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蒼宗的靈藥堂在外門和內門交界的地方。丙字院過去要穿過整條外門主道，路過甲字院門口、乙字院門口、靈材庫、伙房——幾乎是把整個外門走一遍。
江逸塵寅時就醒了。不是主動醒的，是聚靈珠在空間手鐲里轉了一整夜，把周圍方圓十丈最後一點游散靈氣也吸乾了。丹田裡靈脈網凌晨時忽然空了一下——像魚缸里的水泵突然抽不上水。三縷本命靈氣中那縷淡藍色的最先察覺，在靈種上方停住、轉回、推了一把靈脈網的核心搏動。搏動從慢變快，把最後一絲積存靈力從經脈末端擠回丹田。然後一切安靜下來。
他睜開眼。天還沒全亮，南窗外的天空是蟹殼青。螢石藍光照著床板上一小攤汗漬——他的。額頭和後背都是濕的，聚靈珠的修煉效果太集中，出了不少汗。他換了件外門制式長袍，把銘牌掛在腰間，推門出去。
主道上的石板比丙字院平整得多。那是刻意鋪的——從正門到內門這段路，外客來訪都得走。青石條被無數雙鞋底磨出了包漿，晨光里反著暗沉沉的油光。靈藥堂在主道中段，三層樓，外牆刷了朱紅色靈漆——這種漆摻了微量丹砂，能隔絕外界靈氣侵蝕藥效。門口站著兩個外門執事弟子，腰間掛的不是銘牌是木牌——管事的。
江逸塵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了笑聲。不是靈藥堂裡面的——是左邊岔路口傳過來的。岔路口拐進去是外門女弟子的居所方向，沿路種了兩排銀葉槐，晨風把笑聲和一股靈茶香氣一起吹過來。
他沒打算探究。前世送外賣第一天就學會了：修仙界的閒事比外賣站點的電梯故障還危險。
但系統突然跳了一行字——是他從沒見過的格式。
【★檢測到金色光暈。品質：傳說級。來源：未知。距離：二十三步。狀態：物品鎖定中——當前系統等級無法拾取。無法鑑定詳細信息。】
金色。
江逸塵的腳步自己停了。系統視野里，銀葉槐樹下站著一小群人——五六個外門男弟子，圍著一個少女。少女背對他，看不清臉，但能看到背影：鵝黃色長裙，腰間束一條極細的銀鏈，肩膀很窄，脖子後面的碎發被晨光打成淺金色。她右手握著一柄長劍——劍鞘是淡青色，鞘身上刻著極細的雲紋，晨光一照，雲紋里滲出薄薄一層劍意，像剛出爐的熱氣在空氣里微微扭曲。
金色光暈就在她身上。不是從物品上發出來的，是從她整個人身上——丹田、經脈、神識中心，三個位置同時透著系統視野里最刺眼的光芒。金色光暈沒有閃爍，是穩定的、沉靜的，像一塊被磨了很多年的金子，不刺眼，但厚重得讓人挪不開眼。
外門男弟子為首的是甲字院的人。外門有三種銘牌——甲字院掛青玉鑲銀邊，乙字院掛青玉，丙字院掛青玉但玉質最差。那人腰間掛的是青玉鑲銀邊，二十出頭，國字臉，眼距偏窄，嘴唇很薄。他站在少女面前三步的位置，兩隻手撐在銀葉槐樹幹上——把她半圈住了。
「劍庭的師妹，」他聲音不算輕，顯然不在乎被人聽見，「來玄蒼宗辦事，總得有人招待。我帶你逛逛靈藥堂——裡面有幾味東域特產丹藥，別的地方買不到。」
少女沒理他。她側身站著，看著靈藥堂的方向——那個側身的姿勢透露了不少信息：右腳尖對著逃生路線，左手拇指習慣性地按在劍格上，脖子微偏但沒有偏太多——不是害怕，是嫌煩。
「我不需要招待。」聲音清楚，語速偏快，每個字都像預先切好的。
「師妹別這麼見外嘛。」旁邊一個胖臉弟子湊上來接話，「我們楚師兄在甲字院排前五，下次內門考核穩進的。你跟我們多交流交流——對你有好處。」語氣里的奉承比話本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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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就一眼，然後彎起嘴角。那個笑很短，像剛煮開的茶水被立刻端離了火爐，熱了一瞬間就涼了。「甲字院排前五？」她把劍從右手換到左手，換手的速度極快，劍鞘打在半空中帶出輕微破空聲。「我爹凝丹境的時候，你們玄蒼宗宗主還在鑄台境摸爬滾打呢。你們——要招待我？」
