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人人都愛聖吉列斯
廣場上靜了一個心跳的時間。
然後,所有聽見這句話的巴爾人。
那些剛才還在為勝利歡呼的戰士,那些抱著孩子的母親,那些跪伏在地的老人。
他們同時匍匐下去。
額頭貼著滾燙的地面。
「帝皇,帝皇,帝皇」
呼喊聲不再是獻給聖吉列斯的那種的祈禱。
是一種更深沉的、面對某種超越常理之物的敬畏。
在這片跪倒的海洋中央,聖吉列斯的眼眶泛起了微紅。
淚水無聲地滑過面頰,滴落在腳下那片不知幹了多少年的赭紅色土地上。
第一滴淚水落下的地方,土壤裂開一道細小的裂縫。
然後,從那道裂縫裡,一株純白的小花探出細嫩的莖葉。
花瓣在劇場的火炬風裡顫抖,散發著一種輕柔的的光芒。
安格隆死死盯著那朵花。
他感到自己顱骨里的屠夫之釘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
像一隻終於被馴服的野獸,收起了所有爪牙,伏在地上。
他想到了怒凱里亞那片赤紅色的荒漠,想到了死在角斗場上的兄弟們,想到了那個他從未真正得到過的答案。
他本來以為自己不在乎的。
以為早已超越了那種對父親認可的渴望。
但此刻,站在這裡,看著帝皇將那朵在聖吉列斯的淚水中綻放的花輕輕摘下,別在聖吉列斯的胸甲上。
安格隆感到喉嚨發緊,眼眶裡有東西發燙。
他硬生生把那些不屬於他的柔軟壓回去。
他不配。
他看著聖吉列斯,看著這個比他更配得上「原體」之名的兄弟。
那些話他說不出口,但他希望聖吉列斯能看到他眼中的意味。
聖吉列斯站起身。
淚水已經擦去。
那朵別在胸甲上的純白小花在風裡搖。
他轉向安格隆,沒有遲疑,沒有戒備。
他走到這個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面目猙獰的兄弟面前。
「安格隆兄弟。」
開口,聲音里沒有居高臨下的悲憫,沒有小心翼翼的試探。
只一種平等的、兄弟之間的誠摯問候。
「我知道你的名字。
在我那些時準時不準的預言裡,我曾見過你的身影。
他們告訴我,你將被暴怒與嗜血所折磨,你與父親之間的矛盾終將撕裂一切。
但你此刻站在這裡,證明我那些關於未來的碎片並不全對。」
他笑了。
那笑里沒有預言中應有的陰霾,只一種釋然的溫暖,像穿透輻射雲層的陽光。
「這不是很好嗎?
未來還在變,還有被改變的餘地。
我想與你並肩而行,兄弟。
不是以拯救者與被拯救者的身份,而是以平等的、戰鬥過的、承受過痛苦的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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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吉列斯伸出手。
那只能撕裂變種巨獸的手掌,此刻張開,向著安格隆。
安格隆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隻手,看著手的主人那雙金色的、不含一絲雜質與戒備的眼睛。
想到了角斗場上的拳頭。
那些拍在他肩上表示「輪到你了」的拳頭,那些在他身後推著他走向死亡之門的拳頭,那些從未真正張開過的手掌。
顱骨里的釘子低低嗡鳴了一聲。
他以為它在催他拒絕。
但隨後他分辨出,那不是憤怒的嗡鳴。
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接近於平靜的震顫。
連那枚釘在他顱骨里的金屬,也在這刻暫時忘了它的使命。
他沒握住聖吉列斯的手。
他還不知道怎麼接受善意而不感到疼痛。
但他用另一種方式回應了。
「————看到你的時候,我腦袋裡那個東西安靜了些。」
聲音沙啞得像從砂紙摩擦里擠出來的。
「這些年它第一次沒在我清醒的時候叫得那麼響了。」
說完,他轉開了視線。
好像那話已經用光了他所有力氣。
聖吉列斯沒收回被拒絕的手。
他笑了,收回手掌,拍了拍安格隆的臂甲。
動作溫暖而自然,沒有憐憫,沒有刻意。
「那就好。
如果我的存在能讓你感到哪怕片刻的安寧,那我會一直站在你身邊,兄弟。」
安格隆沒回答。
但那一刻,他低下了那顆從未向任何人低過的頭顱,輕輕點了點頭。
帝皇站在兩步外,靜靜看著這一幕。
沒打斷,沒催促。
聖吉列斯轉向那些匍匐在地的巴爾人。
聲音溫柔,告訴他們將有更強的力量保護他們的家園,說他會離開但不會忘記他們,說他會歸來。
那些站在劇場兩側的純血之族的長老們。
曾在他嬰兒時舉起石矛準備刺死他、又在他第一場勝利後跪拜他的族人們。
眼裡含著淚。
但沒人挽留。
因為他們知道,那隻潔白的天使,從不是為了被困在某一個籠子裡而被造出來的。
兩天後,金色的艦船載著那道純白的身影,穿破巴爾二號的鐵鏽色雲層,駛入無垠的星空。
安格隆獨自站在艦橋的觀察窗前,看著那顆越來越小的、在遠去的視野中逐漸模糊的星球。
顱骨里的釘子又開始隱隱作痛。
那顆躁動的金屬,像一頭被短暫安撫後又重新甦醒的困獸,在他顱骨深處低低地咆哮o
他沒理會它。
只是看著窗外那片被星光與黑暗吞噬的廢土,想起那朵在乾涸土地上綻放的純白小花。
「值得嗎?」
他低啞地問出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問誰的問題。
身後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什麼值得嗎?」
安格隆沒回頭。
他知道那是誰。
也沒迴避那個問題:「用一支軍隊換一朵花,值得嗎?」
帝皇走近幾步,停在與他並排的位置。
也沒看他,和他一樣望向窗外那顆遠去的星球。
「他流的淚比他流的血更珍貴。
而那朵花,比一支軍隊更能證明人類為何值得被拯救。」
安格隆沉默了。
釘子又開始嗡嗡作響,像在抗議這句話里某種它理解不了的柔軟。
但他沒反駁。
因為他知道,那片廢土上確實綻放過一朵純白的花。
而那個讓它綻放的兄弟,此刻正站在前方,展開雙翼,準備飛向一片比巴爾更廣闊的
星空。
他跟在聖吉列斯身後,走進那扇通往艦橋深處的大門。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為聖吉列斯期待的那種兄弟。
不過願意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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