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桃枝上，舉起了碧綠色的笛子。
笛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的曲調與方才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種婉轉中藏著詭異的旋律，而是一種急促的、尖銳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人群開始動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兩側。向女子和喬峰三人之間的兩側退開。
上千人同時停下腳步，然後像潮水退潮一般，整齊劃一地朝左右分開。
瞬間出現了一個方圓數十丈的空地。
喬峰看著人群散開，沒有動。
他就知道，從他們三人開始往法壇挪動的那一刻，甚至更早，全都在她眼皮底下。她只是沒有拆穿不是仁慈，是戲弄。
貓捉老鼠，總要給老鼠一點希望，遊戲才有趣。
喬峰渾身的肌肉在這一瞬間繃緊到了極致。他的感知力瘋狂運轉，四丈七的範圍內，每一絲靈氣流動、每一縷夜風拂過、每一片樹葉從枝頭脫落，都清晰地映在他的腦海中。
毛小方的呼吸停了一瞬。接著將桃木劍從背後緩緩抽出，劍身上的符文在血色月光下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
馬丹娜的瞳孔猛地收縮。她的手已經從挎包里抽了出來，指尖夾著三張黃符，符紙在指間微微顫動。
不是害怕。
是腎上腺素在血管里瘋狂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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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抬起了右手。
喬峰看見女子的嘴唇在動。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感知力。四丈七的感知力在女子抬手的那一瞬便捕捉到了天地靈氣的變化。
那一個「鎮」字還沒有吐出唇齒，他已經動了。
「散！」
三道身影在同一瞬間朝三個方向彈射而出。
喬峰向右，身形在血色月光下拉出一道殘影，腳下青石板「咔嚓」碎裂，碎石飛濺。馬丹娜向左，腳尖在地上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斜掠而出。毛小方則向後疾退，灰布道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腳尖連點三下，每一腳都踏在七星罡步的方位上。
「鎮。」
女子的聲音終於落下。
輕飄飄的一個字，卻像是天地本身發出了命令。
三人方才站立的地方，地面猛地凹陷下去，出現了一個一丈大小的手掌印。將坑內的青石板、泥土、碎石，全部碾壓成齏粉。
三人看著地上的巨型大手印，眼中充滿凝重。
女子低頭看著那個掌印，又看看三個方向各自站穩的三人，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有點意思。」
喬峰目光死死盯著桃枝上的女子，沉聲道：「師父，請神需要多久？」
毛小方的聲音從他左側三丈外傳來，語速極快：「百息。」
「好。」
喬峰沒有回頭，聲音穩如泰山。
「我和馬姑娘拖住她，師父去請神。」
毛小方沒有廢話。他轉身三個起落掠至法壇前，雙手結印，腳踏七星，口中開始念誦請神咒。
女子沒有阻攔毛小方。
她把目光放在了喬峰和馬丹娜身上。
「百息？」
她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那便讓本座看看，你們怎麼在本座手下撐過百息。」
喬峰率先動了。
沒有試探，沒有周旋，出手便是天雷拳。腳下青石板轟然碎裂，身形在血色月光下拉出一道殘影，右拳雷光炸裂，拳面上一個磨盤大小的紫色雷球，電弧跳動，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這一拳他用上了全力，五百年的道行毫無保留地灌注其中，雷光將他半邊臉映成紫色。這一拳若是打實了，便是玄魁也要退避三舍。
女子站在桃枝上，卻紋絲未動。
拳鋒將至，她抬起右手，食指輕點。指尖與拳鋒相觸的瞬間，紫色雷球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雷光四濺飛散，在夜空中炸開變成一片光雨。
喬峰只覺得拳頭上至剛至陽的雷罡之力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變招極快，左拳從肋下穿出，轟向她的小腹。女子左手往下一壓，掌心抵住他的拳面，輕輕一推。
喬峰整個人倒飛出去。
