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你看你這話說的,沒有那麼嚴重啊!」
韓建民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又很快重新堆了起來,笑的眼睛都眯在一起了。
只不過那眯縫的雙眼,已經盯住了劉衛國身後的劉強!
掃把星!
真他娘的是個掃把星啊!
前些日子也是這小子,張嘴閉嘴盤庫交接,把好好一桌酒菜攪得沒滋沒味!
今天進了西庫,明明都快過去了,偏偏又是這小子,一眼就看見角落裡那堆棕櫚油!
這麼大個庫房,幾百上千種東西,他不看別的,專挑那最要命的去看去說!
縱使心裡的火都燒到眉毛了,韓建民面上也只能壓著。
畢竟三十桶棕櫚油而已,對於整個華藥來說並不算很多,每年倉庫光是蟲吃鼠咬都能少差不多這個數。
但問題的關鍵在於,這三千多塊錢的油,是廠里上頭某些領導拍腦袋決定弄回來的!
當初說的好聽,什麼友好國家的援助物資,什麼探索新工藝,要敢於嘗試新原料的。
可結果買回來一化驗,這玩意根本不適合製藥!
技術科那邊拿了一桶做實驗,折騰半天,最後只給了暫不適用這四個字的意見。
這也就導致剩下的油就這麼丟進了西庫。
誰也沒再提過,誰也沒再問詢過。
上面不問,下面自然也樂得裝不知道。
至於少的另外兩桶……
想到這裡,韓建民眼底閃過一絲陰沉,嘴角更是微微咬了起來。
自己那是一時腦熱,想著反正放著也是沒用,就偷偷找關係拉出去賣了。
尋思著哪怕能換點錢,也算是給領導「解決問題」了。
可誰能想到,那東西拿去當潤滑油都不好使!
人家用了幾回嫌膩得慌,最後壓價壓得跟廢油差不多。錢沒弄到多少,尾巴倒是留了一堆!
現在劉衛國一副要把事往上捅的架勢,這可就麻煩了!
真鬧開了,挨板子的可不只是倉庫,當年拍板採購的人臉上也不會好看。
領導臉上不好看,下面這些辦事的人哪個能有好果子吃?自己這調職升遷,評級評職稱的事就真的只能做夢了!
想到這裡,韓建民又趕緊往前走了兩步,語氣也放得更緩道:
「老劉,我跟你很鄭重地說明一下,這事責任咱們這邊的人肯定有,但不能簡單說是誰把油放壞了!」
劉衛國皺著眉頭道:「這個我知道韓主任,我問的只是保管責任。」
「這批油既然還在西庫,倉庫就應該有檢查記錄,怎麼存放在這裡,又是怎麼少了三個油桶,這些都該有個說法。」
「如果手續不全,將來查起來怎麼辦呢?」
聽到劉衛國的這番話,韓建民心裡更是膩歪得要命!
這個劉衛國真是屬榆木疙瘩的!都說到這份上了還在提手續手續的嗎!
手續要是真有,老子還至於這麼費勁和你解釋?!
「對,對,這點你說得對。」可他還是只能笑著點頭。
「手續不全,這一點我承認,確實是咱們前期工作做得不夠精細……」
話說到這裡,韓建民突然側頭看了旁邊的老周一眼。
那眼神看似隨意掃過,可實際上卻跟刀子一樣往老周臉上颳了一把!
「老周,你是財務科老同志了,這批油當時的情況,你應該也了解一點吧?」
被突然問了這麼一句,老周心裡頓時也罵了娘!
韓建民,你個王八蛋!
你自己倉庫里的爛事,怎麼還把我扯進來了?!
雖說當時這批棕櫚油鬧得挺大,入帳的是財務,結轉的是財務。
報損報廢沒有及時督促清理,財務也一樣有管理責任。
可這他娘的你就不能自己一個人扛下來嗎?老子今天願意陪你過來演這齣戲已經很夠意思了啊!
只不過,就和韓建民一樣,縱然心中再憤怒,老周也只能配合。
畢竟領導那邊,肯定不願意聽見這件事被翻出來!
三千多塊錢的援助物資採購失誤,這事擺上檯面可不是做個檢討就能完事的啊。
尤其現在廠里正在搞講成績,促發展,樹立新氣象的這一套,誰願意讓自己臉上抹灰?
老周輕輕咳嗽一聲,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笑容道:
「劉副主任,這事我倒是記得一點。」
「當時這批油入庫以後,確實是作為試驗原料處理的。技術科領用過,生產科也參與過討論。」
「後來因為工藝路線沒定下來,就沒有繼續使用。」
「至於檢查記錄嘛……」
話到這裡老周頓了頓,臉上露出笑容,語氣也更圓滑了些。
「這個東西,確實存在一些不規範的地方。」
「不過這幾年廠里生產任務重,各種試驗物資、臨時調撥物資不少。有些手續後補、漏補,也是客觀存在的情況。」
聽到老周這番明顯要打太極的話,劉衛國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頭。
「漏補手續,不等於沒有責任。」
「那當然。」老周馬上點頭,同樣一臉認真。
「責任那是肯定要分清的!不過這批油,不能單純看成倉庫保管事故啊!」
「裡面涉及的採購、試驗和後續處理幾個環節同樣很關鍵。」
「如果今天在交接盤點裡,直接定性為倉庫虧空或者變質,那恐怕也不嚴謹吧?」
這話一出來,旁邊的韓建民心裡終於鬆了半口氣。
老周這老泥鰍,關鍵時候還是知道怎麼保自己的!
不嚴謹這三個字可太好了。
只要不嚴謹,就不能立刻上綱上線!
不能立刻上綱上線,就代表這事就有緩衝餘地!
也就在這時,一旁一直沒說話的劉強忽然眨了眨眼。
「爸,我覺得韓大伯和周叔說得很有道理啊。」
這話一出口,幾個人同時一愣!
咋回事?
這一直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小子,居然還認為自己說的話有道理?!
劉衛國也有些意外地看向了自己兒子。
「小強?」
劉強撓了撓頭,一臉學生樣子的認真道:
「呃……爸,我就是隨便一說啊。」
「不過我聽了半天也聽明白了,這批油當初既然是廠里為了新工藝買的,那它不好用,也不能全怪倉庫。」
「就像我們學校買了新教具,老師發現不好使,那也不能說是管教具的老師把東西弄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