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個人擂台戰,江逸塵打了三場。
第一場對乙字院趙昀——通脈境中期,一手奔雷劍使得電弧在劍脊上竄。但趙昀打得太板正了,起手落點全在教科書上能查到,連切換步法的節奏都跟功法閣掛圖一模一樣。江逸塵在擂台上跑了半柱香,疾風靴廢了但折線步法還在。腳底沒靈力托著,步幅不如之前大,可變向時機更刁。趙昀越追越急,打到第八十三回合自己喘了。江逸塵趁他換氣貼身上前,膝蓋差點把他的內側筋頂斷……趙昀單膝跪地時差點沒背過氣去,被丙字院弟子頂跪下,這得讓弟子們當笑話說多久啊。
第二場對錢大山——右腿昨天被噬魂釘扎過還跛著。錢大山上台時表情不是怕,是憋屈。雙拳土黃靈光比昨天淡了三成。江逸塵沒用任何道具,純靠步法繞了三十五招後一掌拍下台,拍的位置跟推楚河一模一樣——靈台穴。
第三場對蔣旭。蔣旭三個法器袋全開,飛劍飛盾全扔出來……。江逸塵從空間手鐲掏出一塊銅精碎片——前兩天在門環綠鏽下摳的——對著蔣旭比劃了一下,沒扔。蔣旭下意識用小盾擋正面,忘了江逸塵的速度。江逸塵繞到側面抄走他備用靈石袋,蔣旭回頭去搶,腳踩到飛劍劍柄,一個趔趄自己摔下了台。
執事弟子舉手:「江逸塵勝!晉級前十!」
演武場再次安靜。這次安靜比昨天團體戰還長——所有人都意識到一件事:一個丙字院弟子、十幾天前還是雜役的人,連贏四場進了前十。就像菜市場最角落那個賣爛菜葉的攤子忽然端出了一盤龍肝鳳髓——所有人都在揉眼睛。
最上層白髮老者茶杯放下。茶蓋擱在茶几上——嗒,比昨天更響。
周武從人群里擠出來,今天沒比試資格,淘汰的人不參加抽籤。他走到擂台下面仰頭看江逸塵,臉上稱重的笑完全消失了,臉色鐵青,牙關緊咬,太陽穴青筋在跳。
「你用符籙!」聲音不大,但演武場剛好安靜。「昨天炸我的石柱——那是符籙!外門小比比的是修為,不是比誰符多!」
「外門小比不限手段。」江逸塵語氣很平,像在問菜價。
「那是團體戰!個人擂台戰講規矩……」
「誰定的規矩?你定的?」
周武的臉從鐵青變絳紫。「你,一個雜役出身的下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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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白髮老者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像用靈力壓在空氣里。「外門比試不限手段,這條規矩老夫三十年前定的,你有意見?」
周武的臉從絳紫變灰白。低下頭,雙手攥成拳壓在刀柄上,指關節嘎嘣響。「沒……沒有意見。」
「沒有就退下。」
周武往後退三步,轉身——轉太快,鞋底磨出吱的一聲。經過趙信身邊時兩人對視了一瞬,周武嘴唇動了一下,兩個字,「今晚。」趙信微微點頭,右手在脖子前橫著劃了一下,沒加天地手勢,劃完就揣進袖子。
當晚亥時三刻,月亮被雲埋了大半,丙字院青石板在黯淡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淺灰——不是下雨,是後半夜露水開始凝。
江逸塵沒睡,盤腿坐在床板上,聚靈珠放在丹田前三寸——吸附到的靈氣稀薄得像兌了水的米湯。丙字院方圓十丈的游散靈氣早被他抽乾了。收回聚靈珠,睜開眼。窗外院牆像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隔壁屋頂沒有趙信,今晚不在,這反而更讓他警覺。
