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宋家豪宅。
宋子龍推開家門時,客廳的燈還亮著。
父親宋學良穿著一身絲綢睡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兒子身上掃了一圈,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怎麼傷成這樣?」
宋子龍擺了擺手,語氣輕鬆:「追一個犯人,滾下山坡了。皮外傷,不礙事。」
宋學良放下報紙,站起身來,走到兒子面前,伸手翻了翻他裂開的袖子,看了看手臂上的擦傷,眉頭擰得更緊了。
「明天讓陳醫生過來看看。」
「不用,真沒事。」
宋子龍笑了笑:「爸,我上去洗個澡,早點睡。」
宋學良看著兒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宋子龍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
他脫掉沾滿泥土和草屑的外衣,去浴室泡了個熱水澡。熱水泡在身上,傷口被燙得微微發疼,但那股從手掌往外冒的寒意卻沒有消散。
他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睡衣,躺到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房間裡很安靜。
宋子龍躺在床上,突然覺得自己渾身發冷,隨即又拿了兩床被子蓋子身上,卻依然覺得渾身發冷。
那股冷意不是從外面來的,而是從身體裡面發出的。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些,縮成一團。
耳邊隱隱傳來一陣細碎的嗚咽聲。
像是女子在哭,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斷斷續續,忽遠忽近。有時近得像貼在耳邊,有時又飄到窗外去,模模糊糊地聽不真切。
宋子龍猛地坐起來,轉頭看向窗戶。
窗簾紋絲不動,月光依舊安靜地灑在地板上。
他又看向門口,門關著,門縫裡透著走廊燈昏暗的光。
沒有人。
他躺回去,閉上眼,告訴自己:是太累了,產生了幻覺。
很快,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然後,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
宋子龍睜開眼的時候,看見了一片紅色。
紅燭,紅帳,紅雙喜字。
這是一間布置得喜氣洋洋的新房,桌子上擺著花生、紅棗、桂圓、蓮子,燭台上兩根龍鳳喜燭燒得正旺,火苗輕輕跳動,將整個房間映得暖烘烘的。
宋子龍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一身紅袍,胸前繫著大紅花。
新郎的衣裳。
怎麼回事?
他的腦子懵了一瞬,他記得自己躺在床上睡覺,怎麼一睜眼就穿上了喜服,站在了一個新房裡。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清清脆脆的,帶著笑意。
「子龍,你發什麼呆?」
宋子龍猛地回過頭。
一個女子站在他身後,穿著大紅的嫁衣,鳳冠霞帔,明艷照人。她的臉白裡透紅,眉眼彎彎,嘴角帶著笑,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像是有星星在裡面閃。
女子長相不是那種驚艷的美,但很耐看,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舒服。
宋子龍突然覺得這張臉很熟悉。
熟悉到他不用想就能叫出那個名字。
「蓮花!」
他脫口而出,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蓮花紅著臉,輕輕「嗯」了一聲,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子龍,我們該喝合卺酒了。」
宋子龍看著她,腦子裡忽然多了很多記憶。
這些記憶不是突然冒出來的,而是一直就在那裡,只是他剛才沒有想起來。
現在他記起來了。
蓮花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兩家的父母是世交。他們一起在巷子裡追逐打鬧,一起在院子裡捉迷藏,一起上學堂,一起長大。
他十六歲那年去英國讀書,臨行前在碼頭上,蓮花塞給了他一塊繡著鴨子的手帕,紅著臉跑了。
他在英國讀書的那些年,蓮花每個月都會給他寫信。信不長,有時是幾句家常,有時是幾行詩詞,字跡清秀工整,一筆一划都寫得認認真真。
他年輕氣傲,一心想著學業為重,回信總是寥寥數語,有時甚至忘了回。
直到去年,兩家父母定了親事。
他從英國趕回來,在碼頭又見到了蓮花。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旗袍,站在人群里,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帶著笑,眼睛裡有光。
他忽然就想起了那個被他認成鴨子是手帕。
後面的事,順理成章。
定親,納彩,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一步一步,按著老規矩來,一件都沒落下。
今天是成親的日子。
宋子龍端起合卺酒,手臂穿過蓮花的手臂,兩人交杯而飲。酒液入口微甜,帶著一絲辛辣,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暖的。
蓮花喝完酒,臉更紅了,低著頭不敢看他。
「子龍。」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羞澀,幾分歡喜。
「我有一樣東西要給你。」
她從袖中取出一根紅繩。那紅繩極細極細,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顏色紅得鮮艷,像是剛從染缸里撈出來的。
「這是什麼?」
宋子龍看著那根紅繩,心裡莫名一動。
蓮花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嘴角帶著笑,聲音輕柔。
「這叫姻緣一線牽。是一位高人送給我的,他說兩位相愛的人綁上這個紅線,就能彼此感應。無論隔得多遠,都能知道對方在哪裡。」
她說著,低下頭,將紅繩一頭系在自己手腕上,打了個結。
然後她拉過宋子龍的手,將紅繩的另一頭系在他的手腕上。
紅繩剛一系好,便從他倆的手腕上消失了。
宋子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它去哪裡了?」
聲音有些疑惑。
蓮花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俏皮:「它還在,只是你看不見了。等我想你的時候,它就會自己出現。」
宋子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蓮花轉身走到梳妝檯前坐下,拿起一把木梳,開始卸妝。
宋子龍坐在床沿上看著鏡子裡面蓮花的臉,心中很欣喜。
蓮花對著鏡子,先將鳳冠取下來,輕輕放在梳妝檯上。
然後她開始拆髮髻,伸手拔下頭上的髮簪,烏黑的長髮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垂到腰際。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動作很慢,梳齒從發頂滑到發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然後她開始卸臉上的妝。
