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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復仇

2026-06-01 07:33:08 作者: 一個番茄在流浪

  陳阿根的魂魄飄到棚屋門前時,發現屋裡一片漆黑。

  沒有燈,沒有火。

  「娘,我回來了。」

  他對著屋裡喊了一聲,聲音輕飄飄的。

  沒有人回應。

  棚屋裡很安靜,平日裡母親咳喘的聲音,消失了。

  陳阿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恐慌,他穿牆而過,飄到母親床前,低頭看著床上。

  母親躺在那裡,身上蓋著那床打了無數補丁的破棉被,只是她的臉,白得不正常,嘴唇發紫,眼眶凹陷,眼瞼微微張開一條縫,露出裡面渾濁的眼白。

  她的胸口,沒有起伏,呼吸聲也沒有了。

  陳阿根愣住了,接著一聲哭喊聲傳來。

  「娘……娘。」

  

  沒人回應他。

  陳阿根伸手去摸摸母親的臉,指尖觸到母親面頰的瞬間,穿過去了,什麼都沒有摸到。

  他愣住了。

  又試了一次,這一次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手按在母親的手背上。手掌穿過了母親的手,穿過了棉被,穿過了床板,什麼都沒有碰到,他又試了一次,還是一樣。

  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都是空的。

  「為什麼……為什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以及那半透明的身子。

  終於明白,自己已經死了。

  瞬間回憶起貨倉裡面發生的事,他跪在母親的床前,膝蓋落地時沒有任何聲響。

  陳阿根想哭,可他流不出眼淚,他只能跪在那裡,靜靜的看著母親。

  他一生孝順,從未讓母親餓過一天肚子,也未惹母親生過一次氣,他拼了命地幹活,拼了命地賺錢,拼了命地想讓她多活幾年,可到頭來,母親還是死了,死在這個破棚屋裡,死在寒冷和病痛中,死在他不在身邊的夜晚。

  他沒能見上母親最後一面,沒能跟她說上最後一句話,甚至連給她收屍都做不到。

  陳阿根跪在床前,一動不動。

  他的魂魄在一點一點地變化,眼眶開始泛紅,從眼角蔓延到整個眼球,紅得像要滴血。那張原本模糊的臉上,表情開始扭曲,痛苦、不甘、憤怒、絕望,所有的情緒攪在一起,把他的臉擰得變了形。

  他想起碼頭貨倉里周富貴那張肥臉上冷漠的表情,想起那狠狠踹在胸口的一腳,想起那句「你娘的命值幾個錢」。

  他想起自己跪在雨地里磕頭求救的樣子,想起自己像狗一樣卑微地哀求,想起自己連回家看母親最後一面的勇氣都沒有。

  他恨。

  恨周富貴,恨那些壓榨他的工頭,恨這個不給窮人活路的世道。

  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懦弱,恨自己無能,恨自己不敢反抗,恨自己連母親都保護不了。

  他活著的時候,不敢罵,不敢打,不敢反抗,連大聲說話都不敢,他活著的時候,什麼都不敢,可現在他死了,還有什麼可怕的。

  陳阿根慢慢站起身來。

  他身上的陰氣在暴漲,從體內湧出來,像黑色的火焰,在他周身翻騰、燃燒。那火焰沒有溫度,只有徹骨的寒意,將棚屋裡的溫度驟降了幾度。破棉被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牆上的裂縫裡滲出一縷縷黑氣。

  他的眼睛變成了血紅色,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燃燒的血光。

  嘴裡長出獠牙,手指的指甲變長,變黑,像五把鋒利的小刀。

  怨氣,滔天的怨氣,從他體內噴薄而出,直衝雲霄。

  棚屋的屋頂被那股怨氣掀飛了一塊,碎木板和破鐵皮飛出去老遠,「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隔壁的狗開始狂叫,叫了幾聲又突然停住,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只發出一聲嗚咽,便沒了動靜。

