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
魏臨搖了搖頭,低聲呢喃道,他不是在問馬焱燚,而是在問自己,一面是引發暴亂的契者,一面是留他一命的執行官。
魏臨心中暗罵道:
「這都什麼和什麼,契者的任務難道不一樣嗎?他搞這麼大動靜,是想推翻這個帝國嗎?」
「雖然這個世界已經爛到根上了,愚昧的底層、暴虐的統治、嚴苛的賦稅、束縛發展的枷鎖、壟斷利益的階層……」
當初本著天塌下來有大個兒頂的態度,權當是異世界旅遊,沒曾想現在一出接一出,眼前這兩位契者倒是實在,從這村子開始,想要席捲整個大陸。
「難道他的首要任務是顛覆這個帝國嗎?」魏臨思忖了幾息。
格萊維先生和維里斯的戰鬥力不俗,那些堵截他的村民本就人數不多,如今剛過了幾分鐘,便被兩人齊齊斬殺,一旁的兩位契者卻絲毫沒有參與的意思。
「真是慈不掌兵,手下都死光了,還不上?」馬焱燚低聲咒罵道。
從地球穿越而來的契者,本就有著超越這個世界的心智,加上面具賦予的權能,兩人只當這些村民是耗材,馬前卒都算不上。
「走!」
魏臨起身,不遠處的格萊維先生則是執著火把,一手攥著長劍,維里斯的武器也是一柄長劍,長劍在這個世界,不止是一種武器,更是貴族身份的象徵。
兩人各自握持著武器,與重甲騎士和遊俠對峙,重甲騎士絲毫沒有出手的意思,兩柄錘子掛在腰間,雙手環抱胸前,遊俠則是坐在馬上,一手按在長弓上。
「終於來了。」
嘶啞的聲音從重甲騎士覆蓋面部的面甲里傳出,他並沒有回頭,一旁的遊俠則是拉弓如滿月,直指從重甲騎士身後靠近的魏臨和馬焱燚。
「你們是契者對吧?」
魏臨並不理會一旁拉弓的遊俠,切換為漢語和眼前之人交談。
「呵!」重甲騎士聽到熟悉的語言,這才回頭。
遊俠也鬆了弓弦,轉頭盯向被困於此處的格萊維和維里斯,他們兩人都見識過遊俠的準頭,一時間也不敢輕舉妄動。
「公子!他們……」
格萊維聽著他從未聽過的語言,加上遊俠的動作,他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維里斯此時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他也束手無策,只寄希望於天降神兵來解救他。
「既然都是契者,為何要給他們當狗?」
重甲騎士調整了語調,質問兩人。
「什麼當狗,只是合作罷了!」
馬焱燚急忙回答道,他不能說自己是因為盜竊被抓捕,而後被這個世界的原住民貴族給收編了。
「笑死!契者豈能與這些螻蟻合作?」男人面甲下傳來爽朗的笑聲。
「那你又當如何?」魏臨反過來質問此人。
「我?我是要解放這裡的人民,解放這片遭受壓迫的土地!瓦解這迂腐封建的王國!我又當如何?我會為這裡帶來自由!」
重甲騎士切換為這個世界的語言,他不止是說給魏臨和馬焱燚聽的,也是說給身後如同喪家犬一樣的貴族聽的。
「解放?自由?」魏臨自是一滯,馬焱燚聽罷也有幾分被說服的樣子。
「如何?」
身穿重甲的騎士再次問道。
「那你又要怎麼做?」
魏臨再次問道。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先留下這貴族,將他身後的勢力騙出來一齊殺了,隨後招兵買馬,打入銀劍城。」
「當年有漢高祖白手起家一掃強秦,今天我洪士權也一樣能做到!」
洪士權語不驚人死不休,此話一出,兩人皆是一愣,魏臨和馬焱燚面面相覷。
「那我們該如何回到地球呢?」魏臨問道。
「回去?這裡以後將是契者的天下,我們創立屬於我們自己的國度,為什麼還要回去?」
洪士權大笑道,自他除掉欺壓百姓的銀劍騎士後,想要一統【泰拉坦索爾】的心思便一發不可收拾。
「不,我要回家。」魏臨斬釘截鐵道。
「地球和這個世界有何分別?為什麼總是想著那破地球?」
