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頭正烈,西貢深山的密林里。
宋子龍正帶著探長和幾名探員全力追捕一名連環劫殺犯。
身為太平紳士、立法局議員宋學良的獨子,他本可安享富貴,卻偏要投身警隊。
憑著父親的聲望與自身的實力,他破格提拔成為新界有史以來最年輕的CID副督察。上任半年已經破獲多起懸案,在新界華人社區威望極高。
這名逃犯上月接連洗劫三家行商鋪,還殘忍殺害了一名守夜老人。
宋子龍追查多日,終於在今日將其堵截在西貢深山。
「爛命強,別跑!再跑我開槍了!」
宋子龍厲聲喝止,手中槍口穩穩對準逃犯的背影。
逃犯爛命強滿身泥土,衣服被荊棘劃爛了好幾道口子,氣喘如牛,根本不敢停。
他回頭看了一眼,見宋子龍越追越近,咬咬牙,朝著前方一片藤蔓雜草覆蓋的陡坡縱身跳了下去。
宋子龍衝到坡邊,腳下踩到濕滑的苔蘚,身體猛地一歪。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旁邊的樹枝,手指剛觸到,那樹枝便「咔嚓」一聲斷了。
他整個人失去了平衡,跟著滾了下去。
「宋督察!」
「宋督察!」
身後幾個探員齊聲驚叫,快步衝到坡邊,臉色全白了。
探長更是嚇得腿都軟了,扶著樹幹探頭往下看,只看見陡坡上草木翻湧,宋子龍的身影在荊棘和碎石中翻滾,轉眼便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快!繞下去!」
探長吼了一聲,帶著探員們沿著坡邊尋找可以下腳的地方,手忙腳亂地往下爬。
宋子龍直感覺天旋地轉,後背、肩膀、手肘不斷撞在碎石和樹根上,火辣辣地疼。他咬著牙,雙手抱住頭,儘量護住要害。不知滾了多少圈,身體猛地一頓,後背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停了下來。
他喘著粗氣,慢慢睜開眼。
眼前是一片雜草叢生的斜坡底部,光線昏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腐土氣息。他用手撐著地面想站起來,手掌按到了什麼東西。
冰涼,光滑,圓溜溜的。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握上去,手指剛好扣進兩個凹陷的窟窿里。
宋子龍低頭一看。
掌心托著一個骷髏頭,兩根手指扣進去的窟窿正好是眼眶。
頭骨面上沾著他手上的鮮血,血跡順著骨縫緩緩滲入,像是在被什麼東西吸進去。幾個血點沿著顱骨的紋路蔓延開來,像乾涸河床上的水痕,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骨縫深處。
詭異至極。
宋子龍的瞳孔猛地一縮,頭皮一陣發麻。他像被燙了一樣甩手,骷髏頭脫手飛出,「咚」的一聲落在不遠處的碎石堆里,滾了兩圈,臉朝下扣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中默念。
子不語怪力亂神……
念了幾次心情終於平復下來。
低頭看了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沾著骨屑和泥土,看不出什麼異樣。他握了握拳,又鬆開,總覺得掌心有一股說不出的涼意,像是有什麼東西滲進了皮肉里。
「宋督察。」
遠處傳來探長的呼喊聲,斷斷續續,帶著明顯的焦急。
宋子龍深吸一口氣,將那點異樣的感覺壓下去,扯開嗓子應了一聲。
「我在這兒!」
聲音在山谷里來回撞了幾下,傳出去很遠。
不等片刻,上面的樹林裡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探員們如釋重負的呼聲。
「找到了找到了!」
「督察還活著!」
宋子龍聽著上面的動靜,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傷,手臂擦破了幾塊皮,襯衫袖子裂開一道口子,肩頭青紫一片,倒是沒什麼大礙。
不遠處,那個骷髏頭還扣在不遠處的碎石堆里,面朝下,一動不動。
宋子龍看了它一眼,收回目光,沒有再理會。
半個時辰後,探長帶著探員來到了坡底。
「督察,你沒事吧。」
探長第一個衝過來,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的手臂和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眉頭緊鎖。
「沒事,皮外傷。」
宋子龍擺了擺手,語氣輕鬆。
幾名探員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長問短,有人遞水壺,有人掏紗布,手忙腳亂。
宋子龍擺了擺手,接過水壺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爛命強呢?」
探長嘆了口氣:「不知道,應該跑了吧,我們下來的時候也沒有發現他的蹤跡。」
