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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熔爐下的怪物

2026-06-23 14:07:40 作者: 涿鹿中原

  馬爾梅松莊園。

  夏爾在看一本書,書是拜託維涅從莫羅書店買回來的,只付了一個里佛爾。

  這本書,在市面上雖然可以流通,但完整版少之又少,大多數都只有隻言片語。

  這是盧梭創作的一部獨幕劇劇本,《皮格馬利翁》。

  皮格馬利翁是賽普勒斯的國王,她因為找不到心儀的男孩,於是自己雕刻了一座雕像,並向愛神祈禱,最終雕像獲得了生命,成為了她夢想中的完美男友。

  這是個為死物賦予生機的故事。

  不過,夏爾看的不僅僅是劇本,而是盧梭藏在字裡行間的東西。

  和伏爾泰相對平和的思想不同,盧梭的思想比較激進,也比較強力。盧梭在隱藏的文字中將她的思想比作一座熔爐,投身熔爐之中,迸發出的火星反覆鍛打,將鍛造出全新的存在。

  盧梭認為,如果情況惡化到無可避免的地步,人們就應該投身到熔爐當中,將一切燒盡,從頭再來。

  這種思想,更為熾烈,也更為灼熱。

  夏爾看完,長出了一口氣。

  盧梭推崇鐵與火的變革,認為人民高於政府,難怪巴黎當局會封禁她的書。

  