空氣硬了。國字臉笑僵在臉上，胖臉的笑也掉了半截，但他們沒讓開。被少女當眾不放在眼裡，比被拒絕更難忍。國字臉收了笑，站直了身體，右手垂下，手指碰了碰腰間的法器袋——這個動作江逸塵認識，趙信用過，是準備動手的前搖。
江逸塵走了過去。不是因為英雄救美——是因為系統右下角還在閃。金色光暈，傳說級品質，如果連繫統都不能鑑定，那意味著他必須接近這個少女才有可能弄清楚那是什麼。
國字臉猛轉頭。他從頭到腳掃了江逸塵一遍，眼神停在他腰間的丙字院銘牌上，然後笑了——是真笑，因為他看到了一個比自己低兩等的人。
「丙字院的？你認識我？」
「不認識。但執事喊的是甲字院楚師兄，甲字院姓楚的應該不多。」
「執事找我什麼事？」
「沒說。只讓你快去。」
這句話的厲害之處在於——它沒法驗證。執事找人可以有很多原因，甲字院姓楚的可以有好幾個。但國字臉不敢賭，外門執事管著每月靈石配給，得罪了配給減半，三個月都補不回來。他猶豫了兩息，咬了咬牙，收回按法器的手指，狠狠瞪了江逸塵一眼——然後轉身朝甲字院方向走了。其餘幾個紈絝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銀葉槐下只剩江逸塵和那個少女。
少女轉過身正視他。瓜子臉，十六七歲，眼睛很大但瞳孔極黑，看人時眼睛微微眯起——不是在打量，是在算。她穿著一身鵝黃長裙配淡藍流蘇腰帶，腳上是淺綠繡花短靴。懷裡抱著的長劍劍鞘刻滿雲紋，雲紋里有極淡的靈光在流動。她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把沒出鞘的劍——劍鞘已經很漂亮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漂亮不是她最危險的部分。
「楚師兄。」她把這個稱呼嚼了一遍，噗嗤笑了，「你不認識他，執事也沒找他，你編的，從頭到尾編的。」她說話節奏很快，每個句號後面幾乎沒有停頓，像在念一長串早就算好的口訣。
江逸塵沒有否認。
「為什麼幫我？」她往前走了半步，仰頭看他——她個子不矮，但江逸塵還是比她高出半個頭。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的傷疤移到左肩衣服的破洞上，停了一下。「你自己都一身麻煩。」
「你身上有我想要的東西。」
話說出口的瞬間江逸塵就知道這個表達有問題了。但說出去的話像潑出去的洗腳水——收不回來。前世當外賣員被顧客問「你怎麼遲到了」，他也會一緊張說大實話——「因為我在樓下等了你十五分鐘沒人開門」。實話有時候是最不中聽的。
少女的表情在江逸塵說出這句話之後經歷了三個階段——第一息是困惑，眉頭微微皺起，在判斷這句話的字面意思；第二息是警覺，右手不自覺握緊劍鞘，拇指彈開了劍格上一個小小的暗扣；第三息是惱怒——因為她確認了眼前這個丙字院弟子不是在開玩笑。
「我身上有你要的東西？」她把劍從左手換回右手，「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那你知道這話什麼意思嗎？」她的耳根開始發紅——不是害羞，是慍怒。耳根紅和臉頰紅的區別，江逸塵前世送外賣見過很多次——被顧客罵的時候，顧客耳根紅是火氣上來了，臉頰紅是難堪。少女耳根紅，說明她被這句話戳到了某個敏感點。
「我是說……」江逸塵試圖往回找補。
「你不用說了。」她抬起劍鞘擋在兩人之間，劍鞘尖離他胸口還剩兩寸。「本小姐欠你一個人情——雖然你這個人說話不怎麼好聽。人情歸人情，別的免談。」她從腰間解下一枚小指甲蓋大的玉片，朝他拋過來。玉片在空中翻了兩圈，被他下意識接住。
