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晨仍在不斷下沉,周遭黑暗愈濃,壓抑如實質壓在身上。他閉目不動,窒息感瘋狂湧來。
「這一生慘澹至此,便這般收場也罷。」
心念剛落,段老魔的身影在識海中浮現,話語沉冷如鐵:
「世人妄分正邪善惡,豈能當真?入魔從非泯滅性情、拋卻本心。魔,不過是將恨意與鋒芒直白展露。世道不公、奸邪當道,敢出手、敢抗衡,方為魔之本意。」
「孤晨,我還在等你。」
緊接著,焰清歡火紅身影掠過,米糕甜香似仍在鼻尖:
「糕白如雪,蜜甜如陽。修行之路縱是苦寒,世間亦有清甜美好,心向希望,便總有光亮。」
「孤晨兄,振作起來,我等你回來。」
頭顱刺痛,王強的模樣撞入腦海,那人拍著他的肩,如對親弟:
「累了便歇,可路還得走。如打鐵一般,枯燥,卻不得不堅持。」
「哥哥。」
一聲清脆稚嫩的呼喚,輕輕響起。
死寂長河裡,忽有鈴鐺輕響,叮鈴、叮鈴,悠悠迴蕩。
「我想要像哥哥一樣強大,這樣便能護住更多的人。」
「只是哥哥,我還在努力,你……可不能就這麼放棄了呀。」
直至那聲響起,「晨晨……要堅強。」
孤晨猛地睜開眼。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長河驟然奔涌,無數碎片自遠方席捲而來,交織成一幅幅記憶畫面。
孤晨停止下沉,碎片在他身側高速旋轉。
痛、悲、喜、哀、苦、甜、怒、懼……盡數在眼前閃過,而後一一湧入識海,似在宣告,這一世,一個都不再丟下。
孤晨徹悟。
那些他曾刻意逃避的苦難,那些被偽裝掩蓋的美好,皆為自身一部分。
段老魔教他道,焰清歡教他暖,王強教他韌,李臣教他利,若曦教他守護,王霜凝與將軍教他恨與清醒,魔,則給他力量本源。
陰陽交錯,明暗共生,這才是完整的人生。
所謂修行,從非一帆風順。
敗一次,便站起一次;屢戰屢敗,便屢敗屢戰,至死不跪,至死不屈。
如此,方能打破黑暗,踏出屬於自己的路。
萬千記憶入體,孤晨周身氣息驟然一變。
不再是壓抑,不再是沉淪,而是一種沉寂萬年、一朝甦醒的冷冽。
他在時間長河中緩緩站直身軀。
腳下水流轟然倒卷,逆流而上。
黑暗被強行撕開一道縫隙,魔氣自他體內狂涌而出,如黑龍盤繞,將周身瘴氣與幻境餘波盡數碾滅。
曾經的痛與悲,喜與甜,恨與暖,盡數化為最純粹的力量,匯入筋骨血脈。
段老魔所授之道,是他的骨。
焰清歡所予之暖,是他的血。
王強所傳之韌,是他的筋。
李臣所教之利,是他的爪。
若曦所系之守護,是他的心。
王霜凝與將軍留下的恨與清醒,是他永不蒙塵的眼。
而魔,是他永不枯竭的力。
明暗交織,愛恨同存,這便是他的道。
孤晨抬眼,眸中無悲無喜,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芒。
「想讓我就此沉落?」
他輕聲自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下一瞬,他抬腳一步踏出。
長河崩碎,幻境炸裂。
一陣白芒閃過。
一股無形之力在整個死亡谷炸開,瘴氣轟然倒退,天地間傳出一聲沉悶如雷的轟鳴。
孤晨緩緩睜眼,兩頰掛著濁淚,眼眶卻澄澈如冰。
周身魔氣內斂,卻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更為深邃可怖。
心境已破,心魔已渡。
此刻的孤晨,方才真正有資格,入段老魔門下,修真正魔道。
死亡谷瘴氣被強行推向兩側,為他讓出一條通路。孤晨緩步朝著谷口走去。
一步,一步。
一步,腳下碎石無聲碎裂。
兩步,周身殘餘瘴氣被氣息震散,點滴不存。
三步,魔劍上暗紅脈絡愈發鮮亮,在丹田中低鳴呼應。
他走得緩慢,每一步卻沉穩如鑄。
曾經執念、恨意、不甘,皆化作腳下前路。
沿途草木在魔氣餘威下微微低伏,非是敬畏,乃是本能臣服。
天地靈氣不再晦澀稀薄,順著他的呼吸,源源不斷匯入體內。
心境一破,修為壁壘應聲鬆動。連日磨礪本已臨近桎梏,此刻更是直接崩裂,徑直突破至築基六轉。
孤晨目不斜視,徑直前行。
哭過便哭過,悟過便悟過,無需多言,不必回望。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困於過往的孤晨,唯有執道而行的魔修。
前方谷口光影漸亮,段老魔的氣息遙遙傳來。
他知曉,考驗已過。
他更清楚,真正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