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原本懸著一輪銀白色滿月。就在喬峰抬頭的瞬間,那月亮忽然變了顏色,不是被雲遮住,而是月亮本身在變色。從銀白,到淡黃,到橘紅,到暗紅,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月亮內部滲透出來,將它一點一點染透。
月光變成了血紅色。
血色月光灑下來,照在每一個人臉上,將所有人的面孔都染成了詭異的紅色。
緊接著,起風了。
不是從一個方向吹來的風,而是從地面向上吹。風從每一個角落湧起,卷著塵土、落葉、碎草,打著旋沖向紅光消失的地方。
夜空中,雲也開始聚集。
不是尋常的烏雲,而是血色的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被那隻蒼白的手掌牽引著,在紅光消失的正上方匯聚、翻湧、旋轉。
雲層越來越厚,旋轉得越來越快。
靈氣,風,雲層攪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正是紅光消失的地方。
漩渦深處,有雷光在跳動。不是尋常閃電的銀白色,而是暗紅色的雷,像一道道裂開的傷口,在雲層中時隱時現。
馬丹娜看著眼前的天象,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她混在人群中,面容呆滯,神情木然,但她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快得要蹦出來一樣。
她從沒見過如此詭異,風雲變幻的天象。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音鑽進了她的耳朵。
「向左挪五步。」
是喬峰的聲音。
她沒有立刻動,等了約莫三息,隨著人群自然晃動的節奏,腳下一寸一寸地向左挪動。一步,兩步,三步。
然後她「看見」了。
毛小方就在她右側不到兩尺的地方,面容呆滯,瞳孔上翻,灰布道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姿態僵硬,看上去和周圍的村民沒有任何不同。
只是呼吸聲和被控制的村民不一樣。
馬丹娜的心頭微微一松,但她沒有停。她繼續跟著人群的節奏晃動,腳下一寸一寸地挪,挪到了毛小方身側。
她沒有看他,目光依舊空洞地望著前方,嘴唇幾乎不動,擠出幾個極輕極輕的字。
「毛道長。」
毛小方的身體沒有動,面容依舊呆滯,但他的嘴唇同樣幾乎不動地動了一下,一個極細微的聲音傳了回來。
「喬峰呢。」
「在我左邊,很快過來。」
沉默了一瞬。
毛小方的聲音又傳了過來,依舊極輕極細:「阿帆和阿秀被笛聲控制了,額頭上那紅印就是桃花仙種下的種子。我用天道派心法護住了自己,但解不開他們身上的術。」
馬丹娜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毛小方身後那兩個僵硬的身影上。
一個是面容呆滯的阿帆,而看向另一個女人的時候……
馬丹娜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阿秀,是阿秀。
她沒有死,她還活著。
深吸一口氣,將胸腔里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壓下去,壓到心底最深處。
她的嘴唇幾乎不動地動了一下:「阿秀不是死了嗎。」
毛小方的聲音傳回來:「沒有。她被抓來關在地牢里,我和阿帆被抓後跟她關在一起。她是血祭的引子。」
馬丹娜的心猛地一沉。
「師傅。」
喬峰終於挪到了毛小方的身側,他聲音極低極低。
毛小方的眼皮微微動了動。
他沒有轉頭,沒有改變步伐,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但他的嘴唇同樣動了一下,一道同樣極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來了。」
就兩個字。
喬峰心中那塊懸了三天的石頭,在這一刻終於落了地,師父和師兄沒事。
就在這時,感知力忽然捕捉到一道目光,掃向他們這裡。
喬峰的身體本能的繃緊,隨後趕緊放鬆下來。
他知道,現在不能慌,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他沒有抬頭,沒有用感知力去探查那道目光的來源,但他的本能告訴他。
桃花仙在看他們。
那道目光停留了約莫兩息,然後移開了。
她有沒有發現他們?
喬峰不確定。
他繼續目光呆滯的走著。
三人並排走在人群中,步伐一致,雙臂擺動的幅度一致,呼吸的頻率一致,像三個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
走了幾步,馬丹娜突然開口。
「喬峰能不能喚醒他們。」
「不急著喚醒。」
喬峰的聲音極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毛小方和馬丹娜的耳朵里。
「若我們敗了,這鎮上所有人,包括阿帆和阿秀,都要死。醒著死,睡著死,沒有區別。」
他頓了頓。
「若我們勝了,喚醒了桃花仙的善念,這術法自然就解了。到時候再喚醒他們也不遲。」
毛小方沉默了一瞬,嘴唇幾乎不動地動了一下:「嗯。」
馬丹娜也微微點了點頭。
三人不再說話。喬峰走到最前面,毛小方和馬丹娜稍落後半步,三人呈一個極鬆散的三角形,混在人群中,一步一步地往法壇的方向挪去。
喬峰用感知力觀察者半空中的異象。
只見漩渦中心裂開了一道口子,那道裂縫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撕開的一樣,裂縫內部不是夜空,而是一片純粹的血紅色。
時間在一點一點地流逝。
喬峰三人在人群中一步一步的慢慢挪動,離法壇越來越近。三十丈的距離,在正常時候不過是幾個起落的事,此刻卻漫長得像是走了一輩子。
不能快,不能露出任何破綻,必須和周圍數百人的節奏完全一致。
法壇就在前方不到五丈的地方了。
裂縫在擴大。
從一道縫,變成一個洞。
喬峰他們離法壇還有三丈,兩丈,一丈。
洞也在這一刻,演變成一扇門的形狀。
那門極高極大,上接血色漩渦,下抵桃樹樹冠,門框是由暗紅色的血光凝成,門楣上有兩個黑色大字。
幽冥。
它懸在半空,像一隻遠古巨獸的血盆大口,隨時準備吞掉眾人。
「是血祭幽冥。」
法壇前,馬丹娜開口道。
「血祭幽冥,上古邪術的一種,以九陰女為引,以活人鮮血為媒,打開幽冥之門,獻祭生靈,換取某種超越規則的力量。」
「所以阿秀是九陰女。」
桃樹上的女子仰起頭,看著那扇門,她的嘴角彎起一抹弧度。
目光落在了喬峰、馬丹娜、毛小方三人的身上。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看著螻蟻掙扎的冷漠。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桃花鎮,每一個字都像是直接印在所有人的腦海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還有半個時辰到子時。」
她微微偏了偏頭,鬢角那朵桃花在血色月光中輕輕晃動。
「本座給你們一個機會。」
她的嘴角彎起一抹殘忍的笑意,眼中卻沒有一絲溫度。
「來阻止本座。」
夜風驟起,她的紅裙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