  陳阿根飄了起來,看著床上的母親。

  「娘。」

  他的聲音低沉,沒有感情。

  「兒子不孝,沒能給您養老送終。」

  他頓了頓,周身陰氣翻湧,雙目中的紅光更盛了,聲音也變了,變得冰冷刺骨,充滿殺意。

  「兒子現在就去,替咱們討回公道。」


  他的雙腳離地三寸,懸在半空中,血紅色的眼睛望著周富貴家的方向。

  陳阿根飄出棚屋,飄過巷子,飄過街道,朝著周富貴家的方向飄去。

  夜風在他身後呼嘯,裹挾著刺骨的寒意。

  他要去找周富貴。

  血債血償。

  周富貴住在荃灣最好的地段,一棟青磚小樓,前後都有院子,院子裡種著花,養著狗。他家的燈還亮著,透過窗戶能看見人影晃動,還有女人的笑聲傳出來。

  此刻周富貴正坐在桌前喝酒,面前擺著幾碟小菜,一壺老酒。他的臉喝得通紅,眯著眼,嘴裡哼著小曲,心情好得很。他旁邊坐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正給他斟酒,笑得花枝亂顫。

  他哪裡記得陳阿根,哪裡記得那條被他害死的命。

  陳阿根看著那棟亮著燈的小樓,血紅色的眼睛裡充滿怨恨。

  周富貴喝完一杯酒,女人又給他斟滿。

  他伸手在女人腰上捏了一把,女人順勢坐在他懷裡,嗲聲嗲氣地說:「爺,今天發財了,心情這麼好。」

  周富貴嘿嘿一笑,在女人臉上親了一口:「發財,老子天天發財。」

  女人眼珠一轉,一隻手環在周富貴脖子上,一隻手拿起桌上的酒杯,往周富貴嘴裡灌。

  「馬上過年了,那爺有沒有想著給人家買幾件新衣裳,人家那件旗袍都穿兩年了。」

  聲音又甜又膩。

  「買買買。」

  周富貴一臉淫笑的笑道:「你伺候好爺,爺什麼不給你買?」

  「爺,好壞啊,人家那次沒有伺候好爺。」

  女人笑得花枝亂顫,又把酒杯斟滿。

  就在這時,屋裡的電燈忽然閃了一下。

  周富貴眨了眨眼,以為是電壓不穩,沒在意。

  燈又閃了一下。

  這一次閃得更厲害,明滅不定,將屋裡映得忽明忽暗,桌上那壺老酒,酒面泛起了細密的漣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桌下輕輕震動。

  「這燈怎麼回事,大半夜要停電嗎?」

  周富貴皺了皺眉。

  正要起身,去拿蠟燭,忽然覺得背後發涼,一股涼意從脊背爬上來,直衝頭頂。

  他打了個寒顫,猛地回頭。

  身後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堵牆,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年畫,畫上的胖娃娃咧著嘴笑,笑得有些詭異。

  女人也感覺到了不對,收了笑,縮了縮脖子,聲音壓低了:「爺,我怎麼覺得……有點冷?」

  周富貴沒理她,起身拿了一根蠟燭放在酒桌上。

  端起酒杯,正要繼續喝。

  忽然,燈滅了。

  屋裡一片漆黑。

  女人的尖叫聲在黑暗中響起,又尖又細。

  「叫什麼!」

  周富貴吼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摸出火柴,點燃蠟燭。

  火苗躥起來的瞬間,他看見女人的臉湊在他面前,距離不到三寸,那張臉上沒有血色,白得像紙,眼睛瞪得溜圓,瞳孔里映著火光,還有火光後面一個模糊的影子。

  周富貴雙手揉了揉眼睛。。

  什麼都沒有。

  「怎麼回事?」

  他喃喃自語,聲音有些發虛。

  女人縮在他身邊,渾身發抖,手指死死攥著他的衣袖,指甲嵌進布料里,聲音帶著哭腔:「爺……咱們……咱們是不是撞邪了……?」

  「胡說什麼!」

  周富貴甩開女人的手,站起身,挺了挺腰板,像是在給自己壯膽,「老子行得正坐得直,什麼邪祟敢來找老子!」

  話音剛落,桌上的酒杯自己動了。

  那隻酒杯在桌面上緩緩旋轉,越轉越快,杯里的酒液甩出來,在桌上畫出一圈圈弧線。然後,酒杯自己飛了起來,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猛地朝牆上砸去。

