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餐,練習了整晚的周成垣終於緩過來一點。
好在去的地方離客棧不遠,三人起身便朝著目的地走去。
清晨的西街集市,蒸汽從剛揭鍋的木屜上方直往上竄,擰成一團白蒙蒙的霧氣。
周成垣定定地盯著那團白霧,腳下的步子停了。
他眼底泛起一層碎光,小聲嘟囔。
「方油糕……」
腳底板下粗糙的石板路,這一刻,踩上去輕飄飄的,倒像是踩在了家鄉的舊街道上。也是這般熱油和白霧混在一處的油煙味。
恍惚間。
老爹手裡攥著剛從油鍋里撈出來的方油糕,金黃,冒著油泡,迎著大風朝他招手。
「小成!快!拿著路上吃!剛炸的,熱乎的!」
早餐店老闆跟著笑:「大哥,你家娃都這麼大了,還跟餵小孩似的!」
老爸揮揮手:「他趕時間!今天要去剪彩,早飯都沒吃!」
不單單是這些,他視線微轉,看見鄰家推著破三輪,車筐里坐著掛大鼻涕的小娃,小娃抱著包子啃得滿臉是油,那神態跟眼前這個推著獨輪車的西域漢子一模一樣。
「老闆!你少三顆靈石怎麼了?我們買了這麼多!你還賺呢!」
小歡一記清脆的巴掌拍在櫃檯上,嗓門像鋼錐,一下扎破了那層白霧。
周成垣意識猛地從回憶里抽離,可隔著那層白霧,整個人又陷了進去。
他腦海里又響起了老媽的聲音,在菜市場裡紅著臉跟擺攤的小販砍價。
「老闆,你這折耳根,少點行不行?我家孩子愛吃,下次還來你這買!」
一模一樣的語氣,一模一樣紅了臉的架勢。
周成垣猛地回過神,摸向褲兜,空的。那台裝著語音、裝著糖醋排骨的手機,早就碎在空間墜落的第一天了。
他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把。
兩旁小販的吆喝聲、路人為了一兩分下品靈石跟菜農嚷嚷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小歡還死死攥著乾癟的錢包,在櫃檯前跟多寶閣的老闆拍著桌子,為了少給三顆下品靈石磨價格,把小臉憋得通紅。
周成垣沒有去幫忙砍價。他沉默地倚靠在材料鋪那扇被風沙侵蝕得斑駁不堪的黑木門框上,看著眼前這亂鬨鬨、活生生的鬧市,眼眶一熱。
他需要力量。那一絲思鄉的酸澀在冷風中凝固,化為了他眼底最冷、最硬的一抹堅決。
「砰!」
腦海中好像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周成垣的思維好像進入了另一個形態。
「嗯?」站在旁邊看笑話的墨循好像注意到了周成垣的變化。
「成哥!砍下來了!」
「噓,先別打擾他!」墨循對著小歡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默默向周成垣的方向靠近了兩步。
而此刻周成垣只感覺靈魂好像升華了,腦海中整個世界都清晰了不少,哪怕閉上眼睛也能將面前油鍋里每一個氣泡裂開時的微弱爆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成垣深深吐出一口西域的燥熱濁氣。睜開了眼睛,他看著前面那個正衝著老闆瞪圓了眼的小財迷,大步迎了上去。
小歡看見周成垣睜開了眼睛,頓時放下了心,像只報喜的麻雀一樣蹦過來,把一包玄紙和一桿粗糙的黃銅筆塞進他懷裡。
「成哥!砍下來了!掌柜的還送了兩盒基底硃砂!你可得爭氣啊!要是考過了這築景師協會的黃鑽徽章,每個月大乾的築景師協會都能白給三百顆下品靈石的津貼!這靈石可不能白花!」
「放心,跑不了。」周成垣扯了扯嘴角,將眼底翻湧的最後一點酸澀狠狠壓回心底。
他抬頭看著那輪在西疆風沙里顯得有些蒼白的太陽,對著萬里之外的某個方向低語。
「等我……」
「所有隨風而逝的都屬於昨天,所有歷經風雨留下來的才是面向未來的。」
「逆水行舟爭朝夕,我以寸陰換歸期!「
..........
