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的黃崗岩地磚被兩百多雙鞋底磨了一上午,磨得能照見天上那輪沒精打采的太陽。三層木架觀戰席坐滿了人——下層的外門弟子擠得像曬在竹匾上的干辣椒,紅彤彤一片是甲字院鑲銀邊的銘牌反的光。最上層五把太師椅還空著。
江逸塵站在西邊角落。旁邊何老四——三十出頭還在啟靈巔峰,臉色白得跟漿洗過三遍的裹屍布,手在袖子裡攥著三張皺巴巴的符紙。另一邊周武,新換的青袍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那把短刀掛在腰右側——刀柄上嵌的星核碎片在晨光里泛冷銀色,像一粒不融的冰。
「甲字院對丙字院——上台!」執事弟子的嗓子像破鑼。
楚河第一個躍上擂台。國字臉,眼距偏窄,嘴唇很薄。通脈境中期的靈力灌入黃崗岩,石面泛起一圈土黃色波紋。他掃了丙字院這邊一眼,目光在江逸塵臉上停了兩息——不是打量,是對帳。銀葉槐下被騙那筆帳算清楚了。
「走。」周武率先邁步。三人站上擂台。甲字院楚河居中,左邊錢大山——通脈境初期,胳膊比江逸塵大腿粗。右邊盧子明——啟靈巔峰,瘦得像竹竿,腰間掛三個法器袋。
「團戰規則——最後站在台上的院區獲勝。被打下台、認輸、倒地十息不起都算出局,不限手段。」
「我頂楚河,你拖住錢大山,何老四纏盧子明。」
「開始!」
楚河動了——不是沖,是彈。右腳蹬地黃崗岩裂出蛛網紋,整個人直撲江逸塵。錢大山從右側包抄,雙拳裹土黃靈光。盧子明左側繞後,法器袋飛出兩把飛劍。
然後意外發生了。周武迎上楚河時慢了半拍——故意的。右手拔刀,卸力方向不對。本該往左卸,他往右卸了。楚河的攻擊餘波直撞江逸塵後背。江逸塵疾風靴灌入湧泉穴往前一撲,靈力從後背上半寸擦過,青袍後領撕了道口子。
「抱歉!」周武喊了一聲,聲音里沒有半點抱歉的意思。
錢大山的雙拳到了。土黃靈光看著笨重,速度快得不合理。江逸塵疾風靴連踩三步折線——前世在十字路口躲三輛同時拐彎的公交車練出來的。錢大山三拳全打在空處,臉上從自信變成困惑。
江逸塵右手一翻,枯榮草籽彈進石縫。本命靈氣灌進去,三根拇指粗的墨綠藤蔓貼著地面瘋長,像從冬眠里被踢醒的蛇直竄錢大山腳踝。兩根纏左腳踝,第三根纏右小腿——錢大山悶哼一聲雙拳往下砸,藤蔓斷了一根,另外兩根勒得更緊。
何老四那邊不樂觀。盧子明的飛劍圍著他轉,防禦符三息就碎了,第二張剛激活被戳出裂紋,何老四被逼到擂台邊緣,左腳踩空半寸。飛劍直奔何老四右胸要害,何老四急忙往左撲閃,飛劍從他右肩掠過削掉一縷頭髮,但這一撲直接撲出了擂台。
「何老四出局!」
三打二。周武還在跟楚河周旋,星核短刀出鞘——刀刃上流動著極淡的星辰寒芒。但周武的步法在退——不是被壓退,是主動退。退的方向把錢大山和盧子明讓到了江逸塵面前。三打一。
楚河嘴角浮起笑,不是得意,是對完了帳。長劍高舉過頂,一劍劈在江逸塵腳下石板上。碎石炸開,衝擊力沿地面擴散,江逸塵被震得騰空半尺。
周武在這節骨眼上「失誤」了。星核短刀格擋楚河第二劍時刀鋒偏了半寸,楚河劍鋒從刀背滑過,一掌拍在周武胸口。周武倒飛出去摔在擂台邊緣,滾了一圈——滾到台下。
