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來並無波折，周遭瘴氣卻愈發濃重。孤晨走出百米，便停下腳步就地安頓。
白日裡周遭死寂沉沉，氣氛壓抑得令人心頭髮緊，他便這般靜坐，安然熬過整日。
入夜後，他搭起簡易帳篷，卻全無睡意。連日重壓猶在心頭，過往兇險歷歷在目，莫名的不安始終縈繞不散。
夜色由深轉淺，天光破開夜幕，他才驚覺一日已然落幕，到了返程之時。
此地全程安穩無虞，可孤晨心底毫無半分欣喜，只覺處處透著詭異。
他說不清異樣究竟源自何處，索性提步折返，打算尋上段老魔，完成拜師之事。
孤晨全速奔行，跑至半途，神色漸漸沉下。周遭景致悄然改換，與來時所見大有出入。
「地貌怎會變成這般模樣？」他暗自驚疑。他雖不曾記下每一處細節，來時路徑卻大致瞭然，眼前景象已然截然不同。
他只能繼續向前試探，瘴氣卻還在不斷翻湧加劇，最終將他徹底籠罩，視野被壓縮至不足一米。舉步之間，稍不留神便會撞上路旁林木。
孤晨駐足，面色驟變。體內靈氣飛速外泄，體外凝出的護盾正被瘴氣不斷侵蝕消融，補給速度遠不及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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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稠瘴氣裹住整層護盾，前路徹底隱入昏沉。靈氣持續衰減，護盾瓦解之勢越來越快。
他當即就地打坐，試圖引動天地靈氣，周遭卻空空如也。片刻之間，靈氣徹底耗盡，護盾轟然消散。瘴氣順勢湧入口鼻，他強行屏息，終究難以久持。
胸腔起伏間，大量瘴氣直入肺腑，嗆得他連連劇咳。這瘴氣似迷魂毒物，意識漸漸昏沉，視線不斷發黑，迷茫之感席捲心神。
意識徹底淪陷，孤晨直挺挺栽倒在地。
黑暗之中，點滴冷水落在身上，又痛又癢。
他勉強挪動身軀，鐵鏈摩擦的脆響隨之響起。緩緩睜眼，入目是一座囚籠，竟是王家地底地牢。他跪伏在冰冷石地，身軀被鐵欄死死鎖住。
冷水不斷滴落，順著他遍布傷痕的脊背滑落。
孤晨心神巨震。他分明身處死亡谷，為何會重回此地？
兩道身影隨即出現在視野中，孤晨瞳孔驟然收縮，來者正是王霜凝與那名將軍。二人目光帶著戲謔，王霜凝語聲冰冷：「孤晨，你究竟愚鈍到何種地步？數年屈身逢迎，撞見我二人之事，還在自欺欺人。」
「你這般卑微，倒是當真念著我。」
孤晨望著二人，語氣凝著凜冽殺機：「你們……不是已經死了？」
將軍抬腳猛踹牢欄，怒聲呵斥：「你敢咒我？」
王霜凝抬手挽住對方臂膀，語氣輕慢：「不必動氣，何必與一個將死之人置氣。」
孤晨未作回應，低聲自語，頭顱陣陣作痛：「我明明殺了你們，踏入修仙界，身在死亡谷……」
「莫非，這一切只是一場夢？」他面露錯愕，隨即又搖頭否認，「不對，那般經歷，真實又痛快，絕非幻夢。」
見他狀若瘋癲，王霜凝眼中滿是嫌惡：「滿口胡言，什麼修仙飛升，不過是痴心妄想。」
孤晨只是緩緩搖頭，「不可能！」
突然他開始瘋狂地掙脫鐵鏈，體內靈氣蕩然無存，鐵鏈牢固如鑄，紋絲不動。
孤晨眼中帶著無盡狠厲戾氣，怒聲道：「有本事，鬆開我！我殺了你們！」
將軍和王霜凝輕笑兩聲，「就你？一個廢人還想殺我們？好，給你個機會！」
