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丹娜深吸一口氣,筆尖探入硯中。白毫飽蘸血墨,提起來時,筆鋒上凝著一滴。
起筆。
筆尖落於符紙正中的瞬間,馬丹娜的呼吸驟然屏住。筆走龍蛇,一道道符文從筆尖流淌而出。
月光忽然變了。
原本散漫灑落的月華,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凝成一束銀白色的光柱,筆直地落在符紙之上。符紙上的雲紋開始遊動,與馬丹娜筆下的符文交相呼應。
喬峰站在三丈外,感知力清晰地「看見」這一幕。月華之力正在被那張符紙瘋狂吞噬,像是一個無底洞,源源不斷地將天地間的至陰之氣吸入其中。
馬丹娜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畫到第三十七筆時,她的手腕微微一顫。符紙上正在成型的符文猛地亮了一下,隨即暗淡,一股反震之力從筆尖傳來,震得她虎口發麻。
失敗了。
她咬緊牙關,收斂心神,換了一張符紙,繼續往下畫。
第二張
第五張。
第七張。
……
直到第十張,每一筆落下,都能引動月華。符紙上的朱紅色光暈越來越盛,映得馬丹娜的臉龐忽明忽暗。
最後一筆。
馬丹娜的筆尖在符紙右下角用力一頓,提起。
符紙上的所有符文在同一瞬間亮起。不是尋常符紙那種黃色的光,而是一種極純粹、極通透的銀白色光華,從符紙表面噴薄而出,直衝夜空。
光華之中,一片片雲紋緩緩流轉,像是有人將天上的雲朵摘下來,封進了這張符里。
光華持續了約莫十息,漸漸收斂。
符紙安靜地躺在方桌上,紙面上的符文已經不再是朱紅色,而是銀白色,並且符紙四角,各多了一朵雲紋。
馬丹娜見此,終於鬆了一口氣,她拼盡最後一絲心神與力氣,終於將定仙符畫好。
緊繃的身子猛地一松。剎那間渾身力氣被徹底抽空,四肢驟然發軟,再也支撐不住,膝蓋一軟,直直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順著髮絲滴落,後背的衣衫已經濕透,手也微微發抖。
喬峰快步上前,將她扶起。
「成了。」
馬丹娜的聲音疲憊,卻帶著喜悅。
她低頭看著桌子上那張銀光流轉的符紙,嘴角慢慢翹起來。
「定仙符,成了。」
她從挎包里摸出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哈哈哈……馬丹娜,你真厲害。」
喬峰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笑意。扶著馬丹娜在一個石凳上坐下,待馬丹精神恢復了些,從懷中取出那塊灰撲撲的布片,遞了過去。
馬丹娜接過,就著月光細細看了兩遍。她的眉頭先是擰緊,繼而舒展,最後竟輕輕「咦」了一聲。
「看來毛道長也猜出了桃花仙正在經歷心魔劫。」
她將布片還給喬峰,嘴角微微一翹。
「和我們推測的一樣。心魔劫,善惡分裂,惡念站主導,善念化心種。」
喬峰點頭。
「師父信中說,桃花仙的心魔劫,根子在於執念,而這執念,就是張雲天。」
「張雲天……。」
馬丹娜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腦海里浮現出白天從村民記憶中拼湊出的那個畫面——渾身是血的年輕人靠在桃樹樹幹上,胸口被炸開一個窟窿,嘴角卻掛著一絲笑。
「但是張雲天已經死了。」
喬峰點點頭。
「所以師傅要我們找到張雲天的生辰八字和身前遺物用於招魂。」
馬丹娜沉默了一瞬,忽然想起了什麼道:「桃樹修行千年,早已與這鎮子氣運相連。去年臘月二十三,東瀛人要砍她,是張雲天拼了命護住的。一個人,為了護住一棵樹,把命搭上了,這份情,太重了,她為了張雲天產生了心魔,也說的通。」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換了我,我也忘不掉。」
喬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馬丹娜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耳根微微一熱,趕緊別過頭去,聲音拔高了幾分:「看什麼看!我說的是實話!那種人,擱誰誰都忘不掉!」
喬峰嘴角微微動了動,將布片收起來,沉聲道:「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張雲天的生辰八字和生前遺物。招魂需要這兩樣東西,缺一不可,還要收集請神和招魂用的祭品」
「遺物和祭品好辦。」
馬丹娜想了想。
「他從小在桃花鎮長大,肯定有舊物留下。找鎮上的老人問問,應該能尋到一兩件。可生辰八字……」
她皺了皺眉:「他是個孤兒,無父無母,誰記得他的八字?」
喬峰沉吟片刻:「找鎮長。」
馬丹娜點點頭。
兩人告別彼此,轉身回房休息。
天剛蒙蒙亮,兩人便找到了王鎮長。
王鎮長聽完來意,猛吸一口葉子煙,咳了一下,皺著眉頭想了半天。
「張雲天那小子……他是鎮西頭李婆婆從路邊撿回來的,撿到的時候身上只有一塊抱被,被子上繡著他的名字和生辰。李婆婆走了好些年了,她那間老屋一直空著,東西應該還在。」
喬峰和馬丹娜對視一眼。
「勞煩鎮長帶路。」
李婆婆的老屋在鎮西頭,一間低矮的土坯房,木門上的鐵鎖已經鏽跡斑斑。王鎮長找來錘子砸開鎖,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裡陳設簡陋,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落滿灰塵的木箱。馬丹娜挽起袖子,和喬峰一起翻找起來。
翻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馬丹娜從一個木箱底層翻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紅布包被。被子已經褪色發白,但邊角繡著的字跡還依稀可辨,張雲天,乙卯年八月十五辰時生。
「找到了!」
馬丹娜眼睛一亮,將紙拿起來,又從箱底翻出一件疊得板板正正的灰布麻衣,看版型是男子衣服,肩頭和胸口都有縫補過的痕跡,針腳細密整齊。
她將衣服也拿了出來,輕聲道:「這應該是他入伍前穿的,張婆婆給他縫的。」
喬峰接過抱被和衣服,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