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裡水汽升騰,不停發出滴答滴答的滴水聲。
周成垣盤膝坐在溫熱的池水裡,池水散發著一股草藥香,熏得他胸口一陣發悶。
他閉著眼運轉天工引氣訣,引導著剩餘的靈力,在經脈里遊走。
進入龍泉秘液池已經是第三天了。在那些黏稠的靈液源源不斷滋養下,他身上留下的血痕,早已結了暗紅色的血痂,皮肉也合了攏。
實際上,以他的吸收效率,他的修為在一天前便已經穩穩地停在了掘窖六層巔峰。
但他並沒有選擇強行去衝刺第七層。境界提升太快,連帶著身體裡的靈力走勢都變得滯澀。為了穩定,周成垣在池底用剩下的靈氣,一遍又一遍地打磨著身體。
當池底最後銀色符文狀的靈液被完全吸納乾淨時,靈氣池漸漸恢復了清澈。
周成垣呼出一口濁氣,有些疲憊地睜開眼。
眼前,一雙筆直且白皙的長腿,正垂在石台邊緣,輕輕地蕩漾著。
周成垣視線順著那一雙長腿往上,瞧見了正坐在濕漉漉青石板上的小雪。
她此時已經扯下了那層灰色的薄紗,露出一張精緻俏臉。
「你起來多久了?怎麼不叫我?」周成垣抹去臉上的水珠,問了一句。
「叫你幹嘛?看你修煉挺入神的。」小雪沒有看他,腳尖依舊有些無聊地在水面上畫著圓圈,「進來第二天夜裡,就被池子裡的靈氣硬生生衝到掘窖九層巔峰,坐著繼續打磨了半天。」
「現在目的達到了,再修煉也沒法突破架樞,所以意義不大。另外三星城的人今天大清早便走了。他從七層衝到了九層,可惜沒能摸到九層巔峰的門檻,急著回去閉關,不打算和咱們同行了。」
小雪挪了挪身子,往周成垣這邊湊了半步:
「既然還要繼續合作,那咱們,就重新認識一下吧。我叫左丘晴雪。你呢?野蠻人。周小山肯定不是你的真名吧?」
「我叫周成垣。那個喊你姐姐的小丫頭叫小歡,是我的妹妹。至於我師父,我們都管他叫墨老。」
周成垣靠在有些溫熱的石壁上,隨口答道。
左丘晴雪微微挑眉,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抹玩味的笑:
「真的只是妹妹嗎?」
周成垣摸了摸鼻子:「不然還能是什麼?」趕忙換了一個話題。
「對了,你之前說的破敗鐘樓,我一直很好奇。到底長個什麼模樣?能不能放出來讓我開開眼?」
左丘晴雪點頭道:
「想要開眼,可以啊。不過,你也要給我看你的,把你的金鑽內景放出來。」
「行。」周成垣極為爽快地應了下來。
左丘晴雪深吸了一口氣,她的小腿自靈水裡提了上去,盤膝坐在冰涼的青石板上。
她的湧泉穴一抹微黃靈光亮起。
緊接著,一幢極其破損的小型鐘樓虛影,在溫熱的靈水池上空凝聚出來。
周成垣湊近了些,隔著騰騰的水汽,細細打量著這尊傳說中的特殊內景。
鐘樓一共九層,最底端是一座方正石條砌成的厚實塔基,往上每一層都收窄了一圈。
中段有一塊巨大的圓形鐘盤,只是那鐘盤表面的琉璃早就碎光了,露出裡面鏽得發黑、咬合得歪歪扭扭的黑色齒輪。
那齒輪上的鐵齒爛掉了一大半。
鐘面上的羅馬數字,也脫落得極嚴重:III缺了半截,VI整個摳了去,IX只有一個淺淡的鏽印,XII則是斷裂成了兩截。
原本應該走動的銅指針,長針斷了半截,短針不翼而飛,斷了的長針卡在鐘面的裂縫裡,永遠地停在了一個模糊的時刻。
整座塔從底到頂,都朝著一側歪斜著。牆皮酥脆,表面布滿了風沙啃食過的粗糙坑窪,風一吹,便有些許碎灰落進水裡。