他在半空中擰身卸力，雙腳在青石板上犁出兩道三尺長的溝痕，方才穩住身形。
虎口震得發麻，虎口震得發麻，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他沒有擦。
腳下一跺，再次撲上。
馬丹娜到了。
她從左側切入，桃木劍上符文亮起金光，一劍刺向女子咽喉。
劍尖刺到女子身前三尺，停住了，進不得，退不出。
馬丹娜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在劍身上，劍身符文大亮，劍尖又向前推進了半尺。
女子轉頭看了她一眼，屈指在劍身上一彈。
「嗡……。」
桃木劍劇烈震顫，馬丹娜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她死死握住劍柄，沒有鬆手，整個人被那股力道震得向後滑退，雙腳在青石板上磨出兩道白印。
喬峰趁她彈劍的間隙，已繞至身後。
雙拳齊出，兩道雷光合二為一，化作一道水桶粗細的紫色雷柱，直轟女子後心。女子沒有回頭，紅裙微微一盪，一股無形的氣浪從她身上炸開。
雷柱撞上氣浪，轟然碎裂，喬峰被氣浪掀飛，後背撞在了地上的青石板上，石板四分五裂，他翻身站起，嘴角的血跡更多了，眼睛卻亮得驚人。
再來。
馬丹娜也從另一邊沖了上來。她換了握劍的姿勢，左手劍，右手從挎包里摸出三張黃符，揮手甩出。符紙化作三道流光，分上中下三路射向女子。
女子抬手一拂。
三道符紙在半空中頓住，隨即自燃，化為灰燼。
喬峰的拳頭又到了。
三人纏鬥在一起。
喬峰正面強攻，天雷拳一拳快過一拳，拳拳帶雷，紫色雷光在夜空中不斷炸開。
他的拳法已臻化境，沒有固定招式，已經達到了無招勝有招的境界，從各個角度轟向女子，每一拳都帶著以命換命的決絕。
馬丹娜在側面遊走，桃木劍專挑女子招式間隙，每一劍都刺向要害。兩人配合默契，一進一退，一攻一守，像是演練過無數遍。
但女子的應對始終從容。
她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那根桃枝。
右手應對喬峰的雷拳，左手化解馬丹娜的劍招，偶爾抬腳踢開馬丹娜從下路刺來的劍，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在跳一支閒適的舞。
三十息過去了。
喬峰的呼吸開始粗重。
天雷拳消耗極大，每一拳都要灌注大量靈氣，他已經轟出了三十多拳，丹田中的靈氣消耗近半。他的嘴角掛著血絲，手背上的皮膚被反震之力震得皸裂，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馬丹娜的狀況更差。
她的左手虎口已經徹底撕裂，鮮血染紅了整隻手掌，順著桃木劍的劍柄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的臉色蒼白，但握劍的手依然很穩。
女子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無趣。
「就這點本事？」
她抬起右手，一掌橫拍。
一股磅礴的力量從她掌心湧出，喬峰和馬丹娜同時被拍飛。
喬峰飛出七八丈，落地時單膝跪地，青石板碎成蛛網狀。
馬丹娜飛得更遠，在半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摔在地上。桃木劍脫手飛出，插在三尺外的泥土裡。她撐著地面想站起來，手臂一軟，又趴了下去，嘴角溢出一大口鮮血，在青石板上洇開。
「馬姑娘！」
喬峰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一絲急切。
馬丹娜沒有回答。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然後她抬起頭，看見了半空中的幽冥門。
那道血紅色的門已經徹底成型，門框上的暗紅色血光緩緩流轉，門楣上「幽冥」二字黑得發亮。
馬丹娜瞳孔猛地收縮。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地上爬了起來，她沒有沖向那女子，而是轉身，面向那扇幽冥門。她從挎包里抽出一張黃符，拋向天空。
「臨！」
一字吐出，她周身金光大放。
「兵！」
第二字，金光直衝夜空，將血色月光撕開一道口子。
「斗！」
第三字，她的長髮被氣浪吹起，衣袂獵獵作響。
「者！皆！陣！列！在！前！」
九字真言一字一頓，每一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炸響。她身上的金光越來越盛，從金色變成了熾白色，照得方圓數十丈一片通明。金光之中，一條金龍的虛影在她身後凝聚，龍身盤旋，龍首高昂，龍目如兩輪烈日。
「誅邪！」
金龍騰空而起。
不是撲向桃枝上的女子，而是直衝雲霄，撲向那扇幽冥門。
龍吟震天，金龍張牙舞爪，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撞向那道血紅色的門。
