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客棧。
喬峰四人剛走到門口,還沒來得及邁步,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毛道長!」
四人回頭。
宋子龍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額頭上有一絲汗水,快步來到四人面前。
「幾位這是要去哪裡。」
阿帆見此,搶先開口:「我們要去尋地方開道堂。」
宋子龍臉色一變,阿帆見此,話音一轉,看著宋子龍有些灰白的臉色,戲謔的說道。
「宋督察?你怎麼來了?是不是昨天晚上我師父說的話靈驗了?」
宋子龍看了阿帆一眼,點了點頭。
「回客棧說吧。」
毛小方看了看四周,街上已有行人,不便細說,便側身讓開門口。
一行五人進了客棧,在角落的八仙桌旁坐下,掌柜的端來一壺熱茶,識趣地退開了。
宋子龍端起茶杯,沒有喝,雙手捧著杯子,似乎在斟酌怎麼開口。沉默了片刻,他放下杯子,將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追捕爛命強滾下山坡,到手掌按在骷髏頭上,再到夜裡那個夢。
他講得很慢,條理清楚,像是在做案情匯報。講到夢裡那個女子卸妝、一層一層揭下臉皮的時候,他的聲音微微低了些,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
阿秀聽到這裡,臉色微微發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壓了壓驚。
阿帆倒是瞪大了眼,嘴巴張著,聽得入了神。
喬峰面色不變,目光落在宋子龍身上,接著喝茶。
宋子龍說完,將右手袖子往上一拉,露出手腕。
「諸位,請看。」
眾人低下頭。
宋子龍的右手腕上,有一道極淡極淡的紅痕。那紅痕細如髮絲,顏色淡得幾乎透明,若不是在日光下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毛小方的表情一點一點凝重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道紅痕,眉頭擰成了一片,眼神充滿了凝重之色。
喬峰看見紅痕,感知力探向宋子龍的手腕。
他「看見」了那道紅痕。那不是皮膚上的痕跡,而是一條真實存在的線,極細極細,從宋子龍右手腕的皮膚底下延伸出來,穿透衣袖,穿過牆壁。
喬峰的感知力追著那條紅線向外蔓延。
一丈,兩丈,三丈……五丈。
紅線沒有停。
它從客棧的牆壁穿出去,穿過街道,穿過巷子,一直延伸向遠方。喬峰感知力的極限是五丈,可那條紅線在五丈之外依然沒有盡頭,不知通往何處。
喬峰收回感知力,面色平靜,眼底卻多了一絲凝重。
宋子龍抬起頭,看著毛小方:「毛道長,這道紅痕,到底是什麼?」
毛小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緩緩開口。
「這叫同命連心契。」
宋子龍眉頭一皺。
毛小方繼續說道:「是一種極為陰邪的契約。一旦繫上,便代表你和那女鬼同生共死。你死,她也死;她死,你也死。」
宋子龍的瞳孔猛地一縮。
毛小方看著他,目光微沉:「而且,只要這契約在,無論你跑到天涯海角,她都能隨時找到你。」
宋子龍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後背發涼。
大堂里安靜了幾息。
喬峰開口了,聲音沉穩:「師父,能不能斬斷這契約?」
毛小方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斬不斷。同命連心契,是天道契約,不是尋常的邪術妖法。強行斬斷,只會傷及宋督察的性命。唯一的辦法,是讓那女鬼自己解開。」
宋子龍沉默了一瞬,看著毛小方,語氣低沉:「她怎麼可能自己解開?」
毛小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了宋子龍一眼,忽然問道:「宋督察,你的生辰八字,可方便告知?」
宋子龍愣了一下,不明白話題怎麼轉到了這裡,但還是報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毛小方掐指一算,眉頭先是擰緊,繼而鬆開,最後竟輕輕「哦」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
「怪不得。」
他看著宋子龍,目光里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宋督察,你乃是純陽體質。」
「純陽體質?」
宋子龍眉頭一皺。
「簡單來說,就是你體內的陽氣比常人旺盛得多。」