  「啪!」

  瓷片四濺。

  女人尖叫一聲,從椅子上滑下去,蹲在地上抱著頭,渾身篩糠一樣地抖。


  周富貴的臉也白了,他後退兩步,背抵住了牆,眼睛死死盯著那堆碎瓷片。

  碎瓷片又動了。

  那些碎片從地上飄起來,在半空中拼在一起,拼成了一隻完整的杯子,然後緩緩落回桌上,穩穩噹噹,連晃都沒晃一下。

  周富貴的腿開始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喊人,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音。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從牆壁里,從地下,從頭頂的房樑上,像無數張嘴同時在說話,聲音重疊在一起,分不清遠近,辨不清方向。

  低沉,沙啞,充滿怨恨。

  「周……富……貴……」

  周富貴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想跑,腿卻不聽使喚,像被釘在了地上。

  「誰……誰!」

  他的聲音在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

  蠟燭熄滅了。

  黑暗中,一個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近得像是在他腦子裡說話。

  「你……不記得我了?」

  周富貴的腦子一片空白,他想不起來,他想不起來自己害過多少人。

  「我……我不知道……」

  周富貴聲音有些顫抖。

  突然,蠟燭自己亮了起來。

  只見剛剛給他斟酒的女人站在他面前。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沒有嬌媚,只有一片死灰,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周富貴,嘴角慢慢咧開。

  「周爺……現在想起我了嗎。」

  女子的聲音變了,變成了男音。

  周富貴「啊」地一聲慘叫,猛地推開那女人,踉蹌著往門口跑。

  手剛碰到門栓,門自己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個半透明的身影,懸在半空中,雙腳離地三寸。他的眼睛是血紅色的,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燃燒的血光。他的指甲又長又黑,像五把彎曲的刀,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冷光。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血紅的眼睛裡,滿是怨恨。

  「陳……陳阿根……求你放過我。」

  周富貴的腿徹底軟了,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尿了褲子。

  陳阿根飄進屋裡,雙腳離地,無聲無息。他每飄一步,屋裡的溫度就降一分,牆上的白霜就多一層。他飄到周富貴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曾經一句話就能讓他跪地磕頭的人。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扣在周富貴的頭頂上。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甲刺入周富貴的頭皮,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周富貴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慘叫,眼睛翻白,口吐白沫。

  陳阿根的手猛地一抬。

  一團灰濛濛的霧氣從周富貴的天靈蓋里被拽了出來,飄飄搖搖,在半空中掙扎、扭曲、變形。

  那是周富貴的魂魄。

  他的身體也在魂魄離體的時候,徹底沒了氣息。

  陳阿根張開嘴,將周富貴的魂魄一口吞了下去。

  他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像是在品嘗一道等了很久的美味。片刻後,他睜開眼,血紅的眼睛裡,紅光似乎又盛了幾分。

  他嘴角也帶著笑意。

  「哈哈哈,原來仇人的魂魄,如此美味。」

  角落裡,那個女人已經嚇得暈了過去,癱在牆根,一動不動。

  陳阿根飄到她面前,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殺她,飄了出去。

  夜風呼嘯,陳阿根的魂魄從周富貴家中飄出,朝著余大海的宅院飄去。

  他記得,周富貴是余大海的人,那個站在周富貴背後、指使周富貴剋扣工錢、壓榨窮人的大老闆。

  沒有餘大海撐腰,周富貴不敢那麼猖狂。

  他飄過一條又一條街道,飄過一道又一道巷子,終於看見了余家大宅。

  青磚高牆,朱漆大門,門口蹲著兩座石獅子,威風凜凜。


  陳阿根飄到門前,正要進去。

  忽然,大門上亮起兩道金光。

  那金光從門上貼著的兩幅門神畫像上射出,一左一右,化作兩個金甲神將的身影。一個手持金鞭,一個手執金鐧,面目威嚴,三目圓睜。

  「何方鬼怪,敢闖此門!」

  左邊的門神一聲怒喝,聲音如驚雷炸響,震得陳阿根魂魄震顫。

  陳阿根被那金光逼退了數步,周身的陰氣在金光照耀下嗤嗤作響,像是被火燒著了一樣。

  他咬咬牙,又往前沖了一步。

  右邊的門神一鐧揮出,一道金光從鐧上射出,正中陳阿根胸口。

  陳阿根慘叫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胸口的黑氣被金光打散了一片,露出裡面半透明的魂體,隱隱有裂紋在蔓延。

  他爬起來,血紅的眼睛望著那扇大門,不甘心地看了看宅子裡面,轉身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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