「周武出局!」
演武場安靜了一息,甲字院那邊爆出鬨笑。孟平在觀戰席攥著竹簡,髮際隱隱有汗珠。
江逸塵一個人站在擂台上,對面楚河、錢大山、盧子明。
楚河歪頭看他,姿勢跟周武第一次見江逸塵時一模一樣——稱重。「編謊騙我的時候嘴挺利索,」楚河劍扛在肩上,「現在還能編出什麼?」
江逸塵沒說話,右手伸進袖子摸到噬魂釘。枯榮草籽三根藤蔓用完了,三日冷卻。鐵木盾殘片貼在小臂內側,只剩一次格擋。
錢大山先動了。腳踝上還纏著一根沒全斷的藤蔓,步子不穩。江逸塵側身讓過,噬魂釘直刺錢大山右腿膝蓋窩,前世格鬥教練示範過,這裡中一下整條腿都不是你的了。錢大山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麻痹毒液三息擴散。江逸塵補一腳踢在左肩——錢大山側翻滾出擂台。
「錢大山,出局!」甲字院的鬨笑像被掐住脖子的雞,戛然而止。
盧子明慌了,兩把飛劍從石面拔出來慢了半拍,劍尖卷了刃。江逸塵直衝過去,三步外突然折線躲過直刺過來的飛劍,瞬間貼身盧子明,左手肘頂到他的腰眼位置。盧子明腰一軟踉蹌三步,踩到何老四扒出的滑痕,仰面摔下台。
「盧子明出局!」
演武場徹底安靜。最上層五把太師椅坐了人——中間是白髮老者,山羊鬍,右手端茶,茶蓋停在半空。
擂台上只剩江逸塵和楚河。
「丙字院的廢物……」楚河收了笑,劍尖對準江逸塵咽喉,通脈境中期靈力炸開,土黃光裹劍刃變成長了三尺的光劍。「你打的都是啟靈巔峰和通脈初期。我是通脈中期,差了一個小境界。」往前踏一步,石面裂紋往江逸塵方向蔓延。「你還剩什麼?」
江逸塵攤開右手——空空的,只有虎口老繭。然後翻開左手——殘破的鐵木盾片,邊緣崩三道裂口,陣紋暗淡,最後一次格擋。
楚河長劍直刺胸口,江逸塵舉盾格擋,鐵木盾撞上劍尖的瞬間裂紋炸開——光膜碎了,盾裂成兩半掉在擂台上,響聲像被太陽曬裂的瓦。同時劍尖被撞偏三寸,從心臟偏到左肩,刺進肩膀兩寸,血順著劍身往下淌。
楚河以為能刺穿,往前送了半寸,送不動了。江逸塵左手攥住了劍身,不是靈力擋,是虎口老繭和指骨生生攥住劍刃,血從指縫湧出來。楚河愣了,修士用手攥劍,跟廚子用臉接油鍋差不多。
江逸塵右手抽出一件東西——發霉丹藥,當初在木柱蛀洞裡撿的,品質連白色都夠不上。嚼碎咽下,聚靈草粉末在丹田裡炸開,靈力量不大但濃度極高。那縷淺藍本命靈氣猛跳一下,靈脈網搏動翻倍。左肩往前一頂,頂在劍身上。楚河連人帶劍被頂退半步。不是力氣大,是劍意斷了一瞬——劍意像一口氣,憋著時誰都不敢碰,一斷就散了。
江逸塵緊接著左肩一撤,左手順勢拔出長劍並鬆開劍刃。疾風靴最後兩成陣紋灌入湧泉穴,靴面徹底裂開。沉腰繞過楚河右側,楚河轉身揮劍,劍鋒在後背劃了道半尺口子。江逸塵沒停,前世被電動車撞過學了一件事:疼是疼,停是停。
借著離心力右掌拍在楚河後背靈台穴。前世推電動車爬坡使的勁,重心壓低,腿腰肩臂四段發力一氣呵成。楚河被大力拍的喉頭髮甜,往前飛出,下意識想踩到實地,可左腳堪堪擦到地面就栽下了擂台。
