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晨行至城池邊境,遙遙望見高牆林立,重兵羅列,整座城郭壁壘森嚴,戒備重重。
城頭牆面遍貼嶄新通緝告示,紙上眉眼輪廓,正是他本人。
「倒是神速。」
孤晨心底冷嗤一聲,轉瞬便恢復平靜。
他早有預料,城郊酒館命案一出,官府次日必會大肆追兇。所幸他提前叮囑過掌柜一家,據實而言,將所有罪責推到自己身上,便可安然脫身,不被牽連。
摒去雜念,他凝神思索入城之法。恍惚記起,市集後方有一段廢棄城牆,牆體殘破開裂,藏有一處隱秘洞口,地處偏僻,常年無人過問,時至今日應當仍在。
他繞至城牆後側,抬眼望去,那處破敗缺口果然還在。
昔日的他,尚在意世俗顏面,不屑這般行徑。可歷經三年地牢折辱,踏上這條逆天路後,所謂體面,早已一文不值。
孤晨屈膝俯身,順著窄小洞口,躬身穿過斑駁殘牆。
剛一入城,喧囂市井氣息便撲面而來。
叫賣吆喝、車馬往來、人聲嘈雜,鮮活煙火與城外肅殺氛圍,儼然兩個天地。
他拍去身上塵土,抬步走入縱橫街巷。
長街人流熙攘,百姓步履匆匆,無人知曉,這片安穩市井之中,已混入一名被三方重金懸賞的兇徒。
孤晨眸光淡漠,掃過沿街商鋪,視線最終落在一處面具小攤上。
攤面擺著各式面具,其中一枚白釉面具最為顯眼。通體素白,唇角刻著一抹僵硬笑意,漠然詭異,自帶生人勿近的冷寂。
他緩步上前,攤主連忙熱情招呼:「客官看看?一枚只需一文錢。」
孤晨默然駐足,片刻後轉身離去。
他身無分文,囊中空澀,一文錢也拿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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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遠離攤位數步,他垂在身側的手掌微不可查一動,掌心已悄然納住那枚白釉假笑面具。
動作隱秘迅捷,行雲流水,周遭無人察覺。
抬手覆面,素白假面徹底遮掩真容,足以避開官兵盤查。只是終日戴此怪面行走,終究易引人猜忌。
孤晨混跡人流,步履沉穩,心底飛速盤算說辭,以備不時之需。
自此,人前假面示人,漠然處世;面具之下的真面目,只留於無人暗夜與絕境。
腹間忽然傳來空鳴。連日奔逃廝殺,心力耗竭,僅靠半盞粗酒果腹,肉身早已瀕臨匱乏。
當務之急,是尋一份安穩差事,落腳立身,先求生存,再圖復仇與修行。
他沿街緩步前行,打量周遭光景,驀然發現一樁蹊蹺——城頭與街巷的通緝告示,竟分屬三方勢力。
王家懸賞、官府通緝、縣令李臣私人追緝,三張告示並列,罪名皆是殺人,懸賞數額不菲,引得路人駐足議論,貪心暗生。
「這孤晨到底是什麼人,竟能讓三方同時通緝?若是擒住他,這輩子就不用愁了。」一名女子望著告示,眼底滿是貪婪。
身旁男子冷冷潑醒她,語氣帶著真切畏懼:「別痴心妄想,這種人絕非普通亡命之徒。普通人貿然招惹,怕是剛照面就屍骨無存。」
女子悻悻作罷,目光掃過戴面具的孤晨,壓低聲音嗤笑:「這人奇奇怪怪,戴個怪面具,怕不是腦子有問題。」
話音未落,便被身旁男子強行拽走,低聲呵斥阻攔。
二人爭執離去,孤晨置若罔聞。面具之下,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眼底寒芒微閃。
「來日方長。今日三方通緝,他日,我逐一清算,一個不留。」
他收回目光,繼續前行。行至街巷拐角,陣陣沉穩厚重的打鐵聲穿透喧鬧,鏗鏘入耳。
孤晨眸色微動,心中已有決斷。
打鐵營生辛苦枯燥,卻是實打實的手藝活,管吃管住,酬勞穩定,無需背景根基,最適合眼下一無所有、需隱匿蟄伏的他。
他駐足一旁,靜靜觀察片刻。鋪中只有一名中年漢子獨自鍛鐵,無人幫手,鋪子雖普通,卻也算安穩。
猶豫一瞬即逝,孤晨抬步上前,出聲打斷對方勞作。
「何事?」
中年漢子抬頭,望見眼前戴面具的陌生青年,神色微變,眼底多了幾分警惕與詫異。
孤晨微微拱手,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分寸恰到好處:「大哥,我遠道而來,想尋一份營生餬口。觀望許久,覺得打鐵尚可立足,不知鋪中是否還需人手?」
中年漢子上下打量他一番,見他身形清瘦,不由得搖頭嗤笑:「小伙子,我這鋪子確實招人,但你不合適。」
