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外門風波
丙字院的清晨不是被雞叫醒的——是被隔壁靈獸圈飄過來的騷臭味熏醒的。江逸塵睜開眼的時候，南窗才剛泛魚肚白。螢石在床頭還亮著，冷藍的光把斑駁的牆皮照得像一張掉了一半的舊地圖。
他在床板上盤腿坐了一整夜，沒躺下。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丹田裡靈脈網每隔小半個時辰就自發搏動一次，三縷本命靈氣繞靈種轉得像被鞭子抽過的陀螺。換了個新地方，經脈比腦子先警覺起來。
推開門，丙字院的院子比他昨天傍晚看到的更破。院牆根下長著一圈灰綠色苔蘚，厚得能揪下來當鞋墊。院中央鋪的青石板缺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裂得像烏龜殼。角落裡幾株靈植——如果那還能叫靈植的話——葉子黃得能掐出水來，葉尖捲成干蠶豆。
丙字院是外門三個院區里最差的一個。甲字院挨著內門弟子的修煉區，靈氣濃度比這裡高至少兩倍。乙字院雖然偏一些，但院舍整齊，每月有固定的靈石配給。丙字院什麼都沒有，院牆外就是靈獸圈的北牆，每天卯時清掃獸糞的臭味準時翻牆過來。
「新來的？」
聲音從院子東邊傳來。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靠在走廊柱子上，雙臂交叉，肩膀比尋常人寬半掌。他穿著外門制式的青色長袍，但領口鬆了兩顆扣子，露出鎖骨上一道舊刀疤。眼睛不大，眼白偏多，看人的方式不是打量——是稱重。像菜市口肉鋪的夥計掂一塊豬肉值幾文錢。
江逸塵點了點頭。
「周武。」青年報了名字，語氣像在說一個江逸塵應該知道的名字。「昨天下午就聽說丙字院來了個雜役出身的外門弟子——通脈境初期。雜役能修到通脈境，不容易。」
話說得客氣，但語氣里的刺比話多。他走過來，腳步不急不慢，每一步踩在青石板的裂縫上，像故意踩准了才能走穩。走到三步外停下，歪頭看了看江逸塵左肩——那裡衣服破了個洞，是劉通拳鋒留下的。淤青已經從青紫褪成淡黃，但破洞還在。
「跟人動過手？」
「摔的。」江逸塵回身把門掩上。
「摔能摔出通脈境？」周武笑了——嘴角往右歪，左邊不動。不是真笑，是把笑掛在臉上當裝飾。「我在這丙字院住了兩年。見過被甲字院踢過來的，見過被乙字院擠過來的，見過修為卡在啟靈巔峰三年突破不了的廢物——但雜役直升外門的，頭一回。」他停頓了一下，眼白在清晨的灰光里反著濕漉漉的光。「你是怎麼做到的？」
「修煉。」
兩個字把周武的笑凍住了半息。
院子西邊幾間房的房門陸續開了。丙字院住著十幾個外門弟子，大部分還沒突破通脈境——啟靈巔峰的多，通脈初期的加上周武和江逸塵也就三四個。他們探頭看了看，又縮回去了。在丙字院，周武找新人麻煩不是新鮮事。
「修煉。」周武重複了一遍，像在嚼一塊沒味道的肉。「行，那你修煉得不錯。三日之後外門小比——你知道外門小比吧？每三個月一次，外門三個院區所有弟子重新排位。排名墊底的十個降回雜役，排名前十的有靈石獎勵。」
江逸塵知道外門小比。張元善在雜役堂提過一次，說外門弟子的日子沒雜役想的那麼輕鬆。
「我跟你賭一把。」周武把右手從袖子裡抽出來，五根手指張開——掌心一道淡金色靈紋亮了一下，又暗了。「三日後的外門小比，你跟我，誰排名低，誰滾出外門。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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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了三息。躲在門後的丙字院弟子們呼吸都壓低了。