宋子龍眉頭擰了一下,沒有說什麼,把水壺遞迴去,彎腰撿起地上摔落的配槍,檢查了一下,別回腰間。
夕陽落山的時候,眾人終於走出了西貢的山林。
山腳下,探長對著宋子龍主動開口道。
「宋督察,先去附近的醫院包紮一下吧,你這傷雖然不重,但也得處理處理,萬一感染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宋子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血已經幹了,傷口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幾道口子邊緣有些紅腫,但不嚴重,也不怎麼疼了。
「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咧嘴笑了笑。
「滾了一下午,肚子早餓了。」
探長看了看他的傷口,又看了看他的臉色,確定他不是硬撐,這才點了點頭。
「行,前面有個麵攤,雲吞麵做得很好吃。」
麵攤。
藍色篷布撐在竹竿上,幾張木桌板凳,爐灶上熱氣騰騰。麵攤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腰上繫著圍裙,正忙著撈麵。
毛小方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是一碗已經涼了的素麵。他手裡捏著一雙筷子,卻沒有吃,眉頭微皺,嘴裡念叨著:「西貢這邊的鋪面,位置太偏,離市區遠,香客不方便。」
喬峰坐在他右手邊,面前是一碗牛肉麵,吃了大半,聞言放下筷子,聲音沉穩。
「價錢倒是合適,就是太小了。日後若是收徒,連個練功的地方都沒有。」
阿帆坐在對面,嘴裡塞著麵條,含混不清地說:「師父,我覺得那地方還行,小是小了點,總比沒有強……」
「你懂什麼。」
毛小方瞪了他一眼:「開道堂不是擺地攤,講究的是氣派、格局。地方小了,人家一看就覺得你沒本事。」
阿帆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埋頭吃麵。
阿秀坐在阿帆旁邊,小口小口地吃著雲吞,沒有說話,目光時不時往街面上張望,像是在尋找什麼。
正說著,街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七八個人從街角轉過來,腳步又快又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年輕男子,身姿挺拔,穿著一件白色長袖襯衫,外套黑色背帶,下身是黑色西褲,褲腿上沾著泥土和草屑,襯衫袖子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幾道擦傷。
「老闆,八碗雲吞麵,快一點。」
年輕男子在靠外的桌前坐下,把配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活動了一下肩膀,眉頭微皺,像是身上有傷。
麵攤老闆抬頭一看,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宋督察!好幾天沒見你了,還是老規矩?」
「老規矩。」
宋子龍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氣場十足。
探長在宋子龍對面坐下,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上,長出一口氣,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可算下山了,我這把老骨頭差點散架了。」
一個年輕探員拉了把椅子坐下,接過話頭:「可不是嘛,爛命強那個王八蛋,跟個兔子似的,滿山亂竄。要不是讓他跑了,今天非得給他一個教訓。」
另一個探員也湊過來,壓低聲音:「宋督察,您滾下去那一跤可真嚇人。我們幾個在上面看著,魂都快飛了。您這傷沒事吧?」
宋子龍活動了一下肩膀,語氣輕鬆:「皮外傷,不礙事。」
他剛說完就覺得左手掌心有些不對勁。說不上疼,就是一陣一陣地發涼,像攥著一小塊冰。他翻過手掌看了一眼,掌心的傷口已經結了痂,看不出什麼異樣。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把那股涼意壓了下去,沒有再理會。
毛小方坐在鄰桌,正低頭吃麵,忽然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
他放下筷子,轉過頭,目光落在宋子龍身上。
只是一眼,他的眉頭便猛地皺了起來。
宋子龍身上籠罩著一層極淡的陰氣。
那陰氣從左手掌心瀰漫出來,順著小臂向上蔓延,已經到了肩頭。眉心印堂處更是灰濛濛一片,像是被什麼東西糊住了一樣。
毛小方的表情一點一點凝重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宋子龍,目光從他的手掌移到臉上,又移到眉間,看了好一會兒。
