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接過來，也灌了一口，喉結滾動，咽下去，面不改色。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馬丹娜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喬峰「嗯」了一聲。
馬丹娜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繼續摩挲。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反覆了兩次，最後只是從挎包里摸出兩塊桂花糕，遞了一塊給喬峰。
喬峰接過，咬了一口。
馬丹娜也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著。嚼著嚼著，她忽然停了下來，低著頭，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塊桂花糕，語氣充滿了擔憂：「你說，咱們能活著回來嗎。」
喬峰沉默了一瞬。
「能。」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很堅定。
馬丹娜抬起頭，看著他。月光照在喬峰臉上，那張臉上沒有猶豫，沒有逞強，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很篤定的東西，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但她沒有哭。馬家的女人不能哭。
她吸了吸鼻子，別過頭去，聲音故意放得很輕快：「行，你說了能，那就能。你要是敢騙我，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喬峰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笑。
他轉過頭，看著她，聲音沉穩得像山。
「放心。」
「我們有桃花鎮村民在桃樹下的記憶。那些記憶里，有村民對她的善念，有她千年來與這座鎮子的牽絆。」
他頓了頓，聲音又穩了幾分。
「再把張雲天的魂魄招上來，讓張雲天勸勸她。此次桃花鎮大劫，都是張雲天的死亡引起的，張雲天親口對她說的話，比任何人的記憶都管用。」
他看著馬丹娜，目光堅定。
「一定能喚醒她。」
馬丹娜聽著他的聲音，心裡那團亂麻忽然就不那麼亂了。她低下頭，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兩人又沉默下來。
馬丹娜側過頭，偷偷看了喬峰一眼。他正仰頭看著月亮，側臉的線條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硬朗。她想起夢裡那個笨手笨腳剝洋蔥的男人，想起夢裡那兩個圍著石桌跑的小孩兒，想起夢裡那棵桂花樹。
她的耳根微微發熱。
「喬峰。」
她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
喬峰轉過頭，看著她。
馬丹娜張了張嘴，想說「你明天小心些」，想說「你要是出了事我饒不了你」，想說……。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另外一句。
「要是我們明天活下來，你的請我吃桃花鎮的桃花酥。」
喬峰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光。
「好。」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馬丹娜沒有抬頭，但嘴角翹了起來。她從挎包裡面拿出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走廊上，兩人靠在欄杆上，安靜了下來，一個喝酒，一個吃糕點。
月光如水，照在兩個人身上。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第二天清晨，喬峰是被街道上的嘈雜聲驚醒的。
不是恐懼的尖叫，不是慌亂的哭喊，而是一種久違的、帶著壓抑興奮的嗡嗡聲。他翻身坐起，感知力瞬間外放，客棧外面的街道上，三三兩兩的村民仰著脖子，朝鎮子中央的方向張望，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
「花苞！滿樹的花苞！」
「開花了！桃樹要開花了！」
「吉兆！這是吉兆啊！娘娘這是要放過咱們了！」
喬峰推門而出，正好撞見從隔壁房間衝出來的馬丹娜。她頭髮還散著，顯然也是剛被吵醒，手裡攥著桃木劍，眼神警惕。
「怎麼回事？」
「去看看。」
兩人快步下樓。客棧大堂里已經空無一人，掌柜的和住客全跑到了街上。晨光中，整條街道站滿了人，所有人都仰著頭，望著同一個方向。
鎮子中央，那棵千年桃樹的枝頭，綴滿了花苞。密密麻麻，粉白相間，在晨光中微微顫動。
「吉兆！娘娘開恩了！」
「我就說嘛，咱們鎮子供奉了她上千年，她怎麼會害咱們？」
「太好了……太好了……」
有人跪下來磕頭，有人雙手合十念念有詞，有人抱著孩子又哭又笑。恐懼壓了三天，此刻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宣洩成一種近乎癲狂的慶幸。
一個中年漢子從人群里擠出來，扯著嗓子喊：「都看見了吧！我就說娘娘不會害咱們！那幫外鄉來的道士，還說什麼三天之後屠鎮，全是鬼話！娘娘這是在給咱們報平安呢！」
他的話像是一顆石子投進油鍋里，人群頓時炸開了。
「就是！那兩個人呢？昨天還讓咱們孩子放血，說什麼畫符除妖，我看他們才是妖！」
「把他們趕出去！」
「對！趕出去！」
群情激憤。
喬峰和馬丹娜站在人群邊緣，沒有說話。馬丹娜的臉色不太好看，手指已經探進了挎包里，指尖觸到一沓黃符的邊緣。喬峰抬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
「別動。」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我們回客棧。」
日頭漸漸升高。
花苞在長大。
起初只是拇指大小，到辰時末，已經變成了拳頭大小。苞衣被撐得半透明，能看見裡面層層疊疊的花瓣緊緊蜷縮著，顏色從粉紅漸漸變成了殷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醞釀。
午時。
日頭正懸在頭頂，花苞開始綻放。
不是一朵一朵地開，而是一樹的花苞同時綻開。花瓣層層疊疊，從粉白轉為粉紅，又從粉紅轉為胭脂色，顏色越來越深，越來越艷，到最後竟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一股異香從桃花中瀰漫開來。那香氣極淡，若有若無。
有人使勁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真好聞……。」有人露出陶醉的表情。
「是啊，從來沒聞過這麼香的桃花……。」
又有人跟著吸了一口，笑著對旁邊的人說。
喬峰在客棧二樓走廊聞到那香味的第一時間便覺不對。他體內《太上鍊形篇》自動運轉，至剛至陽的靈氣在經脈中奔騰，將那縷香氣逼出體外。他轉頭看向馬丹娜，她的臉色已經微微發紅，眼神有些迷離。
「屏住呼吸！」
喬峰的沉喝聲在她耳邊炸響。
緊接著，一隻溫熱的手掌貼上了她的後背。天雷拳的至剛至陽之力化作一縷極細的雷光，順著他的手掌湧入她的經脈。雷光入體的瞬間，馬丹娜渾身一顫，眉心處竟冒出一縷極淡的粉紅色霧氣，在陽光下消散無形。
馬丹娜猛地清醒過來，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
她抬頭看向喬峰，他的右掌正貼在她後背上，拳面上隱隱有紫色的電弧跳動。他的眉頭緊鎖，目光掃過周圍的人群。
「這花香有問題。」
喬峰沉聲道。
馬丹娜立刻反應過來，從挎包里摸出兩張清心符，一張貼在喬峰胸口，一張貼在自己胸口。符紙貼上，一股清涼之意從胸口蔓延開來，將殘餘的花香徹底驅散。
「這是……」
「桃花仙的手段。」
喬峰目光沉了下來。
「她在每個人體內種下了一粒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