【今日拾取次數已刷新:10次。系統進度74/100——還差26件。趁晚上去掃沒去過的地方:靈藥堂後巷、靈材庫卸貨台、伙房後廚。前世送外賣的知道——後廚扔的食材比前台賣的還新鮮。】
推開房門,院門銅環在夜風裡晃了一下,沒聲音,綠鏽太厚。湧泉穴灌入殘餘靈力,腳步比夜風還輕。
靈材庫卸貨台在側門外——粗木搭的平台,堆著白天沒搬完的礦石。走近時系統視野亮了——平台縫隙卡著兩粒靈石碎渣,墊腳碎石堆里壓著用過的磨刀石,鑑定說含微量玄鐵粉末,彎腰撿了三件白色。
然後聞到一股焦味。
不是伙房的焦味,從靈材庫後牆後面飄過來,帶著紙灰的輕浮感和極淡靈力殘餘,有人在燒東西。
江逸塵繞過靈材庫後牆,後牆和山體之間有條窄巷,只容一人側身。巷子盡頭一小片空地,堆著半人高廢木料,旁邊一小堆灰燼還在冒煙,橘紅火星在深處明滅。灰燼旁散著幾張沒燒完的紙片——最大的一張只剩拇指大,邊角焦黑捲曲,中間還能看到半個字:「宮」。旁邊還有一片更小的,殘留著兩個字的一半——像是「星」和「圖」。
蹲下來,系統視野中灰燼堆里跳出綠色光點。
【焚毀密信殘片(三片)。品質:綠色。來源:九曜星宮專用通信紙——紙芯混有星砂,燃燒後殘留極細微星辰靈力。殘存內容經系統還原如下——「周武敬呈九曜星宮外事堂:玄蒼宗護山大陣陣眼位置已探明。北峰第三陣眼在靈藥堂地下八丈處,南峰第一陣眼在雜役堂水井下方十二丈。附圖紙。另:外門小比之後,請派人接應。周武叩首。「還原完整度約六成。評價:本來燒乾淨就什麼都沒了,但星砂太密燒得慢。你聞到了——他太急了。】
江逸塵把三片殘紙撿起,指尖觸到紙片時,殘存星砂留下極細微刺痛——像被針尖輕輕扎了一下。護山大陣,九曜星宮,周武。
事情比他以為的大了不止十倍。
把殘片收進空間手鐲,站起身時注意到灰燼旁有兩行腳印——一行靴底有星紋,周武的。另一行更淺,鞋底沒紋路——布鞋。布鞋腳印往巷子另一端延伸,消失在靈材庫側門。江逸塵順著走了幾步,在側門門板上看到一道靈力刻的極細橫線——跟趙信在脖子前劃的手勢一模一樣。
這道橫線不是留給他,是留給周武的。趙信來過,布鞋腳印在側門口消失,門縫透出極淡靈光——裡面有人。
江逸塵沒有進去。轉身,殘餘靈力全灌湧泉穴,沿原路快速趕往長老殿方向,今晚不能等。
外門長老殿三進院落,兩尊長角靈獸石雕在月光下泛冷硬光。值夜弟子攔住他——十五六歲,睡眼惺忪,看到丙字院銘牌皺眉:「外門弟子晚上不能進。」
「急事,有關護山大陣。」
值夜弟子的睡意消了一半,看了江逸塵三息——看銘牌,看肩膀劍傷,看左手裹的血布,然後轉身跑進殿內。
半柱香後白髮老者坐在正堂太師椅上。便袍,頭髮沒束,眼神清醒得像從沒睡過——外門大長老莫守拙。
「你剛才說護山大陣?」
江逸塵從空間手鐲取出三片殘紙,殘紙上殘留星砂在靈燈下泛極細微銀光。他把殘紙輕輕放在茶几上,這個動作他之前對張元善做過,當時是把紙放在雜役堂紫檀木長桌上。兩張桌子差了十萬八千里,手勢一模一樣。
莫守拙低頭看了兩息,抬頭時山羊鬍輕顫——不是怕,是怒。「九曜星宮的星砂通信紙,老夫見過。」站起來對值夜弟子說了兩個字:「請宗主。」
值夜弟子臉一下子白了,跑出去時鞋掉了一隻,沒回頭撿。
「信在哪裡發現的?」
「靈材庫後牆廢木料堆。有人燒,沒燒完。」
「燒信的人?」
「周武。丙字院弟子,靴底星紋我確認過。」
莫守拙盯了他三息,移開目光。不是信了,是細節現在不重要。
半柱香後玄蒼宗宗主到了,江逸塵以前沒見過宗主——姓秦,凝丹境。秦宗主比想像中年輕,不到四十歲,但頭髮是白的,白髮在靈燈下泛銀光,跟星砂殘紙上的銀光一個顏色。他拿起殘紙看了不到三息,放下。