「賭注不夠。」江逸塵說。
周武的右眉挑了一下。
「你輸了滾出外門，我輸了也滾，看起來公平。」江逸塵靠著門框，肩膀放鬆，語氣像在討論今天中午吃什麼。「但你在這外門待了兩年，人脈、資源、對戰經驗都比我多。我一個昨天剛搬進來的新人，輸了走人，你只贏了面子。我給你加一條：你輸了，除了滾出外門，把你手裡所有靈石和丹藥留下。」
「你胃口不小。」
「你來找我的。」江逸塵直視他的眼睛——不是挑釁，是算帳。前世送外賣的時候，遇到故意刁難的保安，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反算對方的成本。「我提個對等的賭注，不敢就算了。」
周武盯著他看了兩息。然後笑了——這次左邊嘴角也動了，笑得像發現了一塊比預期更重的豬肉。「成交。三日之後，外門小比見。」他轉身朝自己房間走去，走了幾步回頭：「對了——丙字院很久沒人敢跟我賭了。上一個賭的人，現在在靈獸圈鏟屎。」
門關上，院子重新安靜下來。但安靜里多了一層東西——是丙字院弟子們壓在喉嚨底下的竊竊私語。
江逸塵回到房間，在床板上坐下來。左肩隱隱發酸——不是傷在疼，是剛才跟周武對話時肩胛骨不自覺地繃緊了。他攤開右手掌心，枯榮草籽安靜地躺在虎口老繭旁邊。三日，通脈境初期對周武——周武也是通脈境初期，但他在這外門混了兩年，會的手段肯定不止表面那些。
【今日拾取次數已刷新：10次。】
【溫馨提示：你剛跟人賭了一場三日之後的對戰局。本系統建議你別發呆——丙字院雖然破，但破有破的好處。越是沒人看得上的地方，埋的東西越沒人翻。】
江逸塵站起來，推開門，繞著丙字院走了一圈。
系統視野里，丙字院就像一個被人掃過無數遍的舊貨攤——表面上什麼都沒有。但細看，院牆根下的苔蘚叢里散著幾個白色光點：靈石碎渣，被雨衝進了苔蘚縫隙，沒人彎腰去撿。枯死的靈植根部埋著半截腐爛的靈參須，綠色光暈淡得快看不見——但還在。走廊木柱的蛀洞裡卡著一粒發霉的丹藥，品質連白色都夠不上，但鑑定說含微量聚靈草粉末。
他彎腰撿了七次。靈石碎渣四粒，靈參殘須一截，發霉丹藥一粒——還有院門銅環的綠鏽下面壓著一塊指甲蓋大的銅精碎片。總共七件白色，一件綠色。
【累計拾取件數：62/100。】
回房間把撿來的東西擺在床板上。四粒靈石碎渣是最常見的白色品質——靈氣含量不到完整靈石的二十分之一。靈參殘須是綠色，但腐爛程度太高，直接入藥會拉肚子。發霉丹藥里的聚靈草粉末倒還有點用。銅精碎片是鍛造法寶的下腳料，在丙字院這種地方被踩進銅環綠鏽里至少十年了。
【合成預覽已啟用。請選擇合成方案。】
他把目光停在靈石碎渣上。系統界面跳出一張樹狀圖——三粒靈石碎渣可以批量合成一枚聚靈符碎片（綠色）。這是已經解鎖的功能。但新解鎖的完整合成功能在樹狀圖下面多了一條線：綠色的石髓菌加綠色的通脈境散逸靈力結晶，放進去一碰——預覽框裡跳出一枚淡藍色珠子，表面有漩渦狀靈紋在緩慢旋轉。
【聚靈珠（合成預覽）。品質：藍色。功能：在修煉時放置于丹田前方三寸處，可自發吸附方圓十丈內游散靈氣，吸附效率約為正常修煉速度的五倍。持續時間：約三十六個時辰。評價：三塊錢一斤的碎渣渣加一個死人留下的靈力——捏一捏，變成了一台隨身靈氣吸塵器。】
江逸塵從空間手鐲里取出石髓菌和那團通脈境散逸靈力結晶。結晶是劉通死後系統自動拾取的——拇指大小，半透明，裡面封著一縷暗紅色靈光，像琥珀里封死的蟲子。
他把兩件綠色物品托在掌心，啟動合成。