毛小方放下手指,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語氣不緊不慢。
「這種體質,百年難遇。對修道之人來說,是萬中無一的良才美玉。可對妖魔鬼怪而言……」
他放下茶杯,頓了頓。
「那就是最上等的佳肴美味。」
宋子龍的臉色更白了。
毛小方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那女鬼用同命連心契來綁你,就是想長期吸食你的陽氣,像你這種體質,足夠她吸個十年八年,道行大漲。」
阿帆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插嘴:「那要是換個普通人呢?」
「普通人?」
毛小方看了阿帆一眼:「最多一個月,精氣就被吸乾了。」
宋子龍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想起昨夜夢裡那雙沒有面孔的臉,想起那張臉上坑坑窪窪的瘡疤,想起那些在皮膚下涌動的蟲子。
腸胃猛地翻湧了一下,一股酸水湧上喉頭。
他用力咬了咬牙,將那陣噁心壓了下去,抬起頭,看著毛小方,聲音沉穩:「毛道長,有沒有辦法解決?」
「有。」
毛小方豎起兩根手指:「兩個法子。」
「第一個,把她叫出來,當面跟她談,讓她放過你。」
宋子龍目光一動:「勝算多大?」
毛小方看著他,語氣平淡,沒有絲毫安慰的意思。
「不大。」
他放下手指,端起茶杯,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你在她眼裡,就是一塊天天能吃的美味佳肴。你說,她憑什麼放過你?」
宋子龍沉默了。
毛小方放下茶杯,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個,給她演一場戲。」
宋子龍抬起頭。
「假死。」
毛小方看著他,目光沉穩:「讓她以為你要死了。同命連心契,一方死亡,另一方也要死,如果她看到你要死了,你說她會不會跟你解除契約。」
宋子龍眼睛一亮,他抬起頭,看著毛小方,語氣果斷。
「我選第二個。」
下午,宋學良的辦公室。
紅木辦公桌後面,宋學良放下手中的鋼筆,抬起頭看著兒子,眉頭微皺。
「子龍,你說什麼?要我帶著你媽和所有保鏢保鏢不回家?」
宋子龍坐在父親對面,腰背挺直,目光沉穩。
「爸,我知道這話聽著荒唐。但請你信我這一次。」
他將昨晚從滾下山坡到噩夢纏身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最後亮出手腕上那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紅痕。
「毛道長說,那女鬼要吸我的陽氣。他有個法子能解決,但要家裡不能有太多人,免得打草驚蛇。」
宋學良盯著兒子手腕看了許久,沉默。
「那個毛道長,信得過?」
「信得過,而且他說如果你們想看家裡發生的情況,他會施展玄光術,讓你們看到。」
宋子龍語氣肯定。
宋學良又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兒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心些。」
夜晚,離宋家不遠的一個院子裡。
毛小方設下法壇。拿著一個粗瓷碗,倒滿清水,平放在桌面上。
宋學良和宋太太並肩站在桌邊,盯著那碗清水,滿臉都是將信將疑。
「毛道長,這碗水……真能看見家裡的情形?」
宋學良皺眉。
毛小方沒有回答,右手兩指併攏,在碗沿上輕輕一彈,口中念念有詞。指尖觸到水面的一瞬,清水泛起一圈漣漪,漣漪散開之後,水面漸漸變得清晰起來,像是一面鏡子。
宋子龍出現在水面上。
他正坐在餐桌前吃飯,動作自然,神情平靜,看不出什麼異樣。
宋太太看見兒子的臉,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伸手想去摸那碗水,被宋學良一把拉住。
「別碰。」
毛小方看了兩人一眼,沒有說話,目光重新落回水面上。
……
宋家,餐廳。
宋子龍坐在桌前,面前的菜擺了滿滿一桌,雞鴨魚肉俱全,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湯。他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忽然,門外傳來一聲悽厲的吼叫,聲音尖銳刺耳,充滿怨恨。
「宋子龍!還小雲命來!」
宋子龍的手猛地一抖,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黑色藥丸,一口吞了下去。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門口。
