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次子,張季齡。
出生優渥,自幼便被教導喜怒不形於色。
阿爺常說,生為張氏兒郎,出門在外代表的便是張家顏面。
笑不露齒,怒不圓瞪,便是受了天大委屈,也得把它咽下去。
他做得很好。
至少在外人面前,他永遠是那副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模樣。
然而,富饒的生活並為給他帶來滿足感。
張家有規矩,嫡系子弟成婚前禁止納妾,更不准碰府里婢女。
不為別的,單純只是怕弄出子嗣來,壞了門風。
青樓?
那是商賈人家才去的地方。
至於面首,更是連提都不能提的字眼。
直到那天,他見到府里一小廝奉命鞭撻一名犯事婢女。
那藤鞭划過空氣的破風聲,抽打在白皙皮肉上的啪啪聲,以及那小廝面上奮力壓抑著的狂熱。
一股前所未有的戰慄自他心中升起,如洪潮般蔓延至全身,刺激的他渾身一抖。
心中壓抑許久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將他沖潰。
當他試著找了個理由,喚來一名犯事婢女到他房內……
聽著耳邊傳來的壓抑哭腔,看著那白嫩皮肉上綻開一道道紅痕。
他的靈魂得到了釋放。
只是今夜,那股壓抑比往常任何時候都更加濃烈。
白天他派人去辦的事,居然被那該死白身三言兩語便打發了。
一個無官無身的落第舉子,居然讓他蓄力一擊落了空。
不可饒恕!
這幾日,他夢裡全是那張溫和無害的笑臉。
那張臉笑著看他,笑著跟田梁丘對答如流,笑著把他張季齡踩在了腳底下。
他恨得牙根發癢,卻偏生在夢裡動彈不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
忽然,一道黑影從夢裡閃過。
張季齡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那鋪著蜀錦被褥的木床。
而是一間落滿灰塵的荒廢雜屋。
蛛網垂在樑上,牆角堆著幾捆發了霉的柴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木料和一股異樣酸臭。
張季齡回頭掃視,只見自己赤著身子,被反綁趴在一根碗口粗的圓木上。
手腳被麻繩捆成死結,嘴裡塞滿了破布,又被一根布條從腦後勒住,連舌頭都動彈不得。
心底生出的一絲恐懼,驚得他驟然清醒。
這是哪?
他方才明明還在自己房內,明明剛抽完了那個新來婢女,準備…….
誰把他弄到這裡來的?
張季齡奮力掙扎,皮膚在粗糙樹皮上磨得生疼,麻繩也跟著勒進手腕肉里。
除了讓底下圓木發出一聲輕微晃動之外,毫無作用。
前方傳來木門被推開的咯吱聲。
張季齡心中一喜,抬眸間剛想呼救。
月光自那敞開門洞中湧入,照出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人邁著無聲步子,緩緩朝他走來。
手裡拎著一根前端燒得通紅的鐵器,上頭還沾著些許灶灰。
每走一步,便劃出一道暗紅弧線。
張季齡瞪大了眼,喉嚨里發出急促嗚咽。
他拼命搖頭,身子跟著瘋狂扭動,試圖讓那圓木滾動發出聲響,卻只能做無用功。
隨著一雙破舊靴子駐足在他身前站定。
他能感覺到,那人正居高臨下垂眸望著他。
張季齡身子止不住發顫,抬起眸子。
只見那人大半張臉被黑布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在月光下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醒了。」
一道有些耳熟的低語響起。
語氣中帶著一絲笑意,如同在跟老友打招呼。
張季齡原本渾噩的意識開始瘋狂運轉。
這熟悉的聲音,又能在府中悄無聲息地將他擄走,難道是府里曾經犯過事的小廝?
他焉敢如此?!
這可都是欠了死契的下人!
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握在他張家手中!
張季齡壓根就沒想過府里高牆會被翻躍。
畢竟人永遠無法想像出,超過自身認知的事物。
那人手中烙鐵在空氣中緩緩劃著名圈,鐵尖那一小截暗紅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張季齡渾身僵硬了一瞬,腦中那根弦驟然繃緊。
一股涼意從尾椎骨一路竄上頭頂。
卻聽那人又緩緩開口道:
「張家二郎。」
「自小錦衣玉食,要什麼有什麼,隨口一句話便能定人生死。」
那人目光落在手裡那根烙鐵上,仔細端詳著:
這話讓張季齡越發肯定心中所想。
他強迫自身壓下心裡驚恐,舌頭前頂,拼命想要推開一絲縫隙。
卻聽那人又道:
「你是我來到這世界,第一個讓我生出無力感的人。」
那人頓了頓,緩緩偏過頭來,目光越過赤紅烙鐵落在他臉上,語氣平淡:
「那種感覺很糟糕,讓我想起了前世一些不太好的回憶。」
「有力無處使,有口不能辯,只能任憑世道揉捻。」
張季齡眼珠瘋狂轉動,他聽不懂什麼前世,但他聽得懂這語氣。
他阿爺在處死那些犯了大錯的小廝時,便是這副語氣。
平淡,緩慢。
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
「對了。」
那人像是想起了什麼,向前走了半步,微微俯下身子,怔怔望著他:「你似乎很喜歡這種凌駕他人的感覺,不過……」
「你有體會過這種如同被強上的滋味嗎?」
張季齡怒目圓瞪。
那人雖蒙著面,不過從那眼角細微的扯動中,他能感覺到……
他在笑。
一股冰冷寒意自他骨中升起,張季齡瘋狂搖頭,赤身拼命想往後縮。
被勒住的嘴裡發出一連串嗚咽。
只見那人直起身來,緩緩繞過圓木,走向他身後。
張季齡脖頸跟著他拼命扭轉,直到再也扭不動。
一股不祥的預感從尾椎骨炸開,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渾身抖如篩糠。
大腿止不住地痙攣,麻繩勒進腳踝,磨出鮮血順著圓木向下滴落。
隨著身後腳步一頓。
「滋滋滋!」
一股鑽心熾熱自身後蔓延開來,透徹心扉。
「嗚呼呼……嗚…嗚…….」
張季齡四肢如同垂死羊羔瘋狂擺動,卻又被麻繩死死拽在圓木上。
他張大了嘴,喉嚨里爆發出一聲被破布悶住,不似人聲的哀嚎。
那聲音被悶在破布里。
困在這空蕩廢房中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