  不過聽說盧梭現在還好好的活著,只是不在巴黎而已。

  夏爾擺弄著手中的羽毛筆,本想寫點什麼,半晌又不知道如何下筆。

  表面上的故事可以抄,但思想內核必須是自己的。隱藏在文字背後的禱文,必須是由他親自創作才能具有效果。

  夏爾正思考著這種鐵與火,新生與死亡,關於鑄造的性相時,對講機中傳來維涅的呼叫。

  夏爾順手接通了對講機,示意自己在聽。

  「聖子大人,我已經安排了信徒在蠟像館外蹲守,我發現最近這段時間裡,蠟像館一直有學徒出入。」

  維涅想了想,又改口:「自由僱工。」

  按照杜爾戈頒布的六條敕令,最新的法律規定,行會制度必須被拆散,現在沒有學徒了,只有自由僱工。

  「不過,大多數自由僱工離開以後就沒有再回來過。」

  「我看到其中一個人,本來是滿懷興奮的走進蠟像館,但出來的時候,已經變的失去了全部激情。」

  「我在皮匠鋪,那裡整天都散發著糅皮的酸腐味道,換了一批受不了的人,然後又換了一批人。」

  「我在鐵匠鋪,敲敲打打的聲音一刻不停,有人胳膊斷了,就把人換下去,再來新的。」

  「麵包房……」

  「木匠……」

  「皮草商人……」

  各行各業,歷歷在目。

  維涅的聲音里有一瞬間的迷茫。

  「聖子大人,我不明白。」

  「行會口口聲聲保護技藝,實際上是在保護師傅的壟斷關係。」

  「杜爾戈夫人說,任何人都有憑勞動謀生的自然權利。」

  「杜爾戈夫人說應該消滅行會制度,可為什麼我感覺行會制度被取消了,情況卻一點都沒有變好,反而變得更差了。」

  「我不明白,我真的想不明白。」

  夏爾點按著眉心,暗暗嘆了口氣。

  他當然清楚原因。

  果不其然的,在拋棄了行會制度這層最後的遮羞布以後,人就成了純粹的耗材。

  行會制度很爛,卻是必不可少的存在。杜爾戈一筆勾銷了行會制度,但是找不到能夠代替行會制度的規章。

  舊的怪物死去了,新的規則還沒有出現,於是就在廢墟上誕生了新的怪物。

  夏爾知道他應該寫什麼了。

  用自由僱工制度來取代行會制度本身是沒有錯的,然而,如果沒有辦法去保障自由僱工的基本權益,只不過是給師傅們增添一批新的耗材。

  夏爾蘸滿墨汁,提筆開始書寫表面上的故事。

  俄國文學巨匠契科夫寫過一篇作品,講述一個小孩凡卡,在舊行會制度下成為了鞋匠師傅的學徒,然而卻被師傅百般壓迫。凡卡最終下定決心給爺爺寫信,希望能夠逃離苦海。

  然而這個故事最後也只有虛假的期望,凡卡不但不知道家裡的地址,這封信的收件人還是一個早就已經過世的老人。


  夏爾一蹴而就,很快就寫好了這篇故事。

  但還有東西要藏在故事的背後,需要開啟靈視才能看到。

  靠著手裡這根靈界羽毛筆,夏爾還有更深的東西,想藏在故事當中。

  夏爾提筆,卻莫名感覺有些心煩意亂,久久不能落筆。

  腦袋木木的,像是熬了幾天幾夜以後還要打起精神強行工作,夏爾想要落筆,眼前的稿紙卻一瞬間變的重影,他提筆找了半天,竟然找不到筆尖應該落在何處。

  僅僅只是開篇的第一段話,夏爾竟然始終寫不出來。

  砰的一聲,房門忽然被人撞開,夏爾勉強抬頭,鼓起精神,看著闖進來的約瑟芬。

  「我還以為你進男孩的房間之前至少會先敲門。」

  約瑟芬沒有回答,也沒有了平時那種遊刃有餘的姿態,她就站在門邊,反問夏爾。

  「你在寫什麼?」

  夏爾說:「只是一篇有感而發的文章。」

  「我說的不是文章,我說的是文章背後的東西。」約瑟芬緊皺著眉頭,快步走來,搶過夏爾沒寫完的稿紙仔細端詳。

  故事只是一筆帶過,然而故事背後的東西,卻讓她一瞬間露出驚容。

  即便是夏爾還沒寫下哪怕一行文字,但是,那種思想已經通過靈界的筆觸開始顯形。

  她的目光在稿紙和夏爾的身上反覆遊動,最後僅剩下深深的驚懼。

  「別寫了。」約瑟芬靠近了夏爾,語氣加重:「別寫了,你現在還寫不出這麼沉重的東西。你的認知上限,你的靈視,你走過的台階,你的一切都不支持你繼續寫下去。

  如果想要讓那些東西傳播出去,你必須要有配得上它的美德。現在你還差得遠,連一行文字對你而言都是一種奢望。如果要強行寫下去,先崩壞的就是你自己的認知!」

  夏爾勉強笑笑。

  原來是這樣。

  認知上限不足的時候,連抄書都抄不出來。

  「先從第一步開始吧。」約瑟芬將手稿歸還給夏爾,卻命令夏爾不准再寫,她對夏爾著重強調:「必須要有對應等級的美德,才能把思想傳遞出去,你現在還不行,先從補足你的勤勉開始吧。」

  夏爾點點頭。

  盧梭認為,社會就是一座熔爐,當怒火達到盡頭,最後的結果就是焚盡一切,然後在灰燼中重生。

  盧梭的思想當中,包含著毀滅與新生的性相。

  既然如此,那就繼續鼓動人們。

  這次,夏爾想著盧梭,筆上一蹴而就,沒再遇到什麼瓶頸。

  約瑟芬重新拿起稿紙,一目十行看完,再度轉向夏爾時,紫色眼睛裡已只剩下驚疑。



  夏爾點頭:「我真是這麼想的。」

  「那就找一家有影響力的報紙,匿名刊登出去吧。最好是找羅亞爾宮名下的報紙,她們樂意刊登這樣的文章。」

  約瑟芬用兩根手指夾著信紙,晃了又晃。

  「準備擁抱你的勤勉吧。只要傳播的足夠廣泛,這篇文章,就足夠你擁有勤勉的美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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