雕花鐵門被拉開,發出「吱呀」一聲悶響。
門外站著一個人。
那人高高瘦瘦,穿著一件油膩的短褂,腰間別著一把殺豬刀,刀柄上還纏著紅布條。一臉兇相,眼珠子瞪得溜圓,布滿了血絲,死死盯著宋子龍。
來人正是喬峰。
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瘋癲的氣息,頭髮亂糟糟的,衣襟敞著,露出結實的胸膛。嘴角掛著一絲冷笑,眼神里卻滿是殺意。
宋子龍站起身,看著門外那個渾身殺氣的「殺豬匠」,沉聲道:「豬肉強,小雲的死與我無關,她是自殺的!你不要無理取鬧!」
「無關?」
喬峰冷笑一聲,聲音沙啞而癲狂:「小雲若不是認識你,怎會落到那般地步?宋子龍,你該死!」
說完一步跨進院子。
一邊朝宋子龍撲去,一邊釋放感知力。
宋子龍側身閃開,喬峰的拳頭擦著他的耳際掠過,帶起一陣風聲。
他腳下不停,欺身而進,又是一拳轟向宋子龍胸口。
宋子龍雙臂交叉格擋,「砰」的一聲悶響,整個人連退三步,撞在身後的石桌上,碗碟嘩啦啦碎了一地。他顧不得疼,就地一滾,避開喬峰緊隨其後的一腳。
兩人在院子裡纏鬥起來。
宋子龍雖受過搏擊訓練,但在喬峰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喬峰一拳砸在宋子龍肩頭,將他打飛出去,撞在院牆上。
一腳踢在他小腿上,宋子龍單膝跪地,咬著牙爬起來,又被一掌拍在胸口,倒退數步,嘴角溢出血絲。
宋子龍險象環生地撐了一盞茶的功夫,身上已經挨了七八下,嘴角掛血,左臂抬不起來了,右腿也一瘸一拐。
就在這時,喬峰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一絲異動。
院牆外的老槐樹下,一團濃重的陰氣正在凝聚,緩緩朝院子裡飄來。
女鬼出來了。
喬峰眼中寒光一閃,猛然加速,一拳轟在宋子龍胸口,將他打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嘔出一口鮮血,臉色慘白,奄奄一息。
喬峰大步上前,抬起拳頭,對準宋子龍的頭顱。
「宋子龍,你該死。」
宋子龍躺在地上,嘴角掛著血,冷笑一聲:「要殺便殺,廢什麼話!」
喬峰的拳頭落下。
就在這時,一陣陰風驟然而至,裹挾著刺骨的寒意,擋在宋子龍面前。喬峰的拳頭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了。
「誰!」
喬峰猛地後退兩步,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厲聲喝道:「出來!別裝神弄鬼!」
院牆外的老槐樹下,傳來一陣幽幽的笑聲。
那笑聲陰森森的,忽遠忽近,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又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聽得人頭皮發麻。
「呵呵呵……好一個痴情的漢子。」
女鬼的聲音飄過來,沙啞低沉,帶著幾分戲謔。
喬峰目光冷冽,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吼道:「你是誰?快出來!」
笑聲又響起,這一次更近了,像是貼著耳根發出的。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人你不能殺。他的命,是我的。」
喬峰面色一變,咬牙道:「我不管,小雲是因他而死的,我要他償命!」
女鬼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帶著幾分不耐煩:「我說不能殺,就不能殺。再多說一句,連你一起收拾。」
「裝神弄鬼。」
喬峰抽出腰間的殺豬刀,胸膛劇烈起伏,揮刀在空氣中亂砍。
女鬼飄在半空,盯著喬峰手中那把殺豬刀,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那刀上沾著不知多少牲畜的怨氣,煞氣沖天,正是她這種陰物的克星。
「好重的煞氣……。」
女鬼低語一聲,身形往後退了數尺,不敢再靠近。
喬峰感知力看著她退,心中一定,手上愈發瘋狂。他揮刀亂劈,逼得女鬼連連後退。
自己腳步卻不停地向宋子龍逼近。
刀鋒好幾次從女鬼面前划過,那刺鼻的血腥氣和煞氣讓她本能地退縮。
宋子龍躺在地上,嘴角掛血,奄奄一息地看著這一幕。
女鬼咬了咬牙,終於開口道:「住手!你若殺了他,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她的語氣,已經沒了方才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