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方關上房門,盤膝坐在床上,運轉靈氣恢復道行。阿帆躺回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夢裡母親的臉,想著想著眼眶又紅了,用被子蒙住頭,悶悶地吸了幾下鼻子,被窩裡小聲說了一句。
「娘,我會好好活著的。」
然後閉上眼,這一次,很快就睡著了。
馬丹娜回到自己房間,沒有點燈。
她坐在床沿上,在黑暗中坐了許久。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摩挲著挎包的帶子,一下一下,很慢。
她想起夢裡那個院子,那棵桂花樹,那兩個圍著石桌跑的小孩,還有那個笨手笨腳剝洋蔥的男人。
她忽然「嗤」地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兀。
「馬丹娜,你丟不丟人。」
她罵了自己一句,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
腦子裡卻還是那個畫面,喬峰坐在灶台邊上,一邊剝洋蔥一邊哭,她走過去搶過來,三兩下剝好,嘴上不饒人地說他。
想著想著,嘴角翹了起來。
然後她猛地睜開眼,用力拍了一下枕頭。
「睡覺!」
她把被子蒙過頭頂,在黑暗中瞪著眼睛,很久很久才睡著。
喬峰坐在床沿,沒有急著打坐。
經過半日的休息,他的靈氣已經恢復了七八成。但他沒有運功,只是靜靜地坐著。
他在想事情。
想雁門關的血,想阿朱的笑,想馬丹娜在夢中按住他肩膀時手掌的溫度。
「下次做夢,別做那麼長的。讓人擔心。」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他閉上眼,運轉《太上鍊形篇》,靈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搬運周天。
一周天,兩周天,三周天……
靈氣所過之處,經脈溫熱,丹田充盈。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桃花鎮安靜的街道上。
那棵千年桃樹立在鎮子中央,光禿禿的枝幹在夜風中一動不動,沉默地等待著明天的到來。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桃花鎮便醒了。
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升起,在晨風中歪歪斜斜地飄散。雞鳴犬吠此起彼伏,夾雜著幾聲孩童的哭鬧和婦人的呵斥。鎮子外圍的迷霧散盡之後,百姓們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街道上漸漸有了人氣。
喬峰睜開眼,起身穿衣,推開門,正好看見毛小方也從房間裡出來。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一前一後下了樓。
客棧大堂里,掌柜的正在擺碗筷,見二人下來,連忙招呼:「兩位道長起得真早,早飯馬上就好,你們幾位這是要離開本店了嗎。」
毛小方搖了搖頭:「不,我們去瞧瞧你們鎮上的那顆千年桃樹。」
掌柜的遲疑了一會兒,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轉身離開。
片刻後,馬丹娜從樓上下來。她今天穿了一身青色勁裝,雙馬尾麻花辮扎得整整齊齊,桃木劍斜插在背後,腰間的挎包鼓鼓囊囊。
她走到桌前坐下:「阿帆呢。」
「還沒起。」
毛小方說。
馬丹娜看了喬峰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
又過了半盞茶的功夫,阿帆才從樓上跑下來,頭髮亂得像雞窩,衣襟扣子還扣錯了一顆,一邊跑一邊系腰帶。
「我沒晚吧。」
毛小方瞪了他一眼:「把扣子扣好。」
阿帆低頭一看,臉一紅,手忙腳亂地重新扣。
早飯很簡單,白粥、鹹菜、饅頭。四人吃得很快,沒有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響和阿帆喝粥時發出的稀里呼嚕聲。
吃完最後一口,毛小方放下碗,站起身來。
「走。」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四人來到鎮子中央。
一顆粗壯的桃樹就在眼前。
桃樹樹幹粗壯,足有兩三人合抱,樹皮皸裂如龍鱗,枝幹向四面八方伸展開去,冠蓋遮天,若是夏日,恐怕能覆蓋方圓數丈。但此刻是冬天,枝頭光禿禿的,沒有一片葉子,灰褐色的枝條在晨光中顯得很蕭索。
樹幹上繫著許多紅布條,有的已經褪色發白,顯然有些年頭了。樹下擺著一塊青石供桌,桌上放著香爐和幾個落滿灰塵的果盤,香爐里的香灰早已冷卻。
「這就是那棵千年桃樹?」
阿帆仰著脖子看,脖子都酸了。
毛小方點點頭,目光凝重,圍著樹幹緩緩轉了一圈。他從布袋裡掏出羅盤,平放在掌心,平放在掌心。這一次,羅盤的指針沒有亂轉,穩穩地指著正南,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沒有異常。」
毛小方收起羅盤,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
阿帆圍著桃樹轉了兩圈,仰著脖子往上看,脖子都酸了,什麼也沒看出來。他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扎手,冰涼冰涼的。
「師父,會不會是咱們想多了?這樹看著就是快死了,沒什麼特別的啊。」
馬丹娜也皺了皺眉。她圍著桃樹走了一圈,又從挎包里摸出一張符紙,拋向空中,雙手結印,口吐真言。
「龍神敕令,白澤借法,符紙尋妖,萬邪現形!」
符紙先是在空中微微一顫,接著邊角冒出金光,然後在空中自燃了起來。
「確實沒有異常。」
馬丹娜看著自燃的符紙,緊皺眉頭,接著來到喬峰的身邊,小聲的問道:「你感受到什麼沒有。」
喬峰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感知力瞬間外放。
經過一夜的休整,靈氣恢復了九成,感知力的範圍又擴大了一尺,變成了四丈六。
感知力無聲無息地蔓延開去。
樹幹,空的,沒有妖氣,沒有異常。
樹冠,空的,只有幾隻麻雀在枝頭啄食。
樹根,泥土之下,三尺,五尺,一丈……
喬峰的眉頭猛地一皺。
他「看見」了。
桃樹的根系盤根錯節,深深扎入地下,在地下一丈深的地方,有一層薄薄的光幕,像是一個倒扣的大碗,將樹根深處的東西罩在裡面。那光幕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在感知力的觸摸下,它無所遁形。
光幕上有符文在緩緩流轉,符文晦澀古老,不是喬峰見過的任何一種文字。
喬峰試著將感知力探入光幕內部。
被彈回來了。
不是被攻擊,不是被阻擋,而是被一種柔和的、但不容置疑的力量推了回來。像是用手去推一堵透明的牆,牆不反擊你,
但你也推不動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