他放下鐵錘,語氣誠懇,帶著幾分規勸:「我鋪中的鍛造錘,單柄便有十斤重,尋常壯漢拿起都費力,更別說終日揮錘鍛打。一塊生鐵成型,動輒數千重錘,耗時耗力。」
「打鐵從不是蠻幹,需順勢借力,貼合鐵性紋路,力道、節奏、章法缺一不可。多少壯漢熬不住這份苦,半途而廢。這行掙的是血汗錢,受的是常人難扛的累,不是誰都能做的。」
孤晨微微頷首,神色沉穩決絕:「大哥好意我知曉。空談無益,實操便知。」
中年漢子見他態度堅定,不似逞強,終究鬆口:「罷了,你既這般堅持,便試上一試。」
他取過一柄十斤重的鍛造錘,遞到孤晨面前。
沉重鐵器入手,分量不虛,可對身負偽靈根、踏入修行之路的孤晨而言,不過等閒。
他暗中催動一絲微薄魔力穩住身形,百斤力道舉重若輕,手臂穩如磐石,無半分震顫。
中年漢子見狀,眼底瞬間掠過一抹驚艷,心中頓時改觀。
不再多言,他持鐵鉗從爐火中夾出一塊赤紅滾燙的鐵錠,又遞過一柄固定鐵鉗,本欲細細講解基礎章法。
未等他開口,孤晨已然自行站定,擺開標準鍛打架勢。
左手持鉗穩穩鎖住赤紅鐵錠,平置鐵砧正中,分毫不動。右腳後撤半步,雙腳與肩平齊,沉腰扎馬,重心穩落於下盤。
右手緊握錘柄後端,長錘緩緩後揚,腰腹發力,勁力貫通肩背手臂,悄然蓄力。雙目凝神鎖定鐵錠,落錘乾脆利落,錘面垂直落下,精準命中靶點,力道沉實均勻,不雜不亂。
每一次錘落,皆借鐵砧反震之勢輕揚鐵錘,起落有序,節奏沉穩。左手鐵鉗隨鍛打頻率微調鐵錠角度,面面兼顧,不浪費半分力道。
全程以腰勁主導發力,摒棄蠻力硬掄,章法規整,起落有度,姿態遠比常年鍛鐵的熟手更為標準老練。
中年漢子徹底怔在原地,失聲驚嘆:「你從未打過鐵?怎會這般嫻熟標準的手法?」
「方才旁觀片刻,默記於心,稍加融會,便可上手。」孤晨淡淡作答,語氣平靜無波。
一語落地,中年漢子心頭巨震。
無半點根底,僅憑片刻觀摩便融會貫通、上手即精,這份天賦實屬罕見。他素來惜才,視打鐵為極致手藝,絕不願錯失這般後輩。
「停手吧。」中年漢子連忙出聲阻攔。
孤晨聞聲收錘,以為未被錄用,心底微嘆,轉身便欲離去。
「站住!你跑什麼?」
中年漢子快步追上,伸手攔下他,語氣急切:「我何時說不用你?我巴不得你留下,你被錄用了!」
孤晨微怔,輕輕頷首。
中年漢子引著他重回鐵匠鋪,笑著開口:「我叫王強,孤身一人守著這間鋪子。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以後咱倆搭夥幹活。」
孤晨指尖微頓,稍作遲疑,緩緩開口:「我名孤寂,日後還請大哥多多指教。」
「孤寂……這名字聽著耳熟,就是想不起在哪聽過。」王強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性情爽朗質樸,「往後你就把我當親哥,鋪子裡的事,不懂儘管問。」
閒談片刻,王強終究按捺不住好奇,輕聲問道:「孤寂老弟,你為何終日戴著面具?」
孤晨眸光微斂,隨口編出說辭,語氣平淡真切:「早年遭遇大火,面容灼傷嚴重,不堪入目,故而常年戴面具遮醜。」
王強不疑有他,連連點頭,心生惻隱,溫聲安撫:「原來是這般遭遇。無妨,人生起落尋常,是金子總會發光。」
他隨即說起鋪中規矩:「我這鋪子管吃管住,我無妻無子,屋子空曠,正好缺個人作伴。薪資有保底,鍛打的鐵器賣出另有提成,待遇不算頂尖,安穩度日足夠,你可接受?」
「可以。」孤晨輕輕點頭。
「那你今日暫且休整,明日正式上工便可。」
天色漸晚,王強收拾妥當,帶著孤晨往居所走去。
房屋不大,格局簡陋,一廳兩臥,帶廚房與臥房,雖無精緻裝潢,卻乾淨整潔,對漂泊無依、身負血仇的孤晨而言,已是難得的安穩容身之處。
王強將西側臥房指給他:「往後你便住這間,有事隨時喊我,我就在隔壁。」
「多謝大哥。」
待王強返回隔壁房間、動靜平息之後,孤晨才悄然摘下白釉面具,任由微涼空氣舒緩緊繃的眉眼,簡單洗漱過後,再度將面具戴好,遮掩真容。
夜色沉沉,屋內寂靜無聲。
魔劍靜靜擱在枕邊,寒芒內斂,沉寂無聲。孤晨平臥床榻,毫無睡意。
三年囚籠屈辱、血海深仇、偽靈根桎梏、魔劍隨身的生死約束、前路未知的修行道路、三方通緝的絕境處境……諸般心事層層疊疊,縈繞心頭。
他靜靜睜眼,望著漆黑屋頂,默然思索這條被命運裹挾、步步逆天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