喬峰察覺到了毛小方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感知力無聲無息地外放。
五丈之內,他「看見」了那層成陰氣。
毛小方放下碗,站起身來,走到宋子龍桌前,拱手一禮。
「這位督察。」
宋子龍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穿著灰布麻衣的中年人,目光裡帶著幾分疑惑:「你是?」
毛小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沉穩,一字一頓:「在下毛小方,乃是玄門中人,是一名道士。
剛剛在對面發現你陰氣襲身,印堂發黑,雙目無神。你左手應該受了什麼傷,沾染了陰邪之氣。」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鄭重。
「如果不做防備,小心有災難降臨。」
他剛說完,麵攤上安靜了一瞬。
宋子龍眉頭緊皺,探員們停止了交談,齊刷刷地看向毛小方。
毛小方從布袋裡摸出一張黃符,摺疊成三角形狀,遞到宋子龍面前。
「這張符,可以暫時保你無憂。你且收好,貼身放著。」
宋子龍接過符紙,低頭看了一眼。便將符紙隨手丟在桌上,語氣平淡,卻帶著堅定。
「道長好意心領了。」
他抬頭看著毛小方,目光坦蕩,聲音不高,卻字字沉穩:「我是CID,只信手裡的槍和世間的公理。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對我沒用。」
毛小方看著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再勸,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麵攤的氣氛一下子安靜下來。
坐在宋子龍身後的一個年輕探員忽然「哎呀」一聲,扭頭看著毛小方,眼睛瞪大了一圈。
「你是……山頂廢屋的那個道長。」
他轉過頭,拉了拉宋子龍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督察,這位道長可厲害!上次山頂廢屋那件事,那些記者拍到的陰魂,就是這位道長降服的!報紙上都登了!」
宋子龍眉頭微微擰了一下,看了那探員一眼,語氣平靜:「報紙上的東西你也信?」
探員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鬆開手,嘴裡還小聲嘀咕:「可是照片拍得清清楚楚,那麼多人都看見了……」
宋子龍抬手止住他,目光掃過在座的幾個探員,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幾分訓誡的意味。
「我們是警察,辦案憑的是證據,講的是科學。
身為執法人員,若是連這點判斷力都沒有,動不動就信鬼神之說,那還怎麼辦案?怎麼讓百姓信服,怎麼對得起這身衣服。
什麼鬼啊神啊,那是老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幾個探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話了。
宋子龍轉過頭,看著毛小方,語氣客氣了些,但態度依舊堅定:「道長,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這符紙,你還是收回去吧。」
毛小方看著宋子龍的眼睛,嘴角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勸。
彎腰,
從桌上拿起那張符紙,重新收回布袋裡。
「貧道住在平安客棧。」
他看著宋子龍,語氣平和。
「督察若是改了主意,隨時可以來找我。」
說完,他轉過身,走回自己的桌前,重新坐下,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素麵,繼續吃了起來。
喬峰看了宋子龍一眼,沒有說什麼,低下頭吃完了碗裡的最後幾口面。
阿帆吃完了最後一口面,小聲嘀咕:「這人怎麼這樣啊,師父好心好意幫他,他還不領情。」
毛小方瞪了阿帆一眼:「多嘴。」
阿秀坐在一旁,目光在宋子龍和毛小方之間來回看了看,低下頭,默默地吃著碗裡的雲吞。
宋子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無意間掃過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傷口結著暗紅色的痂,看上去和普通的擦傷沒什麼兩樣,可那股若有若無的涼意,始終沒有散去。
他用力握了握拳,把手放回桌下。
麵攤上,熱氣騰騰,兩桌人各自吃著碗裡的面,誰也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