回到客棧,木門「吱呀」一聲關死。墨循坐在長條凳上不緊不慢地擰開木酒榼喝了一口青梅酒,咂了咂嘴。
「小子,你還真是天賦異稟啊。就連走在路上靈魂都能突破。」
周成垣納悶道:「啊?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些過去的事情。其他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在老夫的感知中,你本就因服用明魂果而靈魂強於常人,如今靈魂強度更是至少相當於真靈境巔峰強者。知道為什麼真靈境的名字里有靈嗎?」墨循沉聲道
「是因為一般來說,只有到了真靈境,突破了大椎穴之後才會開始刺激玉枕穴,靈魂強度才會真正開始增長。」
「玉枕又稱玉枕關,是靈魂三關尾閭、夾脊、玉枕之一,是元神通泥丸宮、出竅的關鍵。換句話來說,到了真靈境之後,元神靈魂便可以離開肉身獨立存活一段時間。當然,如果沒有肉身,靈魂最後也會隨風散去,無法長久。靈魂會隨著修為一同增長,對於正常的天工師來說完全夠了,但對於築景師來說,神識靈魂就相當重要了。」
墨循指了指自己的腦後。
「而靈魂提升通常全靠機緣,不像靈力可以通過修煉增長,很多時候都是機緣巧合。你的靈魂這次突破,至少能支撐你在很長的時間裡,不需要擔心神識強度限制你的築景技術,連帶著,你突破不久的掘窖二層,也順帶著突破到了三層。」
周成垣看著自己的身體,捏了捏拳頭,這才感受到渾身經脈里的靈力比之前粗壯了一倍,力量也壯大了幾成。
「話說回來,想好畫什麼了沒有?要不要我給你示範一下畫一隻兔子?」老頭子偏過眼珠子瞅他。
「我腦子裡,倒有個極簡、受力還比較穩當的物品。」
「物體?上來就是高難度。你小子別是想畫一塊沒有生氣的石頭吧?極度低能,那玩意兒可沒有靈力循環。還有,你這些玩具是幹什麼的?你要去西街戲班子表演雜耍?」墨循看著桌上那堆怪模怪樣的木條,直翻白眼。
周成垣沒有解釋。他提著黃銅筆,蘸著硃砂基底,在玄紙前扎穩了馬步,衣角帶著風。
「等我畫出來,老師就知道了。」
周成垣閉上眼睛,神識牽引著體內經脈里的靈力,在筆鋒間極其沉穩地流淌下去。
接下來的整整十天,周成垣徹底瘋了。
隔壁的小歡,天天扒著門縫聽,偷偷嘀咕:「這動靜也太嚇人了。」
「笨蛋,力不能斷。」
「三歲的兒童都比你畫的好。」
「咔嚓!」
清脆的爆裂聲再次在寂靜的深夜炸開。跟著,便是周成垣壓抑著的痛苦悶哼。
「嘶……又炸了……這不規範的尺子老是往左偏,這是誰的尺子!」
他死死捂著發燙的額頭,整個人癱軟在牆壁上,大口喘氣。
每一筆,他都在與神識的反噬死磕。那痛感順著額角直往泥丸宮裡鑽,疼得他好幾次渾身脫水一般地發顫。但這正是他需要的淬鍊。
要不是他前幾天靈魂無意中突破了,根本無法承受這般高頻的試錯和反噬。
「疼死我了……這反噬跟針扎一樣。再來。」
周成垣再次提筆,手臂因為過度透支而劇烈地抖動,他看著那張廢掉的玄紙,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不對,榫卯節點錯了。校準校準。對了,就是這個位置。」
墨循坐在角落裡,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絲不忍,終於出聲勸阻:「小子,歇會?別把神識耗壞了。」
「沒事,老師,我再試最後一次。」
當他的神識完全沉入那薄薄的玄紙時,外界的一切聲響盡數退去。他只看得到那道纖細的、由靈液匯聚的力學流線。
第十天黃昏,最後一筆在落日的餘暉里穩穩合攏。
周成垣猛地睜開眼,乾裂的嘴唇吐出兩個字。
「成了!」
他整個人像脫水一樣,軟綿綿地一頭栽倒在地上,臉白得像紙,連抬起手指的力道都沒了。那杆黃銅筆「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在黑石板上滾了幾圈。他大口喘著氣。
桌上的玄紙,在這一瞬間,毫無預兆地亮了起來。
那是一圈極其純淨、不帶一絲一毫廢雜色的明黃色光芒。
那是一張百分之九效率的圖紙《八仙桌》。
在黃鑽級圖紙里,這已經無限接近極限的百分之十。
墨循蹭的一下站了起來,手裡的酒榼「啪」的一聲砸在地上,裡面的青梅酒灑了一地,可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這.....你小子……居然只用十天就自己設計出了百分之九的頂尖黃鑽級圖紙。」
「你以前真的沒有接觸過築景嗎?」
周成垣癱在地上,聽到這話想了想自己大學這幾年畫過的無數張CAD建築圖紙有些心虛的回答道:「這樣手繪……確實是第一次。」而後在腦子裡補了一句:以前都是用電腦畫的。
那點極其微弱、卻純粹到了極點的靈力波動,順著門縫飄出了窗戶。
此時剛準備下班的大管家曹時濟,腳步猛地停了下來。他閉上雙眼,閉著氣感受著空氣里那股微弱靈力的波動。
大管家臉上頓時浮現出一個「老夫早已看穿一切」的瞭然神色。他滿臉艷羨,有些感慨地小聲念叨著。
「真不愧是大家族的傳人啊。連給弟子最基礎的黃鑽級磨礪,都要把效率卡得這麼死。這等底蘊,老夫真是羨慕得緊啊。」
他搖了搖頭,笑著負手,悠閒地消失在了西街的落日餘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