【煙雨劍令（殘片）。品質：藍色。來源：承天劍庭獨有信物，由劍庭弟子神識淬鍊而成。特性：注入靈力可短暫激活劍意殘留，在十丈內形成一道防禦劍幕——僅可使用一次。評價：不是她不想給你整塊劍令——而是整塊劍令的級別你現在根本用不了。這塊殘片夠你擋住通脈境巔峰全力一擊，省著點。金光是她的「劍神神識」——先天稟賦，諸天罕見，你至少得把系統升到200件以上才有資格碰。別想了。】
「承天劍庭？」江逸塵看著手裡的玉片。
「蘇煙。」她報了名字，語氣恢復了最開始的那種快節奏，「承天劍庭，蘇煙。記住了——欠你一個人情，但不是欠你那個人情。」她特意在「那個」上加重了音，然後轉身朝靈藥堂方向走去。走了三步，又回頭——回頭速度快得像劍招變式。
「你叫什麼？」
「江逸塵。玄蒼宗外門。」
「丙字院。」她替他把後半句補了。然後掃了一眼他腰間的銘牌，嘴角重新浮起那個短暫的微笑——這次不是敷衍，是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丙字院弟子敢跟甲字院的人撒謊，你膽子不小。膽子不小的人命通常不長。也別死太早，我還欠你人情。」
她走了。背影融進靈藥堂門口朱紅色靈漆廊柱之間，鵝黃裙子在晨光里晃動，很快被朱紅吞沒。金色光暈在系統視野里慢慢消失，像一顆星星被雲吞掉。
江逸塵在原地站了幾息。煙雨劍令在掌心裡微微發燙——不是溫度，是神識印記。蘇煙在玉片裡封了一縷極細微的劍意，跟他掌心接觸的瞬間，那縷劍意在試探他——不是攻擊，是識別。識別到他通脈境初期的修為後，劍意縮了回去，安靜地貼在玉片內壁。
他把玉片收進空間手鐲。手鐲里的聚靈珠碰了一下玉片表面，漩渦紋路微微加速——兩個藍色品質的物品在不經意間產生了共鳴。
旁邊的岔路口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江逸塵閃身鑽進銀葉槐樹後的陰影里，疾風靴靈力灌入湧泉穴，腳步壓到幾乎沒聲響。三個甲字院弟子從主道方向走過來，為首的那個國字臉楚師兄還在罵罵咧咧——他去了執事房才發現根本沒人找他。旁邊胖臉在附和，另一個人說丙字院那小子肯定有問題。
三個人從銀葉槐旁邊走過去，沒看見他。
江逸塵等他們走遠，從陰影里出來。他沒有直接回丙字院——而是轉向了靈藥堂。本來的計劃就是來買丹藥，碰見蘇煙只是插曲。
靈藥堂一層是大廳，青石地板被無數雙鞋磨出了凹槽。貨架從地面排到天花板，每個木格里放著不同的丹藥——瓷瓶裝，瓷瓶頸上繫著標籤，標籤寫著藥名和價格。空氣里有很濃的丹砂味，混著各種丹爐殘渣的焦香和草藥的苦甜。櫃檯後面的執事是個看起來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頭髮用一根銅簪子隨便別著，下巴上有幾根沒刮乾淨的胡茬。
「聚氣丹。」江逸塵把兩粒靈石碎渣放在櫃檯上，「兩粒。」
執事看了他一眼——先看腰間的丙字院銘牌，再看櫃檯上的靈石碎渣。丙字院弟子買聚氣丹，這本就是少見的事。但他沒說什麼，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小瓷瓶，推到江逸塵面前。
江逸塵拿起瓷瓶，用系統掃了一眼。
【聚氣丹。品質：白色。用途：標準外門修煉丹，通脈境修士服下後可提供約六個時辰的穩定靈氣。副作用：連續服用超過三粒會產生丹毒抗性，藥效遞減。評價：買都買了——但建議你別買太多。攢靈石買丹不如攢材料合成。】
他把瓷瓶裝進懷裡，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停了下來——靈藥堂門口右手邊的公告板上貼了一張新告示。告示用的是黃色宣紙，字跡是靈力直接灼上去的，工整得像印出來的：
「三日後外門小比——甲字院、乙字院、丙字院全體外門弟子參加。比試項目：擂台對戰、靈力測試、實戰模擬。排名後十名降級或降回雜役。排名前十名獎上品靈石五塊、聚氣丹十粒、功法閣二層借閱權一次。」
