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晨循著殘存記憶,步履沉穩,朝城池方向緩步而行。
愈近城郭,人煙愈稠。
邊境郊野道旁,一間簡陋酒館孑然而立,已是臨近城區的標誌。
孤晨目不斜視,本欲徑直而過。
便在此時,酒館內驟然爆起一陣紛亂喧囂。
怒罵叱喝、器物碎裂之響刺耳交織,混著孩童悽厲哭嚎與婦人卑微哀求,穿透木門,清晰入耳。
孤晨腳步驟然頓住,攥緊魔劍劍柄的五指悄然收緊,指腹泛白。
心底一絲微瀾一閃而逝,並未泛濫,只餘下冷靜判斷。
片刻沉寂,他終是抬步,走向那片喧囂。
踏入店內,亂象一覽無餘。
數名彪悍壯漢圍堵廳堂,為首虬髯漢子身形魁梧,單手扼住中年掌柜脖頸,將人凌空提起,如同拿捏一隻螻蟻。
掌柜妻子跪伏在地,頻頻叩首,額頭幾欲叩破。
身側幼女死死拽住婦人衣角,小臉淚痕斑駁,渾身瑟瑟發抖,只余細碎嗚咽。
壯漢面色蠻橫,聲線粗厲:「最後問一句,保護費交是不交?執意抗拒,休怪我等無情。」
中年掌柜脖頸受制,呼吸滯澀,嗓音沙啞破碎:「官爺行行好,小店本就薄利營生,度日尚且艱難,實在湊不出銀錢。」
「拿不出?」魁梧漢子嗤笑一聲,語氣倏然放緩,「拿不出便罷。」
話音落,他隨手將掌柜摜在地上。
中年掌柜跌坐在地,驚魂未定,近乎卑微地連連道謝。
可下一刻,漢子臉色驟然陰戾:「拿不出銀錢,便砸店抵數!」
掌柜慌忙撲上前,死死抱住對方大腿,涕淚交加:「不可!官爺,求您手下留情!」
壯漢不耐陡生,一腳狠狠將其踹飛。
沉悶落地聲響起,中年掌柜重重摔落,蜷在地上痛苦呻吟。妻兒連忙匍匐上前,一扶一泣,滿目悽惶,無力抗爭分毫。
全場亂象紛擾,無人留意角落裡靜默佇立的孤晨。
他靜靜凝望眼前一幕,握劍手掌不斷收緊,指節慘白,幾乎繃出細密血痕。
那掌柜匍匐乞憐、任人踐踏的卑微模樣,與他地牢三年苟延殘喘的身影,在心底無聲重疊。
一絲戾氣翻湧,被他強行壓下,只化作冷靜的殺意。
便在一眾壯漢抬手欲砸店之際,一道平靜無波,卻裹著徹骨寒意的聲音,驟然響徹廳堂:
「打二兩酒。」
喧鬧瞬間死寂,所有人動作僵滯,齊刷刷轉頭望向孤晨。
掌柜夫婦亦無暇自顧,眼底只剩濃重絕望。
魁梧漢子跨步上前,滿臉不耐,揮手呵斥:「酒賣完了,趕緊滾!」
孤晨紋絲不動,漆黑眼眸死死鎖住對方。
那目光深不見底,沉蘊著冷冽與殺機,坦蕩銳利,直直看得壯漢心底莫名發寒,通體僵硬。
「時辰尚早,未及晌午,何來售罄之說?」孤晨聲線冷冽,不帶半分起伏。
「聒噪!」壯漢怒目圓睜,厲聲呵斥,「沒看見爺們辦事?刻意找茬,你是找死!」
掌柜連忙撐著傷痛起身,咳著血絲慌忙勸阻,眼神頻頻示意:「小友見諒……店內生事,今日不營業了,你改日再來吧。」
他深知這群惡徒跋扈蠻橫,不願無辜少年牽連禍事,只求對方速速脫身。
孤晨視若無睹,依舊直視眼前壯漢,一字一頓,冷硬如鐵:
「我便是專程來找茬。
有本事,便弄死我。」
壯漢勃然大怒,戾氣暴漲:「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老子是誰!我名李權,叔父乃是本縣縣令李臣!七品朝廷命官,識相的立刻滾,我尚可饒你狗命!」
李權眉宇間溢滿倨傲,身後一眾跟班亦是挺胸抬顎,滿臉仗勢欺人的囂張。
在他眼中,眼前少年衣衫樸素、無依無靠,不過山野無名之輩,聽聞七品權貴背景,定然驚懼退縮。
可孤晨眼底,只剩漠然與一絲輕嗤。
「原來只是區區七品小官。」
「我還以為是正一品權臣,才敢養出你這般無法無天的膽子。」
於如今身負偽靈根、踏足修仙大道的孤晨而言,凡間官吏終究只是凡夫俗子。區區七品縣令的權勢,在修行力量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這番輕視徹底引燃李權怒火。
「狂妄小兒,找死!」李權目眥欲裂,獰聲道,「今日我便好好教你做人,讓你親眼見識,權勢究竟是何等力量!」
怒吼未落,他裹挾蠻力,一拳徑直砸向孤晨面門。
面對呼嘯而來的拳頭,孤晨神色未變,只冷然開口,聲線穿透慌亂:
「捂住孩子的眼睛。沒有我的命令,不准鬆開。」
掌柜夫婦心神巨震,雖滿心惶恐,看不懂這看似普通少年的底氣,卻不敢違逆,慌忙抬手死死遮住幼女雙眼,心頭惴惴,唯恐接下來的血腥場面嚇壞稚童。
便在這瞬息之間,孤晨腰間魔劍驟然出鞘。
寒芒一閃,快至無影。
手起劍落,寒光劈斬而過。
噗嗤一聲輕響,李權揮拳襲來的整條臂膀應聲斷裂。
劇痛驟然席捲全身,李權忍不住發出悽厲痛呼,身旁跟班全員神色驟變,駭然僵立。
斷臂創口並無鮮血噴涌,反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褶皺,生機飛速流逝。
李權強忍撕裂劇痛,嘶吼怒吼:「這廝藏了兵刃!大意了!眾人一起上……」
話音未盡,第二道寒芒再度墜落。
魔劍精準劈斬在他胸腹之間,豁開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森森肋骨隱約外露。
同樣詭異景象再度浮現,創口無血溢出,皮肉飛速乾枯死寂。
李權怔怔低頭,望著自己駭人可怖的傷勢,瞳孔驟縮,喉嚨嗬嗬作響,再也發不出半分聲音。
身軀一僵,轟然倒地,徹底沒了動靜。
掌柜夫婦面露驚色,難以置信,這看似弱不禁風的少年,竟有如此恐怖實力!