「莫長老,調執法堂。三組——第一組去丙字院抓周武,第二組把甲字院執事弟子全部控制,第三組封鎖宗門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離開。」
莫守拙點頭出去,秦宗主這才看向江逸塵。
「丙字院的?」
「是。」
「叫什麼?」
「江逸塵。」
秦宗主眉毛動了一下,不是意外,是知道這個名字。「張元善推薦的那個?劉通的事也是你處理的?」
「是。」
秦宗主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不是打量,是復盤,把一盤棋從第一步推到第十一步,每一步都在核實。「十幾天從啟靈初期到通脈初期……在後山禁地找到了什麼?」
「蒼梧子前輩的洞府,一枚通脈丹。」
秦宗主點頭,沒有追問。「今晚的事做得對,明天辰時來一趟宗主殿,有些東西該給你看看。」
「請問宗主,什麼東西?」
「玄天秘境。」秦宗主轉身往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張元善看人很準,他推薦你時說了一句話——『此子非池中之物,池子太小會把他憋死。』」宗主推開殿門,夜風灌進來把白髮吹起。「明天辰時,不可來晚。」
江逸塵站在長老殿正堂,窗外遠處傳來急促腳步聲和金屬碰撞——執法堂開始抓人了。
行動比預想快十倍,回丙字院路上就聽到了動靜——至少二十個人同時移動,靴底嵌鐵片,腳步聲砸在石板上是鐵與石的碰撞。丙字院亮著白熾靈燈——不是平常的冷藍螢石,是執法堂帶過來的,光強得把每個人影子釘在地上。
周武已被按在院中央石板上。三個執法堂弟子壓著他——脖頸、腰、雙腿。星核短刀被踢到三步外,封印符裹了三層——星光在符紙下掙扎幾下,滅了。
「江逸塵……」周武的臉被按在石板上啃了一口青苔。歪著頭,一隻眼從石板和臉頰夾縫裡看過來。那個眼神充滿恨意。「你……告的密……」
執法堂弟子把周武拽起來往外拖。經過院門時周武回頭,那張蹭花的臉上浮出一個笑,不是稱重的笑。是棋被將死時忽然想起還有一步棄子可以走贏的笑。
「你以為你贏了?你只是棋盤上被推出來擋刀的那顆卒……真正的棋……」
周武被拖過院門,後半句被夜風吞了。
江逸塵站在院子裡沒動,孟平從院牆根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攥著短劍。
執法堂封鎖出口後又抓了六個人。兩個甲字院執事弟子——其中一個就是周武在演武場彎腰說話那個。一個靈藥堂採辦執事——能接觸宗門外的渠道。一個外門值夜弟子——周武燒信時本該巡邏靈材庫,去了伙房偷吃。兩個乙字院弟子——房間搜出了星砂通信紙。
七個人。
天快亮時又傳出一條消息——楚河被帶走問話。有人看見他在演武場外跟周武說了很長時間的話,是否參與護山大陣事宜還在查。
但沒有趙信。
江逸塵在丙字院坐到天亮,聚靈珠放在手心,三縷本命靈氣繞靈種緩慢旋轉。沒修煉——在等,等一個從屋頂上消失的人。
天亮了。南窗外天空從蟹殼青變淡藍,靈獸圈臭味準時翻過院牆,趙信沒有出現。
系統右下角跳字。
【系統進度:78/100。還需22件。趙信跑了,不在被抓的七個人里。】
江逸塵收回聚靈珠,推開房門。丙字院石板上還有白熾靈燈留下的焦痕——星核短刀被封印時星光炸了一下,灼出一道巴掌大黑色印記。
辰時,秦宗主在宗主殿等他。玄天秘境——每三年開啟一次。丙字院弟子進秘境,玄蒼宗歷史上從來沒有過。
