭。
一招太極拳,變將兩大惡人的攻勢盡數化開,反倒逼得二人各自退了半步。
「八卦游龍掌!」
擊退沙權賈與包閔之後,道通又是一聲輕喝。
手上動作不停,掌若游龍,將三人中最後的杜彪擊退。
「武當的牛鼻子,果然愛多管閒事。」
沙權賈面色徹底陰沉下來。
掃了一眼站定的道通,再看看道通身後緩過氣的斬無刑與陳麟熙。
武當長老,六扇門神捕,再加一個陳麟熙。
這三人湊在一處,再想動手,便討不到便宜了。
而且武當太極勢尤善群戰,自己三人輕易不得拿下。
「我們走!」
沙權賈一聲怒喝,三大惡人身形一閃,眨眼間消失不見。
斬無刑緩緩調勻內息,強行沖開被吸星神功制住的經脈,站起身,對著道通拱手一禮。
「道通長老,今日多謝出手相救。」
「斬神捕客氣了,降妖除魔,本就是武當分內之事。」
道通擺了擺手,目光卻仍望著惡人谷離去的方向,眉頭微凝,
「惡人谷三大惡人同時現身,絕不可能是路過這麼簡單。」
斬無刑看著他的神色,心頭忽然想起那則江湖傳聞,略一沉吟,開口問道:
「道通長老,近日江湖上皆傳不少武當門人下山,不知所為何事?」
道通聞言,只是緩緩搖了搖頭,並未回答。
「斬神捕,既然惡賊已退,貧道便不打擾了,告辭。」
說罷,他領著三名弟子轉身出了客棧。
陳麟熙湊上前來,望著道通遠去的背影:
「斬神捕,這位是武當的長老?」
方才若不是道通那手太極拳輕巧化開殺局。
此刻他與斬無刑恐怕早已…
斬無刑看了他一眼。
剛剛陳麟熙不顧自身安危,挺身擋下杜彪一掌。
多少讓他對這個年少成名的武館館主多了幾分認可。
斬無刑難得開口解釋:
「不錯,這位是武當道通長老,一手太極拳已臻化境,距宗師之境不過一線之隔。」
「今日若無他在,你我二人都難善了。」
心中卻暗自思忖:惡人谷現身,武當門人也在此地。
北山村,怎會突然齊聚這麼多人物?
真是巧合?
陳麟熙望著道通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湧艷羨。
若是自己也有這般修為該多好?
若是自己的玄冰神掌也能練到,那具屍體上那股極寒…
他心頭浮起一絲灼熱的渴望。
……
「享有如此之地,卻爭鬥不休。」
堂下眾人各懷心事,誰也沒有察覺,客棧頂上,盤膝坐著一名少年。
他身著素色長衫,膝頭橫放一架雅致古琴。
就那麼堂而皇之地坐在正中。
迎風撫琴,下方武當長老,六扇門神捕,四大惡人,竟無一人感知到他的存在。
仿佛與這風聲,與這天地融為了一體。
顧思歸指尖輕輕拂過琴弦,琴音婉轉,如流泉過石。
下方滿客棧的人,卻像全然聽不見一般。
望著底下結束的紛爭,望著地上乾癟的捕快屍身,眼神里沒有波瀾。
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漠然。
「諸人庸庸碌碌,爭鬥不休,人間永無寧日。」
他一路從南疆走來,所見之景,儘是江湖爭鬥,恩怨仇殺。
占據如此之生機之地,卻不知珍惜。
「或許,那人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
「若真能藉此,讓皓首一族脫離幽冥死地,重見天日。」
「余與他合作,也未嘗不可。」
想到這裡,顧思歸忽然抬眼,望向東方的天際。
三個月前,那道強橫氣息,他至今記得。
浩瀚磅礴,絲毫不弱於自己的全力。
「若解開限制,不知余與那人誰勝誰負?」
少年低聲喃喃,眼底又閃一絲好奇。
「只是,能與那等人物對峙的人,又會是誰?」
顧思歸搖了搖頭,不欲再想。
便要收琴離去,遠離此處紛擾。
便在此時,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
「這位兄台,獨自一人在此撫琴,豈不寂寞?」
只見,顧思歸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一名少年隨意坐下,臉上淡笑。
望著他膝上的古琴,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你能看見余?」
顧思歸有些訝然,提起一絲興趣。
漠然眼中終於泛起了漣漪。
琴弦微微震顫,發出細弱嗡鳴。
宇文逸看著眼前人,笑了笑。
「當然。」
風卷村野的塵氣拂過,吹動兩人的衣擺。
琴弦餘音未絕,在空中纏成一縷微妙。
宇文逸看向顧思歸,目光落在那架古琴上,又落回對方清冷的臉上,笑意更加燦爛。
「相逢即是有緣,不若你我共彈一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