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真的。這是你的記憶。你已經死了，又活了。你不在雁門關，你在桃花鎮。你師傅在等你，阿帆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喬峰的眼神漸漸清明了一些。
「桃花鎮……」
他喃喃重複了一遍。
「對，桃花鎮。」
馬丹娜握緊他的肩膀，聲音大了幾分。
「你答應過我，以後我要是有麻煩了，你會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喬峰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馬丹娜看見了。
「我喬峰從不食言。」
話音剛落，四周的景象開始碎裂。雁門關、千軍萬馬、城牆、旗幟，一切都像是鏡子一樣裂開，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桃花鎮，客棧。
喬峰睜開了眼。
入目是灰撲撲的房梁，鼻尖聞著安神香淡淡的香味。他眨了眨眼，意識漸漸清明。
床邊，毛小方正閉目打坐，聽見動靜，猛地睜開眼，三兩步上前，手指搭在喬峰的脈搏。
「醒了。」
喬峰點點頭，坐起身來，環顧四周。
阿帆趴在桌上睡得像頭豬，口水流了一桌子。馬丹娜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馬姑娘她……。」
「元神出竅去救你了，還沒回來。」
毛小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戶邊上。
「不過，應該快了。」
話音剛落，馬丹娜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然後緩緩抬起頭。
她的眼睛有些紅，眼眶微微腫著，臉上還帶著沒擦乾的淚痕，鼻尖也是紅的。她看了喬峰一眼，四目相對。
兩人都沒說話。
那一眼很短，但喬峰看見了那眼裡有很多東西，有疲憊，有釋然，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埋怨，還有一種「你總算醒了」的如釋重負。
阿帆被吵醒了，揉著眼睛抬起頭，看見喬峰坐在床上，先是一愣，然後「嗷」地一聲彈了起來，凳子差點翻倒。
「師弟，你可算醒了，你可嚇死我了你知道嗎，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我跟師父輪流守著你，馬姑娘還……。」
「行了。」
毛小方輕咳一聲，打斷了阿帆的話。
阿帆訕訕閉嘴，但眼睛還是亮晶晶的，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喬峰微微點頭，目光從阿帆身上移到馬丹娜身上，聲音沉穩：「多謝馬姑娘。」
馬丹娜解開與喬峰相連的紅線，站起身來，動作有些僵硬，顯然坐得太久了。她扭了扭腰，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但聲音里還有一絲沒散盡的疲憊。
「謝什麼，又不是白幫忙。你還欠我好吃的。」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回頭。
「下次做夢，別做那麼長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
「讓人擔心。」
然後推門出去了。
喬峰看著她的背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喬峰記下了。」
毛小方也笑了。
阿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撓了撓頭：「你們笑什麼？」
沒人回答他。
毛小方瞪了阿帆一眼。
「去打水給你師弟洗臉。」
「哦。」
阿帆嘟囔著走了出去。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喬峰臉上，暖洋洋的。
喬峰醒來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客棧，掌柜的親自端來熱粥小菜，連聲說著「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毛小方坐在桌邊，將一碗粥推到喬峰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碗，慢條斯理地喝著。
阿帆坐在毛小方旁邊，雙手捧著粥碗，喝得稀里呼嚕，不時抬頭看一眼喬峰和毛小方，咧嘴笑笑，又低頭繼續喝。
馬丹娜靠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著。她的位置選得很巧妙，離喬峰不遠不近，正好能看見他，又不會讓人覺得她在看他。
她的目光時不時瞟向喬峰，又飛快地移開，看向窗外的街道，假裝在看風景。
粥喝到一半，喬峰放下碗。
「師父，大青石上那朵桃花，不尋常。」
毛小方也放下碗，點了點頭：「是不尋常。冬日開花，無枝無葉，憑空從青石中生出，陣眼一破便枯萎成灰。這桃花，不是凡物。」
喬峰沉默片刻，忽然開口：「師父可還記得，馬姑娘說過，鎮上那棵千年桃樹，今年春天沒有開花。」
毛小方神色一動。
喬峰繼續說道：「桃樹千年，年年開花，從無例外。今年忽然不開花，緊接著鎮上便開始有人失蹤，桃花鎮外圍被人布下迷魂陣，陣眼又是一朵冬日盛開的桃花。」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弟子以為，這三件事，不是巧合。」
馬丹娜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眉頭微微皺起，似在思索。
「啊」
阿帆突然發聲，端著粥碗的手懸在半空，眼珠子轉了轉：「師弟，你的意思是，那棵桃樹有問題？」
喬峰點點頭。
「弟子想等身體恢復一下，就去仔細探查一番。」
毛小方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粥碗，慢慢喝完最後一口，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才緩緩開口。
「千年桃樹乃是風水樹，護佑桃花鎮數百年，早已與鎮子的氣運相連。若有什麼東西寄居在桃樹之中，藉助桃樹的靈氣修行，確實可以做到操控鎮子，布下迷魂大陣。」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那棵光禿禿的千年桃樹，枝幹虬曲，在暮色中像一隻伸向天空的枯手。
「那東西，道行不淺。」
馬丹娜將最後一口桂花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喬峰身旁，順著毛小方的目光看向那棵桃樹。
「管它道行深不深，既然找到了根子，明天就去把它揪出來。」
阿帆放下粥碗，拍了拍胸口：「這次我打頭陣！」
毛小方回頭瞪了他一眼：「你打頭陣？上次打頭陣，差點把咱們四個都搭進去。」
阿帆縮了縮脖子，訕訕一笑，不敢再吭聲。
毛小方走回桌前坐下，沉吟片刻，做了決定：「今日大家都累了，好好歇一晚。明天一早，我們再去桃樹那裡，看看這樹底下到底藏著什麼妖魔鬼怪。」
四人各自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