但江逸塵腦子裡想的不是秘境,是周武最後一句話——「真正的棋」。誰是執棋者?蛇公,趙信,九曜星宮?還差一個——把周武安插進玄蒼宗兩年、給星核短刀以及教會星元掌的人,在他輸了賭鬥之後仍有下一步計劃的人……
院門外主道青石條在晨光里泛油光。主道盡頭,宗主殿金色琉璃瓦亮了一小塊,像嵌在山腰上的金幣。
江逸塵邁步往那邊走。左腳微跛——肩胛骨劍傷還在癒合,但步履很快。
路過靈藥堂時他停了片刻。公告板上外門小比前十名用靈力灼在黃宣紙上——第九名:丙字院,江逸塵。和外門小比對陣表貼在同一塊板,兩張紙邊緣被晨風吹得微卷,像兩片重疊的鱗。
繼續往前。宗主殿在內門深處,依山而建。殿前九十九級石階。石階兩側每隔九級立一盞長明靈石燈,白天也亮著——只有宗主殿和祖師堂用。踩上第一級石階時,系統視野忽然閃了一下。
不是光點,是一整片極淡的光暈,從宗主殿深處滲出來。
顏色是金的。
極淡,閃了一下就消失了。像一顆從深井井口探出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的星星。系統沒有提示——金色光暈,傳說級,等級不夠,無法鑑定,無法拾取。上次見金色是蘇煙身上的劍神神識,這次又是什麼?
江逸塵在石階上站了三息,繼續往上走。
九十九級石階走到頭,宗主殿大門已開——玄鐵鑄的,用懸浮陣懸在門框裡,推開時沒有鉸鏈聲。殿內光線比外面暗,暗得舒服,像盛夏午後拉上竹簾的房間。
秦宗主坐在大殿盡頭蒲團上,白髮垂在肩後,面前一壺茶兩隻杯。一隻杯里有茶,一隻空的。
「坐。」指了指空杯對面的蒲團。「茶是苦的,玄天秘境裡的靈氣更苦,先苦後甜——在修仙界是陳述,不是祝福。」
江逸塵坐下,端起空杯,秦宗主斟了一杯。茶確實苦——入口像嚼了一把曬乾的蒲公英葉子。但苦味滑過喉嚨後丹田靈脈網忽然自己搏動了一下,不是藥力催的,是茶里蘊含的靈氣太濃,濃到靈脈網不用催就醒了。
「玄天秘境。」秦宗主放下茶壺,「每三年開啟一次,每次三天。進去的人能帶什麼全看自己。靈氣濃度是外界十倍——對通脈境是修煉寶地,對啟靈境是毒藥,你剛好夠格。」他頓了頓,「但靈氣只是秘境最不值錢的東西。裡面有功法、法寶、上古遺蹟——每一件都是玄蒼宗立宗時封進去的。三天,各憑本事。」
「什麼條件?」
秦宗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讚許——不是因為他敢問條件,是因為他第一時間想到條件。「沒有條件。你揭發周武保住護山大陣,這份功勞夠進一次秘境還有餘。如果非要說條件——活著出來。秘境裡有守護禁制、上古傀儡、試煉關卡,每年都有人出不來。」
江逸塵點頭,把苦茶喝完。
秦宗主站起來走向大殿左側一面銅鏡,鏡比人高,鏡面不反光——不是照人的。宗主把手按在鏡面注入靈力,銅鏡從中心向邊緣亮起來,亮過的地方不再映物——變成了一道門。門裡是極濃白霧,白霧深處隱隱有光。不是靈燈的冷白,不是太陽的暖黃,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又比兩者都深的顏色。
「三天。進去後銅鏡關閉,七十二時辰後自動開啟。如果困在裡面過了時間,要等三年。」秦宗主把手從鏡面移開。
江逸塵站起來,從空間手鐲取出聚靈珠——珠子表面漩渦靈紋在白霧光芒下泛淡藍。他看了一眼珠子,又看了一眼銅鏡里的白霧,邁步走進了那面不是門的門。
白霧吞掉背影,銅鏡上靈光閃了一下,恢復成不反光的暗銅色。
秦宗主在大殿裡站了很久,不知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