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為五色,發為五音,音聲之數,自若而不變。」
顧思歸指尖輕落弦上。
音色初起,輕如流泉。
隨著他捻動琴弦,五道淡色光紋自琴身漫開,隨音律浮沉。
正是五音對應五色之象。
顧思歸以琴為媒,將自身真氣揉進弦音之中。
剎那間,四周生出無數無形氣勁,如細雨般朝著宇文逸襲去。
正是無音門的弦音無相之術。
顧思歸見宇文逸氣質不凡,便以此做個淺淺試探。
面對襲來的氣勁,宇文逸仍端坐原處。
仿佛周遭凜冽氣勁皆是虛設。
宇文逸笑了笑,靜靜看著撫琴的顧思歸,神色從容。
隔空氣勁至他身前時,竟無聲無息消散,不見絲毫痕跡。
「哦?」
顧思歸清冷的臉上第一次泛起真正的興致。
「琴功與尋常武道不同。」
端坐不動的宇文逸忽然開口。
聲音清朗,順著琴音飄過來,竟絲毫不被弦聲打亂。
「其不重外加筋骨,只重真氣與音律。二者之間,真氣為次,音律為首。」
顧思歸指尖一頓,弦音微顫。
他抬眼看向宇文逸,眼底出現一絲訝然:
「兄台也通琴理?」
宇文逸輕笑點頭,繼續說道:
「不通音律,只憑真氣催出無形氣勁,縱然能傷人,也不過是蠻力驅使,算不得真正的琴功。」
「琴者,靜也。靜邪僻,防心淫。修身理性,方能反其天真。」
顧思歸眼中的訝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點一點亮起光彩。
久居幽冥之地,已不知多少年沒聽過這般琴論了。
指尖力道微沉,琴音陡然一轉。
下一刻,婉轉中添了幾分清越,周遭無形氣勁隨之翻湧。
比先前更盛更密,不再是試探,反倒像遇知己,循著話音的節奏起落。
「昔伏羲氏作琴,長三尺六寸六分,以象三百六十日,廣六寸,以象六合。」
「音律之道,便是修心之道,是以赤子之心體悟天地自然之道。」
「故琴功大成者,必合天地之理,這才是琴功的根本。」
話音落時,顧思歸指尖恰好拂過最後一弦。
餘音裊裊,繞著打了個旋,散入風裡。
五色光紋緩緩斂入琴身,周遭氣勁也隨之消弭無蹤。
顧思歸轉身,正視身旁的少年,淡漠的臉上間終於多了幾分動容,
「兄台所言,正是余無音門入門心要。」
顧思歸語氣平緩,卻藏著幾分認真:
「兄台究竟是何人?為何知曉余門中密意?」
無音門早在百年前就已不復存在,眼前少年是從何知曉這些的?
「當然你告訴我的啊,顧兄。」
面對顧思歸的疑惑,宇文逸淡笑不語,心中暗想。
他反手一拂,手中竟多了一架形制雅致的古琴。
指尖輕落琴弦之上。
「錚!」
一聲輕音響起,清越溫潤,像是一句邀約,又像一聲應和。
顧思歸看著他手中的琴,心中一動。
寂寥多年,還是頭一次有人邀他共彈一曲。
不再追問,顧思歸只將膝頭古琴放平,指尖同樣輕輕一撫。
「錚!」
兩道琴音在半空相觸,清越相和。
仿佛期待了許久,又仿佛本就該如此。
「悠悠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宇文逸率先起調,弦音和緩,口中低吟,聲與琴融成一片。
他的琴風中正平和,帶著浩然溫潤之氣。
顧思歸隨即跟上,指下琴弦婉轉流淌,一股清高出塵的意境漫開。
「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兩道琴音,一溫潤一輕逸,一入世一出塵。
兩者水乳交融,暗合天地節律。
風漸柔,村旁的流水聲也漸跟著節拍輕響。
周遭天地的靈氣循著音律緩緩匯聚,在二人頭頂凝成一層淡淡的雲光。
以琴為語,以音為契。
像相識多年的老友,終於得見。
「……」
一曲終了,餘音久久不散。
顧思歸收回手,靜立片刻,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曲《鹿鳴操》本是琴功入門的曲子,算不得高深。
可此刻與宇文逸共彈,竟讓他生出一種心意相通的釋然。
曲中所言之意,說的是禽獸得甘美尚知相呼,而世人奔波爭鬥,卻不知相惜。
他一路行來,看盡寧國江湖紛爭,心中所想,何嘗不是這般?
「余名顧思歸。」
顧思歸語氣比先前鄭重了幾分,認真看向宇文逸,
「不知閣下名諱?」
他活了太久,除卻最後那股執念之外,本就已看淡世事。
可眼前這個少年,竟好像一眼能看穿他的心境。
「在下宇文逸。」
宇文逸收了琴,微微抱拳,帶著幾分溫潤的笑意。
望著眼前風華清逸的顧思歸,宇文逸心中也不禁輕嘆。
恍惚間,竟像回到了當年初遇之時。
當年初習琴功,也是這般,共一曲《鹿鳴》。
琴音餘韻飄遠,屋頂上靜了片刻。
「只是,他怎會在此?」
宇文逸心底泛起幾分疑惑。
按記憶里的軌跡,顧思歸至少還要數月才會動身踏入中原。
眼下,對方提前現身,究竟是何緣故?
是原本的軌跡生了變數,還是此間另有他不知道的緣由?
顧思歸在聽到「宇文逸」三個字時,眸光微閃。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段履霜回稟的那樁事。
本是萬無一失的任務,去尋那藥聖傳人,卻半路殺出個神秘少年。
不僅輕易將其擊敗,還留下話來。
「宇文逸可解皓首一族的病症,讓全族脫離幽冥死地,重見天日。」
這話讓顧思歸頗感意外。
此次出行,一來是為尋訪藥聖傳人。
二來便是要找到這個少年。
「他便是宇文逸?」
顧思歸沒想到,這人竟憑空出現在自己身側。
顧思歸眼帘微垂,掩去探究,再抬眼時,又恢復了那般淡漠出塵的模樣。
重新打量起宇文逸。
只見宇文逸氣質溫潤,神色從容。
「咦?」」
此人周身氣息內斂,自己竟看不透?
「倒是有幾分門道。」
「顧兄孤身一人遊歷江湖?」
宇文逸忽然開口,打斷了顧思歸的思緒。
「長路漫漫,豈不寂寞?」
「不若你我結伴同遊如何?也好有個知音,時時共論琴理。」
顧思歸一怔,他本就在心中盤算,該尋個什麼由頭跟在這少年身旁。
看看這少年究竟是何等人物。
沒料到,對方竟先一步拋出了邀約,省了許多功夫。
心中念頭轉過,面上淡淡頷首。
「既然宇文兄盛情相邀,顧某自當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