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光陰悄逝。
青陽城內外,風聲未歇。
王家、官府、縣令三方通緝令仍懸於街巷,字跡刺眼,懸賞豐厚,全城搜捕孤晨。
無人知曉,這名被各方重金追索的逃犯,已藏身城中最尋常的鐵匠鋪,安穩蟄伏一月。
三十日間,孤晨盡數斂去一身戾氣鋒芒。
每日破曉起身,白釉假面覆面,立在鐵砧之前,日復一日重複枯燥鍛打。
不聲張,不多言,不露半分異常,舉止安分,神色淡漠,與凡俗學徒無異。
初至鋪中,他只一眼觀摩,便勝卻多年匠人。
一月沉澱,鍛鐵手法已臻化境。
烈火焚身,千錘起落。
旁人打鐵只為餬口,耗力耗神。
孤晨卻借這極致枯燥的重複,錘鍊肉身筋骨,沖刷經脈,打磨心性。
他神魂遠超凡俗,每一錘落點精準,力道沉勻,節奏絲毫不亂。
千錘萬擊,不僅鍛去鐵坯瑕疵,更借反震之力盤活血氣,夯實肉身根基。
火星濺落腳邊,他眼皮都未曾動一下。
一月間,無一日懈怠。
鐵匠鋪鐵器品質日精,客源漸穩。
王強性情質樸,只當他是身世孤苦、心性堅韌的奇才,愈發信任,從不追問過往。
白日藏鋒於匠役,夜晚斂氣於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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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至夜深人靜,王強睡去,孤晨便閉窗靜坐,吐納聚氣。
偽靈根本就滯澀,修行遠慢於常人。
但這一月鍛鐵洗脈,經脈較從前寬闊通暢數倍,再加魔劍在神魂中潛移默化溫養體魄,靈氣積攢效率穩步提升。
他從不急進,每夜吸納靈氣,盡數沉澱壓縮提純,層層夯實丹田根基。
絕境蟄伏,最忌浮躁,根基紮實,方能在殺機中立足。
一月累積,靈氣層層堆疊,壁壘接連鬆動。
他已悄然踏入鍊氣四轉,這般進境堪稱神速,全賴自身狠絕堅持,亦有魔氣暗中助推。
這日午後,日頭毒辣,爐火蒸騰,鋪內熱浪滾滾。
孤晨手持十斤鍛錘,沉穩落錘,鍛打一柄長刀坯料。
錘聲鏗鏘有序,心神盡凝鐵砧,不為外界喧囂所擾。
高溫浸透衣背,假面下細汗密布,他呼吸依舊平穩,不見半分浮躁。
街巷人來人往,車馬喧囂。
不知何時,鐵匠鋪門口,立著一名布衣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身形微駝,衣著樸素,與尋常老朽無異,混在人流中本該毫不起眼。
可此刻,周遭路人竟無一人望向此處,仿佛他與街景融為一體。
孤晨心神微動。
一縷蒼茫古老、平和內斂的氣息,淡淡籠罩鋪前。
無惡意,無威壓,無窺探,只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熟稔。
陌生,卻又隱隱親近。
孤晨錘勢未亂,神色不變,假面下眼神依舊冷寂。
不回頭,不停手,不露半分異樣,鍛打依舊分毫不錯。
心底已悄然戒備。
此老絕非凡人,氣息超脫凡俗,只是來意不明。
老者靜立門口,望著專注鍛鐵的孤晨,看了許久,方才緩緩開口,聲音蒼老低緩,只在鋪內迴蕩,不外傳分毫。
「稀奇。」
「小小年紀,心性竟如此沉穩。日日枯坐鍛鐵,耐常人難忍之枯燥,藏鋒守拙,殊為難得。」
他看不出孤晨的魔性,看不出通緝身份,看不出逆命締約。
冥冥之中,只被其身上一縷極深、極隱晦的本源氣息牽引,心生熟稔。
老者微蹙眉頭,低聲自語:「奇怪……這氣息,老夫似在久遠歲月中遇過。」
「明明是陌生少年,為何會有這般親近之感?」
他目光沉沉打量孤晨,見其錘法穩如磐石,心神不為外物所動,語氣帶著幾分篤定。
「不是錯覺。」
「你我之間,必有舊緣。」
「今日偶遇,絕非偶然。」
孤晨依舊默然打鐵,不答不問。
未知之人,未知因果,多說多錯,靜觀其變即可。
老者也不強求回應,輕輕頷首,語氣悠遠:
「少年人,好生蟄伏,穩紮根基。你的路,看似蟄伏,實則另有大道。」
「老夫預感,你我緣分未盡。」
「今日一面,暫且別過,來日道途交匯,必定再會。」
話音落時,那縷蒼茫氣息瞬間散去。
門口空空如也,老者蹤跡全無,來去無痕,仿佛從未出現。
街巷依舊喧鬧,爐火依舊熾烈,錘聲依舊鏗鏘。
方才一幕,恍如幻夢。
唯有孤晨清楚,那是真實的宿命擦肩。
對方不知他身份,不知他血海深仇,不知他身寄魔劍,不知他逆命交易。
只一縷本源氣息,便牽出莫名舊緣、莫名親近、莫名再會之約。
孤晨心緒不起波瀾,專心收尾。
百餘錘沉穩落下,長刀坯料成型,肌理緊實,輪廓利落,品相上佳。
他隨手撥至一旁,動作自然,不見刻意。
日暮西斜,天光漸暗,王強收拾鋪面,一日營生結束。
夜深人靜,院落死寂。
孤晨關好門窗,摘去假面,靜坐榻上,開始例行修行。
整整一月的積攢,今夜終於圓滿。
丹田內厚重靈氣驟然奔騰,一月打磨的壁壘應聲碎裂。
一絲微不可查的麻癢順著經脈蔓延,筋骨輕顫,氣血奔涌,周身如被溫水滌盪。
靈力在丹田旋轉壓縮,經脈被滋養拓寬,肉身強度悄然攀升。
靈力運轉愈發順暢,神魂亦更清明,周遭微聲盡入耳中。
無聲無息,無光無象,無半分波動。
極致內斂,悄然破境。
鍊氣一期壁壘徹底崩碎,靈氣凝實壓縮重塑,丹田氣海擴容,經脈拓寬,氣血、筋骨、感知同步蛻變。
鍊氣二轉。
境界穩固,根基紮實。
一月蟄伏,鍛鐵養骨,聚氣進階。
他依舊弱小,依舊身陷絕境,依舊被三方通緝。
但較之一月前,已然脫胎換骨。
孤晨抬眸,眼底一片冷寂清明。
莫名老者的舊緣之語縈繞心頭,無從揣測,亦不必深究。
於他而言,前路唯一真理,唯有變強。
凡欺他、辱他、害他、阻他者,來日必一一清算。
他重新戴回白釉假面,遮掩真容,掩藏所有心緒。
黑暗小屋中,魔劍靜臥枕邊,暗紅血絲蟄伏,靜待殺伐之日。
蟄伏未止,藏鋒不休。
待時機一至,便是他掀翻恩怨、踏碎桎梏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