下面還附了一張對陣表——第一輪是院區之間的團體對戰，每個院區出三個人。甲字院對陣丙字院。
甲字院排名前五的楚河，就是早上那個國字臉，排在甲字院首發名單第一位。
江逸塵把告示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在心裡把周武、楚河、趙信排成了一條線。周武的挑釁……三日後賭鬥……甲字院對丙字院……周武認識楚河，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張網，從周武挑釁的那一刻就開始收。
他走出靈藥堂，晨光已經變強，主道上開始有弟子走動。他沿原路走回丙字院，路過乙字院門口時餘光在院牆下瞥到了一個身影——肩膀很寬，下巴微揚，嘴角掛著一個預設好角度的似笑非笑，趙信。他沒有在丙字院屋頂，而是在乙字院門口。看見江逸塵，沒有躲，沒有走近，只是用右手在脖子前面橫著劃了一下——動作很輕很隨意，像在拂掉衣領上的一粒灰。
江逸塵沒停。他從趙信視線邊緣走過去，徑直進了丙字院的門。
回了房間，他把聚靈珠、煙雨劍令、兩粒聚氣丹擺在床板上。陽光從南窗灑進來，把聚靈珠染成淡金色——不對，不是聚靈珠在變色，是煙雨劍令里的劍意在日光下滲透出來，一絲極細微的金色光暈從玉片表面溢出，還沒離開玉片三寸就消散了。
【系統提示：金色光暈——無法拾取。檢測到宿主與金色品質目標人物產生因果關聯。關聯等級：初級（單次主動解圍+主動暴露）。對宿主的影響：目前為零。對後續系統升級的影響：未知。評價：你幫了一個劍神的女兒，不是因為她爹，是因為系統告訴你她身上有金光。本系統不知道該誇你務實還是罵你勢利。】
江逸塵把煙雨劍令翻了個面。玉片背面刻著兩個小字——「煙雨」。筆畫很細，但每個轉折都帶了收鋒，是劍意殘餘在筆跡最末梢的天然流露。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字痕，指尖被極細的刺痛彈開——不是電，是劍。這枚玉片就算是殘片，也不是輕易能碰的。
他把劍令、聚氣丹、聚靈珠全部收回空間手鐲。單手撐在床板上，閉眼調息。丹田靈脈網以穩定頻率搏動，三縷本命靈氣中那縷淡藍色的已經從淡藍變成了淺藍——聚靈珠殘餘靈力被它進一步吸收後，它比其他兩縷粗了一小圈。
兩天後就是外門小比。
窗外丙字院的院牆在晌午的日光里泛著灰白色的光。趙信還在不在乙字院門口？楚河知不知道早上的謊是丙字院弟子編的？周武的星核短刀究竟有什麼特性？
他把這些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從床底摸出螢石。螢石冷藍的光打在右手虎口老繭上——那個位置曾被噬魂釘磨出一層微微發白的硬皮，繭還在。十一前天還是雜役，今天手裡已經有了聚靈珠、枯榮草籽、噬魂釘、疾風靴、鐵木盾殘片、玄黃令、煙雨劍令。還有一枚藏在地底深處的藍色傳送陣。
【溫馨提示：系統升級進度——66/100。還需34件。建議別光盯著地下那個現在碰不了的藍光——丙字院以外的外門區域你還沒掃過。靈藥堂後巷、靈材庫卸貨台、伙房後廚——你送外賣的時候肯定知道廚房後面扔什麼好東西。本系統就提醒到這。】
江逸塵把螢石舉到眼前，藍光穿過指縫在牆壁上投下暗色的影子。他笑了，嘴角微微往右歪。系統說得對，外門比雜役堂大十倍不止，他掃過的地方不到十分之一。
他把螢石放回去，站起來，推開了門。院門外，丙字院那條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外門主道——主道左右是甲字院、乙字院，再往前走是靈藥堂、靈材庫、伙房。每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都有光點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