楚河雙手撐在泥地上,花了兩息才意識到自己不在擂台上。第三息臉色從青白變豬肝——兩百多雙眼睛看著他袍袖間沾滿泥和碎草屑,鑲銀邊銘牌蹭掉一塊漆。
「楚河,出局!」
執事弟子的聲音飄了三息,沒人說話,甲字院弟子像被灌了冰水。丙字院角落,孟平竹簡掉地上沒彎腰撿。最上層白髮老者茶杯放下,茶蓋碰杯沿——叮,在安靜的演武場裡像敲了一記磬。
「丙字院——團體戰勝出!」
江逸塵坐在丙字院角落石墩上,從空間手鐲取出聚氣丹嚼碎咽下。丹田靈脈網緩慢加速——止血了,癒合還要時間。系統右下角在閃。
【今日拾取次數已刷新。演武場周圍至少十五個可拾取光點——打架掉的法器碎片、踩進石縫的靈石碎渣。先撿一波。】
趁其他比武場次進行,江逸塵沿演武場邊緣走了一圈。小有收穫——靈石碎渣兩粒,半截斷裂飛劍劍尖,踩扁的護甲碎片,從錢大山膝蓋窩滾出來的噬魂釘。
【噬魂釘已回收。麻痹毒液剩餘約四成。】
最後在演武場邊緣石沿裂縫停下。系統視野中石縫深處有個綠色光點——殘舊符紙,紙質粗糲發黃,紋路像乾涸的河床。
【地刺符殘片。品質:綠色。來源:上古礦脈防護符陣殘留。演武場建於舊礦道回填層上方,這張符在石縫裡埋了至少兩百年。符文完整度約三成——只能激活一次。評價:兩百年沒人撿的符,今天被你撿到了。】
累計拾取件數:74/100。
新的抽籤開始。執事弟子端上黑布蓋著的木箱子。江逸塵摸出「七」。周武在人群對面翻過手腕——也是「七」。不是巧合,丙字院排在後面摸牌,周武在前面三個,有足夠時間做手腳。
「第七組,江逸塵對周武!上台!」
周武先上台,走到擂台中央,右手按刀柄。午前日光打在星核碎片上反射冷藍色——像一小塊夜空掰碎了嵌進刀柄。台下竊竊私語:「周武在外門小比沒輸過。」,「那把刀沾過三個人的血。」
江逸塵走上擂台,左腳微跛。左肩劍傷還在滲血,後背口子把青袍割成對襟。他沒換衣服——丙字院沒有備用青袍。
周武目光在他左肩停了一下,移到兩隻空手上。「在這演武場晃悠半天,幹嘛呢?」
「遛狗啊,不過現在該把你拴上了……」
「你找死。」周武惱羞成怒拔刀。刀身出鞘,刀刃上星辰寒芒滾動——極細的星屑在刀面流動,刀尖三寸內空氣微微扭曲。
系統跳字。
【星核短刀。品質:藍色。來源:九曜星宮星辰煉器術。特性:星辰破甲——無視同境及以下一切防禦法器。弱點:白晝星光散逸更快,正午衰減約三成。評價:這把刀不是玄蒼宗的工藝。】
江逸塵看了眼太陽,快到正午了。從空間手鐲取出聚靈珠,方圓十丈游散靈力被牽引。石縫、空氣、甚至周武身上散逸的星辰靈力全被抽過來,在江逸塵掌心聚成淡白霧,那縷淺藍本命靈氣微微一跳。
「開始!」
周武右手握刀,左手五指成掌,掌心炸開銀色星光,星元掌。一掌帶五道星痕,在空中滯留半息,划過處留極淡焦痕。江逸塵退,疾風靴已裂,輕身陣紋只剩最後一成,夠退,但不夠快。此時星痕在擂台上織成越來越密的網。
江逸塵退到擂台右側邊緣,右腳踩在石沿上——離楚河被推下去的位置不到三尺。周武停了,左掌裹著未散星光。「你拍楚河那招我看得很清楚,市井把式,對付沒防備的人好用,對付我……沒用。」