她用指尖沾了一點梳妝檯上的白色膏狀物,在臉頰上輕輕揉開,慢慢地,一下一下,動作輕柔熟練。
揉了幾下,她臉上的皮膚開始起皺。
不是皺紋的那種皺,而是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紙,表面浮起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皮。那層皮從她的下巴開始翹起,邊緣微微捲曲,露出底下的顏色。
比表面的皮更白一些,白得不正常。
宋子龍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
再看。
蓮花的手指捏住了下巴處翹起的皮,輕輕一撕。
整張臉皮從下巴開始,像揭被子一樣被她揭了下來,沒有流血,沒有撕扯的聲音,只有一張滿布瘡疤的臉。
臉上坑坑窪窪,像被火燒過又被水泡過,有些地方結著黑色的痂,有些地方露出粉紅色的嫩肉,還有些地方凹陷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剜掉了一塊。嘴唇裂開了幾道口子,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肉。
偶爾還見到臉上有蟲子在坑窪裡面涌動。
宋子龍的瞳孔猛地一縮,一股冷汗直衝頭頂。
她還在卸妝。
她把揭下來的臉皮放在桌上,疊好,像疊一張用過的帕子。然後她又從臉上揭下一塊,從額頭,鼻樑,臉頰,眼睛,一塊一塊地揭。
桌上很快堆了一小疊臉皮。
每一張都不一樣。
有的白淨,有的紅潤,有的年輕嬌嫩。像是一層一層地剝開自己,每一層都是不同的面孔,每一層都不是真實的她。
最後一張揭下來的時候,宋子龍看見了最底下那張臉。
什麼都沒有。
或者說,無面。
鏡面雖黃,卻照得清清楚楚。
宋子龍的手開始發抖。
他想站起來,想跑,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床沿上,動不了。他喊了一聲,卻發現喉嚨發不出一點聲音。
蓮花站起來,將身體轉了過去。
紅嫁衣還穿在身上,腰間繫著的紅腰帶還如方才一樣鮮艷。可領口以上的部分已經全變了,那張沒有面孔的臉對著他。
朝著他走過來。
一步,兩步,三步。
蓮花的腳步很輕,紅繡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嫁衣的下擺拖在地上,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
宋子龍的身體在顫抖,從手指到腳趾,從脊椎到頭皮,每一寸都在抖。他想閉上眼,眼皮卻像被什麼東西撐開了,合不上。
蓮花走到他面前。
那張沒有面孔的臉湊到他面前,近到幾乎貼上他的鼻尖,一股腐爛的甜腥味撲面而來,說不出的噁心。
「相公,我們入洞房。」
她伸出了手,
一推,
宋子龍被推到在床上。
接著向宋子龍撲了上去。
「啊……!」
宋子龍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滿身是汗。
噩夢。
只是一個噩夢。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後背的睡衣濕透了,貼在脊背上,冰涼。被子被蹬到了床下,枕頭也歪到了一邊。
房間裡一片漆黑,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情緒終於平靜下來。
然後伸手去夠床頭的檯燈,手指在床頭柜上摸了兩下才摸到開關。
「啪嗒。」
燈亮了。
昏黃的光填滿了房間,然後他看見,右手腕上,有一道極淡極淡的紅痕。
宋子龍盯著那道紅痕,看了很久。
他的呼吸慢慢變粗,心跳又開始快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湧上來,順著脊背往上爬,直衝後腦勺。
他渾身一顫。
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宋子龍從小不信鬼神,不信命理,不信任何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可此刻,他看著手腕上那根若隱若現的紅痕,第一次覺得有什麼東西超出了他的理解。
他不敢再睡了。
宋子龍坐在床沿上,沒有再躺下,他怕躺下去就睡著了。
他把右手腕縮進袖子裡,不讓自己去看那道紅痕。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他盯著窗外,看著天色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宋子龍第一次覺得日出是如此的美好。
終於,門外傳來腳步聲。
傭人王媽的聲音從走廊里傳來,帶著一貫的和氣:「少爺,你醒了嗎?老爺和太太在樓下等著你吃早飯呢。」
宋子龍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啞。他清了清嗓子,又說了一遍:「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他腦子清醒了一些。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色,青白青白的,眼底有些發黑,看上去像是一夜沒睡。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領,推門下樓。
樓下的餐廳里,宋學良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正低頭看著。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宋子龍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臉色怎麼這麼差?」
宋子龍在桌邊坐下,端起傭人遞過來的粥喝了一口,心裡有了一絲暖意。
「沒睡好。」
他沒有多解釋,又吃了幾個叉燒包和燒賣。
宋太太坐在宋學良旁邊,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旗袍,頭髮盤的一絲不苟,她放下手裡的勺子,看著宋子龍的臉色,眉頭也輕輕皺了起來。
「是不是昨天在山裡摔傷了?要不要叫陳醫生過來看看。」
「媽,我沒事,我就是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噩夢,沒睡踏實。」
宋子龍用毛巾擦了擦嘴。
「爸媽,我先走了,今天有急事。」
他站起身來,推開椅子,大步往門口走。身後傳來宋太太的聲音,帶著關切:「子龍,你還沒吃幾口呢……」
「不餓了。」
他頭也沒回,腳步更快了。
宋太太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緊鎖,手上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
「這孩子,一大清早的,臉色還那麼差……。」
宋學良重新拿起報紙,翻了一頁,語氣平淡:「年輕人有年輕人的事,別管他。」
宋子龍出了家門,想起了昨天那個道長的話,快步向平安客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