洪士權見自己宏偉的計劃並沒有感染到兩人,聲音瞬間冰冷。
「不為什麼,那是我的家,我的記憶、我的家人、我的一切都來自於那裡,留著這裡沒什麼不好,但我不想活在這。」
魏臨也是切換為這個世界的語言,也是說給維里斯聽的,他雖然被迫寄人籬下,但他深知這個世界的貴族,是真真正正吃人不吐骨頭的貴族,教廷和王庭都是一丘之貉。
維里斯和格萊維兩人哪能聽得懂這些,只聽著他們口中的「地球」、「解放」、「契者」,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詞彙湧入腦中。
「貴族怎麼了?能力越大責任越大,責任越大則權力越大,你難道不想看看這個世界在我們治理之下的盛況嗎?」
洪士權自是不能理解,魏臨總是惦記著完成任務回到地球,這讓他有些惱火。
「真有人當底層當習慣了的?啊?哈哈哈……」
洪士權大笑道,旁邊的遊俠臉上也擠出笑容,陪著洪士權笑。
「好笑嗎?」魏臨有些惱怒。
「這就是你要解放的人民?!」他指著地上被維里斯和格萊維殺死的村民,他們為洪士權賣命,臨死還想著和他一起打進銀劍城。
「這就是你要拯救的世界?!」魏臨不回頭,只是將手向後指向正冒著火光的村子。
「冠冕堂皇的說辭,不知道你是哪位聖人,說到底,你和那些貴族也沒什麼分別。」
「哼!」
洪士權冷哼一聲,剛準備辯駁一番,而魏臨如同連珠炮一樣繼續開火。
「如果你輸了呢?如果你沒有打敗王庭和教廷呢?你大可以一死了之,回到地球上過你的快活日子,他們呢?他們就因為你的一句承諾,就跟著你往火坑裡跳,跟著你送死!」
「我不會輸!我能殺得了銀劍騎士!我從來都不會輸!」
洪士權本以為自己三兩句便能說服這兩位契者加入他這邊,與他共謀大業,但魏臨這幾句話卻是真真切切地將他噎住了。
「你成了又如何呢?一個腐朽蒼老的帝國被你推翻,又一個更封建、更殘暴的統治階級上台了,契者……契者……」
魏臨本就積壓著情緒,從初入這個世界被當作異類,險些被衛兵抓走,之後遇到馬焱燚和白檀芷,三人在克里克鎮上勉強度日,再到馬焱燚犯事被追捕,幾人被貴族維里斯收編,替他們做牛做馬,他在這個世界就沒好過。
魏臨再次開口:
「你甘願這些人和你平起平坐?你甘願放棄你的權力?你甘願只當個救世者,而不是統治者?」
洪士權打量著眼前的少年,不知道他如此稚嫩的模樣,是如何說出這些話的,他不知道魏臨在這個世界經歷了什麼,但他此時卻是啞口無言。
「你推翻了王庭也罷,推翻了教廷也好,但新的統治階層成長起來,就是你,和你的附庸!」
「放屁!」
洪士權憋了半天,最後只崩出了字正腔圓的兩字,他有些紅溫,但著實辯無可辯。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洪士權問道,
「我們是契者!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不一定非要完成什麼狗屁任務的!」
洪士權見用宏偉藍圖無法感動魏臨,轉換話術,從契者的切身角度去說服魏臨,他不知道魏臨是哪位魔神的契者,不知道他能力,能動嘴皮子,自然沒必要動手。
「你如果真的想回到地球,你大可以一死了之,既不用在這些貴族下面低聲下氣,也不用完成不明所以的任務。」
魏臨積壓在心中的各種情緒統統宣洩完畢,此刻也不急不惱,語速放緩,淡淡說道:
「我不想死。」
「愚蠢!」
洪士權見無法說動魏臨,也不再多費口舌,
「那讓我來送你回地球吧。」
洪士權只當魏臨是耍小孩子脾氣,說不定打服氣了就會加入他,雖然他並不想和契者對決,但魏臨和馬焱燚看起來,就是兩個普通少年的模樣。
「劍!」
洪士權走向被晾在一旁半天的兩人,從維里斯和格萊維手中奪下了長劍,兩人此時也是沒了心氣,見魏臨和洪士權說了半天,慶幸兩人沒有達成一致。
「契者,魏臨!」
「契者,洪士權!」