說完將軍將牢門打開，緩緩解開孤晨身上鎖鏈。孤晨完全感受不到魔劍，鐵鏈一脫，將軍便抱胸而立，「來呀，我看你如何殺我。」
孤晨沒了魔劍，用盡全身力氣，一拳揮出，打向將軍。
拳頭還未觸及對方，眼前景象突然如同鏡面炸裂，一切靜止、碎裂、崩塌。
四周陷入黑暗，「怎麼回事？」
未等孤晨反應過來，眼前驟然一亮。面前立著五六位少年，滿臉嘲諷。孤晨一拳直接砸在其中一人臉上，那人吃痛痛呼一聲摔在地上。
那人捂著臉大叫：「一個剋死他媽的掃把星，還敢還手？給我打！」
孤晨還未反應過來，其餘幾人已上前圍毆。他明顯感覺自己力氣弱了太多，心中更是一片混亂——自己怎麼會回到少年時？
孤晨不再還手，只默默挨著打，滿臉錯愕。
就在這時一聲清響女聲響起：「你們做什麼？怎麼能欺負人？」
那群少年停了手，驚愕望過去，「不好！是王家長女！惹不起，快走！」
說完他們惡狠狠瞪了孤晨一眼，「算你運氣好！」
拉著地上同伴倉皇逃去。
這時一雙手伸到孤晨面前，「朋友，你沒事吧？」
孤晨錯愕中回過神，瞳孔巨震：「怎麼……怎麼會是你！」
眼前之人，正是少女時期的王霜凝，那個他曾經視作救贖與陽光的人。
她此刻正假惺惺伸出手，裝作擔憂模樣：「朋友，拉著我，以後我保護你。」
孤晨沒有回應，只是捂著頭，頭痛欲裂：「不……不，你不是，不可能，這一切都不可能！」
說完孤晨緩緩蹲下，一副受驚模樣，身軀止不住地顫抖。
不知怎麼的，他的雙眼流出了眼淚。
「你怎麼回事？沒事……」
場景再度崩塌。孤晨沒有再看，只覺一雙溫柔粗糙的手輕輕撫上他的頭頂。
「晨晨別哭了……對不起，媽媽不能再陪著你了，留你一個人在這世間，是我無能。別怪你的父親，他也是有苦衷的。以後，就只剩你一人了，真的對不起。」
孤晨抬起頭，身形已然縮作孩童模樣。他看著床上之人，瞳孔巨縮：「媽……媽！」
那是他埋藏心底、朝思暮想，在最脆弱時第一個想起的人。此刻就在眼前，眼淚再也忍不住，決堤而下。
他卸下了所有偽裝，露出心底最軟的一處。他何嘗不是一個正常、天真的孩子？
只是世事太早摧折，他不得不在身上布滿尖刺。曾經他任由一個人將那些刺一根根拔去，露出火紅柔軟的內里，換來的卻是背叛。
而此刻，那些刺並非被粗暴扯斷，而是被人輕輕撫平。那種安全感，一點點撫慰著他：「別怕，我的孩子，這麼久你受苦了。」
孤晨趴在榻上，眼淚不斷滑落，仿佛永遠不會停。是委屈，是思念，這麼多年的苦楚，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床上消瘦面黃的女人，顫巍巍抬起枯瘦的手，再次摸了摸他的頭：「晨晨……要堅強。」
孤晨還在哭，女人的手無力的從他頭上滑下……碎裂聲驟然響起。
他驚慌抬眼，眼前一切迅速崩塌、碎裂。
他慌了神，伸手想要抱住那些畫面，想要重新拼回來。
只是他的腳下變得綿軟，然後就有水漬浸濕了他的腳，所有的一切消失，腳下轉變為長河，他撲通一聲直接陷了下去，陷入了水中。
冰冷河水貫徹全身，流水湍急的流動，那些記憶碎片在他眼前划過，母親，欺負，王家地牢，死亡谷。
他的身形越來越大，孩童，少年，青年，直至變回了那男人孤晨。
流水停止了流動，孤晨緩緩的向下沉去。
四周只剩下了黑暗，與無盡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