塔身的右側,缺了整整一大塊,露出了黑洞洞的塔內結構,連裡面那盤旋往上的石樓梯,都爛得只剩下一截截斷裂的石樑。
最頂端的尖頂早已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根發黑、半腐爛的胡楊木橫樑,有些刺眼地戳在那裡。
藏在塔頂最高處的那口銅鐘,鏽得幾乎看不出銅色。
鐘身上裂開了一道從鐘口直通鐘頂的黑色縫隙,縫隙深處,隱隱有一縷縷鉛灰色的霧氣飄散出來。
「這就是破敗鐘樓。」左丘晴雪指了指那有些殘缺的建築。
「不愧是天選的殺器,原來這就是凋零之力……」周成垣喃喃道。
左丘晴雪笑了:「該你了。」
周成垣深吸一口氣,湧泉穴深處的金字塔內景在一瞬間轟然流轉。這一次,他沒有再用強大的神識去刻意壓制它的異象。
轟。
一尊通體散發著耀眼奪目的黃金色金字塔虛影,在周成垣上方升騰而起。金光的亮度,一瞬間將有些昏暗的溶洞照得一片透亮。
金字塔規整到了極致,每一塊巨石的咬合都符合最嚴苛的力學平衡,在龍泉靈液的淬鍊下,在最頂端的位置竟然凝聚出了一顆黃金小尖頂。
左丘晴雪盯著那尊高大、莊嚴得宛如神祇居所的黃金建築,原本平靜的眼眸里,在一瞬間漫起了極其強烈的驚駭:
「好玄奧的力學受力……這圖紙的轉換效率,到底是多少?讓我猜猜,九十三?還是九十四?」
周成垣還沉浸在那座破敗鐘樓的奇特結構中,隨口答了一句:
「九十九。」
「開什麼玩笑?!」
左丘晴雪驚得猛地站起身來,瞪大眼睛盯著周成垣:
「難道你是上域哪個大家族的繼承人?還是金鑽大宗師?」
周成垣苦笑著摸了摸鼻子,從濕漉漉的衣兜里摸出了那枚有些磨損的一星黃鑽徽章:
「你看我這身打扮,像是什麼大族傳人麼?我至今也不過是個剛剛通過黃鑽級考核的築景師。這圖紙,是我運氣好,在風蝕堡跟師父瞎琢磨做出來的。」
左丘晴雪盯著那枚泛著淡黃色光澤的徽章,過了好一會兒,才坐了回去。
「對了,我之前就好奇,你的內景怎麼是黃鑽級?我以為破敗鐘樓,至少得是黑鑽級的。」
左丘晴雪沉默了一會,才慢慢開口:「根據腦海中的傳承記憶,每突破一個大境界,就能解鎖完善鐘樓的一層,每一層,都要重新設計。等級越高鐘樓越強,所以如果沒有把每一層的設計都做到極致的話,我的破敗鐘樓可能永遠無法達到金鑽級。」
「所以我也想去考個築景師。」左丘晴雪咬了咬嘴唇。
「破敗鐘樓太霸道,體內里不能有第二個內景。如果我自己不學就相當於把命交在別人手裡。鐘樓的結構出現偏差,都不用外人動手,我自己就沒了。」
周成垣摸了摸下巴,有些恍然大悟:
「難怪你急著去遺蹟。那這麼說來,也是為了在裡面尋找看有沒有前代先賢留下的築景思路?」
「是。」左丘晴雪有些有些黯然地低下頭。
周成垣追問:「所以,也就是因為你開啟了遺蹟,這才被天鷹堂的人盯上,一路追殺?」
左丘晴雪身體一顫:「你怎麼知道?」
她慢慢轉過頭,聲音在空曠的溶洞裡顯得有些有些有些脆弱:
「周成垣,你既然知道天鷹堂開出的高價。那你會把我交給天鷹堂的人嗎?」
周成垣啞然失笑。他拍了拍水花,有些有些不屑地扯:
「這聽著像崔赫章才做得出的事情,我還丟不起這個人。」
左丘晴雪的嘴角終於微微揚了揚,低低地啐了一口:
「諒你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