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櫚油這三個字一出，西庫這近千平的大屋子裡更是安靜得落針可聞了！
那堆鏽跡斑斑的鐵皮桶此刻是格外扎眼，劉衛國直接過去把上面的破紙箱和麻袋掀開，露出了那一大堆油桶。
綠色的鐵皮桶上，白漆字是那麼得清晰。
棕櫚油！
援助物資！
入庫日期，七八年十一月！
看到這些字，劉衛國的拳頭在袖子裡一點點地捏了起來。
前些日子在兒子的提醒下，自己好像還念叨過這批油呢！
去年這個時候，廠里購入這批油，說是想用於某些製劑輔料嘗試製作，自己還是親自跑去山東給簽字拉回來的！
只可惜後來化驗發現這油凝結點太高，雜質指標也不太適合製藥生產，所以廠里研究後下了先封存、等技術科進一步研究用途的處理意見。
怎麼這馬上就快一年了，這些油還在西庫角落裡堆著，合著就沒用上過？！
並且就算不說使用，這保存也都完全是糊弄事啊！
棕櫚油就是凝結點再高，那夏天的華北也輕鬆三四十度，是絕對能化開的！這也就意味著這批油在這裡化了整整一個夏天！
劉衛國臉上的疲憊一下子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有嚴肅兩個字！
「孫廣福。」
「啊？」
孫廣福本來正低著頭擦汗，聽見點名，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
「劉……劉副主任。」
劉衛國轉頭看著他，指著那堆鐵皮桶冷聲道：
「這批棕櫚油，是什麼時候轉到這個位置的？」
「呃，這，這個……」
孫廣福嘴唇動了動，眼珠子下意識往韓建民那邊瞟了一下。
只是此刻所有人都在盯著他，這個小動作實在太明顯了！
「我是在問你，不是問韓主任！」
劉衛國直接一嗓子吼了出來！
「西庫是你負責保管，這批油的存儲情況，難道還有人能比你更清楚嗎？！」
孫廣福脖子上的汗這下更多了！
「這批油……這批油一直在這兒啊……」
「一直在這兒？你們真把這些油放在外面一個夏天？！」
劉衛國直接走到鐵皮桶前拍了一下，結果灰塵漫天！
再蹲下看看桶底，已經有幾隻桶底下滲出了黃色的油痕，沾著灰土完全凝固在了地上！
這一下，劉衛國臉色徹底變了！
「這批油入庫的時候，我記得手續上寫的是暫存待檢，要密封避光，定期查看！」
「檢查記錄呢？化驗覆核結果呢？！」
「調撥，使用，報廢申請，這幾條有過嗎？但凡有一個，我今天都不找你的責任！」
這一連串擲地有聲的問題劈頭蓋臉砸來，孫廣福的臉都白了！
「劉副主任，這，這個我也不是特別清楚啊……」
「去年入庫的時候，我還沒完全接手西庫，後來這東西一直沒人用，就……就放這兒了啊！」
「沒人用？！」
劉衛國的眼珠子直接瞪圓了。
「沒人用就可以不管？你這是瀆職你知道嗎！」
「這批棕櫚油帳面數量是多少！」
「好像……好像是三十桶。」孫廣福張了張嘴。
劉衛國立刻回頭。
「帳本！」
抱著帳本的年輕辦事員趕緊翻找，隨後小聲道：
「七八年十一月十七日，棕櫚油入庫三十桶，每桶約一百八十公斤，合計……合計五千四百公斤……」
「至於帳面單價……」
念到這兒，那辦事員頓了一下，看了眼韓建民，又咽了口唾沫。
「帳面單價，每公斤六角八分，總價三千……六百七十二元！」
三千六百七十二！
這數字一出來，庫房裡幾個人的臉色全都變了！
這年頭，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是差不多三十塊。
三千六百多塊，就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乾八九年！
哪怕在華藥這樣的國家大廠里，這也絕不是一筆可以隨便糊弄過去的小錢！
更何況援助物資這四個字，本身就帶著特殊意義！
劉衛國深吸了一口氣，已經是被氣到有些發抖了。
「現在現場有多少桶？」
孫廣福下意識道：「應該……應該都在。」
「應該？」
劉衛國轉頭看了他一眼。
「盤庫的時候，應該這兩個字是能從主管嘴裡說出來的？！」
「數！」
旁邊兩個年輕辦事員趕緊過去清點。
「一，二，三……」
數到最後，其中一個辦事員抬頭看了看眾人，聲音幾若蚊蠅。
「一共，一共二十七桶……」
「帳面三十桶，現場二十七桶？」劉衛國眼神一厲。
「少的三桶去哪了？！」
「這……這可能是以前試用過。」孫廣福臉色徹底繃不住了，趕忙湊到了劉衛國的面前小聲道。
只是對此，劉衛國仍舊沒給他半分面子。
「哪個車間試用的？！」
「我……我得查查單子。」
「單子在哪？」
「可能在舊檔案里……」
「舊檔案在哪？！」
「這……」
孫廣福支吾了半天，到底也還是一個字也沒支吾出來！
看到這一幕，站在旁邊的劉強嘴角緩緩勾了起來。
來了。
上輩子就是這個路數！
試用過？舊檔案？
到了最後不還是一句時間久了查不到了！
最終的結果就是三桶油沒了，二十七桶油變質了，帳面手續殘缺了！
於是所有的黑鍋，都順理成章地扣到了新主任的頭上！
這套鬼扯一般的託詞放在後世的眼裡看來或許跟哄小孩一樣，但在這個年月里他就是很有用！
因為太多人信組織，信資歷，信老同志！
更因為很多帳，原本就不清不楚！
可這一次，父親沒有被他們糊弄過去！
在劉強的身前，劉衛國直接轉身看向了韓建民，雖然沒開口，但話都寫在臉上了。
所有倉庫的總管權在韓建民手裡，這事如果孫廣福不知道，那也就只有找他了！
「哈哈，老劉啊，別生氣了！這批油的事我還是知道一點的。」
韓建民的臉上仍然掛著淡笑，走到切近拍了拍劉衛國的肩膀。
「當時技術科確實試用過幾桶，後來因為工藝不合適，就暫時擱置了。」
「你也知道，那幾年咱們廠生產任務重，很多手續都是後補。」
「這批油不是生產急需品，所以……」
「所以，就可以任由放壞了嗎？」劉衛國直接打斷道。
這句話的確有點重了。
韓建民臉上的笑明顯僵硬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