左手光球炸開,五道星痕擊中石沿,石板崩裂。江逸塵飛身,疾風靴最後一成灌入左腳湧泉穴,半空中硬扭,左腳點在石沿邊,身體疾轉借力右移,閃開攻擊。
周武衝過來,右手星核短刀拉出弧形銀線,橫劈斬向江逸塵因飛身疾轉而略顯不協調的腰腹——這一刀斬中,不是流血,是開膛破肚。
江逸塵等的就是周武衝過來的時機,他剛才在台下轉悠時,趁大家都不注意,把地刺符殘片塞進了石沿處的一處裂縫。符紙觸石即粘,兩百年還能用一次,但一次應該就夠了。
就在周武踏入地刺符攻擊範圍時,江逸塵嘴角的微微一笑讓周武頓感不妙。就在此時,江逸塵屈指彈出一道靈氣打在石縫內。
石縫深處靈光一亮,三根石柱炸出來——一根別住周武右腳踝,一根頂住左膝蓋窩,第三根從正下方直刺。周武反應也很迅速,短刀往下劈碎石柱尖端,但碎石衝擊力加上腳下石柱的別勁,他的重心崩了,像被兩隻手往相反方向推。
周武往右側倒,短刀在石板上戳了個洞想穩住,但江逸塵不給他任何機會,擰腰撲來,半空中旋轉身體蓄勢一腿,蓄滿靈力的一擊,周武不得不抬起左臂護住軟肋。一聲悶響,周武被一股大力直接掃出擂台,這次摔下擂台的姿勢跟團體戰中滾下台時驚人相似。單那次是演的,這次是真的。星核短刀脫手飛出扎進泥里,星辰寒芒閃了兩下——滅了,像蠟燭被捏住燈芯。
執事弟子愣了兩息:「周武,出局!江逸塵勝!」
丙字院角落炸了,孟平攥竹簡的手鬆開,指節從白變肉色。
周武從泥地上爬起來,第一件事是撿刀。抬頭看江逸塵,那個眼神江逸塵認識——前世超了一輛計程車,司機從車窗伸出來的眼神,不是憤怒,是記住了。
白髮老者抬手。執事弟子湊過去,片刻直起身:「外門長老令——比試結果有效。周武如有異議,三日內向刑罰堂申訴。」
周武沒說話,右手攥刀柄攥得手背青筋暴起……
系統右下角彈字。
【系統升級進度:74/100。還需26件。枯榮草籽三天冷卻、鐵木盾碎了、疾風靴也廢了——趕緊補裝備。】
江逸塵走到丙字院角落,孟平遞了碗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水裡摻了靈獸圈水槽的苔蘚味。
他看向人群對面,周武正彎腰跟一個甲字院執事弟子說話——那人掛管事木牌。說了幾句,執事弟子往內門方向走了。周武抬起頭,正對上江逸塵的目光,他冷冷地笑了。那種笑像冬天早上剛開門的菜市場——冷、硬,一切才剛開始。
周武身後十幾步,趙信靠在一根木柱上,他看著江逸塵,右手在脖子前面橫著劃了一下。然後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轉身走了……
江逸塵把碗裡的水喝完,丹田靈脈網搏動了一下,那縷淺藍本命靈氣又粗了一圈,軌跡已和其他兩縷完全不同,不是繞圈,是螺旋。
明天對陣乙字院趙昀,通脈境中期,贏了進前十。
但真正讓他略感不安的不是明天的對手,是趙信那兩根手指——天和地。他不想猜其中的含義,因為意義不大。他只知道,天上有九曜星宮的迷,地下有丙字院深處那團隔著二十丈岩層還在悶響的藍色光暈。
他把碗放在石墩上,院牆根下苔蘚還是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