中年掌柜望著那乾枯無血的傷口與斷臂,心中震駭:「這是什麼劍法?斬不見血!莫非是遇上了世外高人?」
只是他們亦不免為孤晨擔憂,此人殺了李權,其叔父縣令李臣,日後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此時,李權身後幾名大漢早已嚇得呆立原地,其中一人似是二把手,率先回過神來,碰了碰身旁同夥,幾人心領神會,失聲驚呼:「跑!」
眾人紛紛繞開孤晨向外奔逃,孤晨並未阻攔。
那二把手臨走前卻色厲內荏地放下狠話,聲音結巴:「你……你殺了李權,我已記住你的樣貌!到時候李臣叔父絕不會放過你!」
話音剛落,孤晨又是一劍劈出。
那人痛呼一聲,栽倒在地。
「你的話太多,聒噪。我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不珍惜。」
其餘人四散奔逃,那人強忍劇痛,轉身驚恐望著緩步走近的孤晨,早已沒了半分囂張氣焰。
他終於恐懼,跪地連連求饒。孤晨眼神冷厲,不留半分餘地:「有話,到地獄去說吧。」
一劍封喉,依舊無血濺出,那人只低低呻吟幾聲,便徹底斷絕生息。
孤晨斂去殺意,緩緩還劍入鞘。
他俯身拖拽兩具屍體,一路行至酒館外密林深處隨手丟棄,任由其在荒野中腐朽消解。
處理妥當,他才重新踏入酒館。
中年掌柜在妻子攙扶下勉強起身,對著孤晨躬身拱手:「小友今日出手相救,我全家感激不盡。」
其妻亦在一旁連聲致謝。
掌柜輕輕撫了撫女兒頭頂,溫聲道:「快,謝過叔叔。」
小女孩仰起尚帶淚痕的小臉,怯生生卻清脆道:「謝謝叔叔。」
孤晨淡淡開口:「我幫你們,並非無償,自要報酬。」
此言一出,掌柜夫婦神色微緊,心頭驟然升起幾分警惕,卻仍硬著頭皮應道:「恩人但說無妨,但凡我家能拿出的,絕無推辭。」
孤晨未曾多言,徑直走向櫃檯,在兩人注視下取過一隻新葫蘆酒壺,又來到最便宜的粗釀糧酒罈前,啟開封泥,舀起二兩酒注入壺中。
他提著葫蘆朝二人輕輕一晃,語氣平淡:「我要的報酬,便是這個,暖暖身子,壯壯膽子。」
掌柜夫婦先是一怔,隨即釋然失笑。
小女孩慢慢朝著孤晨走來,抬眼望著他,見他並無抗拒之色,才稍稍放下心來。
行至身前,她抬手將腕上一根略顯陳舊的紅繩解下,繩頭墜著一枚小小的紅桃木鈴鐺。
她踮起腳尖,認真地將紅繩系在孤晨手腕,尺寸竟恰好貼合。
「哥哥,這個送你,它可以保護你的平安。」
孤晨心口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枚鈴鐺,聲音放輕少許:「謝謝。」
他沒有表現出激動,也沒有故作冷漠,只是平靜收下這份心意。
他頓了頓,又開口道:「你想要什麼?日後若有機會,我可以給你帶來。」
小女孩歪頭想了想,揚起笑臉,脆聲道:「我想要像哥哥一樣強大,這樣就可以保護更多的人了!」
孤晨沉默一瞬,心底並非毫無波瀾,只是習慣了不外露。
他看著眼前乾淨純粹的孩子,輕輕點頭:「好好活著,你會變強的。」
他不會沉溺溫情,卻也不會抹殺心中最後一點人之常情。
他看向掌柜夫婦,語氣沉定:「官兵遲早會來,屆時一切罪責推到我身上,不要牽連自己。」
中年掌柜還有他的妻子有一些遲疑,「可……」
孤晨語氣不容置疑:「聽我的,不要出錯。」
他們只能點頭。
孤晨準備離開,離開前,中年掌柜拉住了他的手,緊緊一握,兩人相視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小女孩望著孤晨的背影,輕聲道:「哥哥,再見。」
孤晨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擺了擺,身影漸漸消失在道路盡頭。
他依舊是那個殺伐果斷、隱忍蟄伏的孤晨。
只是從今往後,手腕上多了一枚鈴鐺,心底多了一點不該有、卻也不必強行抹去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