女子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憤怒，是焦急，還有一種殺意。
「你敢！」
她的身形從桃枝上消失了。
不是快，是瞬移。
瞬間來到幽冥大門面前，女子抬起頭，看著那條撲面而來的金龍。
她伸出了右手。
五指張開，掌心對準龍頭。
金龍像是被拿捏住了，動也動不了，只能瘋狂的擺尾巴。
她五指一握。
金龍碎了。
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點，飄飄揚揚地灑落。
女子低下頭，目光落在馬丹娜身上。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殺意。
「找死。」
她的身影再次消失。
下一瞬，她已出現在馬丹娜面前。右手五指併攏，一掌印向馬丹娜的天靈蓋。這一掌比之前任何一擊都要快、都要狠。
馬丹娜站在原地，沒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開。那一掌看似簡單直接，卻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無論她往哪個方向閃避，那一掌都會落在她身上。
她要死了。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奇怪的是，她並不害怕。
她想起了那個夢境；桂花樹，滷牛肉，兩個圍著石桌跑的小孩，還有那個笨手笨腳剝洋蔥的男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
掌風已經壓到了她的頭頂。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插進了她和那一掌之間。
是喬峰。
他沒有出拳，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她前面，一把推開了她。
「不。」
馬丹娜撕心裂肺的聲音劃破夜空。
那一掌落下了。
掌風壓到喬峰胸口的瞬間，他的衣襟開始碎裂，胸口的皮膚開始凹陷，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就在這一刻。
「孽障！休得傷人！」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從空中滾滾而來！
聲音落下的瞬間，天地變色。
夜空中的血色月光被一道金光從中劈開，金光之中，一隻巨大的金鞭虛影從天而降。
金鞭虛影帶著無上的威勢向女子打去，所過之處，空氣被壓得發出爆鳴之聲。
女子的臉色驟變，那一掌在距離喬峰後背不到三寸的地方硬生生的停住了。
她猛地收掌，身形暴退，在十幾丈外重新站穩。
她抬起頭，金鞭虛影之後。
一道極其高大魁梧的身影，在金鞭虛影后面凝實顯現。
那身影足有一丈高，赤面髯須，身披金甲紅袍，足踏皂靴，手持一柄金鞭。他站在那裡，三目圓睜，眉心那隻豎眼中金光流轉，額上青筋微微跳動，周身散發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威壓。
「王靈官。」
女子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法壇前，毛小方手中最後一道符紙燃盡。他臉色灰敗，嘴角掛著血絲，但眼中精光大盛。
請神咒，成了。
「喬峰！馬姑娘！」
他沉聲喝道：「速退！」
喬峰扶起馬丹娜，兩人踉蹌後退。
王靈官低下頭，三目同時落在那女子身上。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從九天之上滾落的悶雷，每一個字都震得人胸腔發顫。
「桃樹成精，修行千載，本可位列仙班。卻因一己執念，墮入魔道，血祭生靈，妄開幽冥。」
金鞭緩緩抬起，指向那女子。
「汝，可知罪？」
女子站在桃枝上，仰天長笑。
那笑聲清亮張揚，沒有半分懼色，反倒帶著一股酣暢淋漓的快意，笑聲在夜空中迴蕩。
她低下頭，目光直視王靈官，嘴角彎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費什麼話。」
她抬起右手，桃樹中心傳來異響，樹心之內，一道深沉內斂的烏光緩緩涌動，樹皮層層皸裂、剝落，絲絲縷縷紫藍色的雷弧順著木紋遊走交織。
下一瞬，一根紫藍色的木杖自桃樹軀幹之中，緩緩升起。
木杖表面九道古老的雷紋依次亮起，一道道雷霆電光，噼啪作響，細碎電蛇在木體周邊往復竄動。
女子上前抓住紫藍色木杖。
赤足在桃枝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凌空而起，紅裙在夜風中獵獵展開。
「打過我再說。」
話音落下，她的氣勢轟然暴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