兩人各執一劍,如同中世紀的騎士一樣,展開決鬥。
魏臨開啟了二階權能,他發現只要對方對他有強烈的進攻欲望時候,紅色絲線就會繃緊,雖然沒什麼大用,但勉強能預測一下對方的進攻節奏。
「接招!」
洪士權手中長劍霎時染上了幽幽的綠色,魏臨斷定這便是他的權能之一,心中暗自計較道:
「一定不能碰到那劍刃!」
洪士權踏步向前,紅色絲線驟然繃緊,魏臨橫劍撥擋,洪士權的劍刃偏出,但絲線絲毫沒有放鬆的意思,魏臨的神經也如同絲線一般緊繃。
只見被撥擋開的長劍扭轉,沿著魏臨手中的劍刃上斬,直奔魏臨的脖子,魏臨再次上挑長劍,將攻勢化解。
魏臨順勢轉腕,長劍劈下,洪士權不躲不閃,任由長劍刺向他的板甲。
鐺——
撞擊聲響起,魏臨虎口發麻,長劍只在他的板甲上堪堪留下一道痕跡。
「可惡!」
魏臨咒罵道。
洪士權後退半步,穩住身形,嗤笑道:
「銀劍騎士的甲,可不是你說破就能破的。」
魏臨後槽牙摩擦了一陣,他原本嚮往著如同武俠小說中的主角,揮劍自如,但切切實實上手之後,只覺得長劍如此之沉重,好在對方也不擅長用劍,力氣也不大。
魏臨再次向前,兩柄長劍相交,兩人角力,魏臨卻是想到一個奇招,順勢起肘,洪士權猝不及防被魏臨肘到了腦袋,頭盔雖然是沒什麼,但鐵殼子裡的腦袋就不那麼好受。
「媽的!」
魏臨嘴角勾起,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胳膊被割開一道口子,傷口微微泛著綠光。
「再來!」
魏臨不穿甲冑,勝在靈活,洪士權則是靠著堅硬的板甲,只攻不防,但還要提防魏臨的暗招。
蓋住臉的面甲阻擋了洪士權的視野,三兩回合下來,自己不知道吃了魏臨幾個肘擊,每次都是持劍僵持,魏臨忽然來一肘,傷害雖不高,侮辱性極強。
「該死!」
洪士權惱羞成怒,進攻一時間也沒了章法,胡亂劈砍而來,他的第二權能【惡毒附著】,能將劇毒附著於武器之上,只要見了血,毒素就能發作,故而他力求劍刃見血。
「洪哥!避開!」
一旁的遊俠見洪士權絲毫不占上風,也有些著急,拉滿弓,瞄準魏臨。
鐺——
箭矢才剛剛射出,便被一面大盾擋下,盾後站出一少年,推了推眼鏡,笑道:
「人家公平一打一,你可不能打擾到他們!」
馬焱燚嬉笑一聲,手中大盾再度變換,變成了爪刀模樣,他並不是不想幫魏臨,而是魏臨囑咐他,讓他看好這個遊俠。
「魏哥說得對,最有威脅的不是那個鐵王八,而是這個弓箭手。」馬焱燚盯著眼前之人,心中暗自思量道。
「你的對手是我!」
馬焱燚啟動第二權能,消失於遊俠面前,遊俠霎時慌亂,暗道:
「什麼權能?隱身?變形?」
馬焱燚如鬼魅般浮現於其身後,一掌拍在馬屁股上,馬匹瞬間受驚,本就沒握住韁繩的遊俠,被驚慌亂竄的馬甩下背,重重跌落地上。
馬焱燚眼神狠厲,既然沒有談的餘地,他也不留此人,右手緊握爪刀,高懸於此人面前。
「等等!」
「送你回地球!」
馬焱燚可不管此人還有何話要說,手中動作絲毫不停歇,一刀扎入此人頸動脈,熱乎乎的血濺了馬焱燚一臉,他只是眨了眨眼。
「我……我……」
那人不知道咕噥著什麼,登時沒了氣息,屍體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維里斯和格萊維頓時一驚,兩人面面相覷,看著消失的屍首,也是不明就裡。
馬焱燚這才剛起身,只見魏臨腳下如同拌蒜,踉蹌地抵擋著洪士權的攻擊。
「魏哥!」
魏臨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如同那一晚被蜘蛛叮了一樣,他餘光瞥見了手臂上的傷口,外翻的皮肉,上面浮現著綠光。
「是毒……」
五臟六腑翻江倒海,他絲毫沒有精神直起身子,只見眼前綠光閃過,洪士權的長劍斬來。
「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