沒有光效，沒有聲音。石髓菌和靈力結晶在掌心融成兩團黏稠液體——一團暗綠，一團暗紅。兩團液體觸碰的瞬間互相滲透，暗綠和暗紅攪在一起，顏色越攪越淡，最後停在淡藍色。液體重新凝固——一枚拇指大的淡藍珠子落在他掌心，表面漩渦狀靈紋緩緩旋轉。入手微涼，貼在皮膚上能感覺到極微弱的吸力——周圍的靈氣正在被它一點一點勾過來。
藍色品質。聚靈珠。
他把聚靈珠放在床板上，盤腿坐下，閉眼調息。聚靈珠離丹田三寸，丹田靈脈網搏動頻率忽然加快——不是他催動的，是聚靈珠在抽周圍的靈氣。方圓十丈內所有游散靈氣被無形引力牽引，從窗縫、門縫、牆縫往房間裡灌。靈氣的濃度從稀薄變濃稠，從無色變淡白——肉眼可見的白色霧絲在聚靈珠表面纏繞。
丹田靈脈網像被泡進了溫水裡。三縷本命靈氣轉速加快，靈種在網中心微微發亮。通脈境初期的修為在緩慢往上推——不是突破，是夯實。經脈壁在靈氣沖刷下從粗糙變光滑，靈力流速從湍急變平穩。他坐了約一個時辰，額頭滲出細密汗珠。聚靈珠的吸附效率確實驚人——這一個時辰的修煉抵得上平時三天。
睜開眼時已是午時。陽光從南窗灌進來，把床板上的聚靈珠照得像一顆被抽去了顏色的藍寶石。
他把聚靈珠和其餘物品收進空間手鐲。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依舊是丙字院的破院牆、青石板、枯黃靈植。隔壁屋頂上沒有人。趙信今天沒來，但江逸塵知道這不是好事——趙信不出現，不等於他沒在看。
系統右下角又亮了一下。
【檢測到丙字院地下深處存在異常靈力波動。靈力源等級：藍色。距離：超出當前拾取範圍。建議：先提升修為，至少鑄台境再來挖——你現在下去，大概率會成為第一個被上古陣法反噬致死的系統宿主。本系統丟不起這個人。】
昨晚的警告又重複了一遍。江逸塵把靈力灌註腳底湧泉穴，感知力順著青石板往下探。通脈境的感知範圍有限，但石面以下的靈力波動像隔著一層厚棉被聽鼓聲——悶、沉、持久。那鼓聲在極深處，目測至少有二十丈。二十丈以下的藍色光暈——是上古傳送陣的殘骸，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收回感知力，先不管。鑄台境之前下去是找死。
下午，江逸塵在丙字院周圍轉了一圈，又撿了三件白色品質的雜物——一塊缺了角的陣盤碎片、一截斷掉的符筆桿子、一粒風乾的辟穀丹。湊到六十五件。離一百還差三十五。
他在院門口碰見了一個瘦高個弟子。二十出頭，顴骨很高，眼睛細長，手裡攥著一卷舊竹簡。看見江逸塵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但沒有湊近——在丙字院，跟周武的賭注對象走得太近不是什麼好事。
「你叫江逸塵？」瘦高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嗯。」
「我叫孟平，住你隔壁。」他把竹簡往懷裡塞了塞。「周武那個人——你小心點，他不是光靠修為混的，他在外門有靠山——甲字院的執事弟子跟他關係不一般。」
「謝了。」江逸塵看了他一眼。「你跟他交過手？」
孟平搖頭，「我沒那個資格。但我同鄉跟他打過，半年前的外門小比。周武在擂台上打斷了他三根肋骨。規則允許的——外門小比不限手段，只要不打死人。我同鄉養了兩個月才下床，之後就申請調去靈獸圈了。」
「他什麼修為？」
「那時候是啟靈巔峰。」孟平頓了頓，「現在是通脈境初期，跟你一樣。但他手裡有一件藍色品質的法器。一把短刀，刀柄鑲了顆星核碎片。他用那把刀在外門小比上沒輸過。」
星核碎片——九曜星宮的特產。系統鑑定資料庫里有一條：九曜星宮的星核碎片蘊含星辰之力，煉入法器可提升鋒利度和破甲效果。這種材料理論上只有九曜星宮才有，一個玄蒼宗的外門弟子怎麼會有？
江逸塵沒把這句話說出來。「多謝提醒。」
孟平點了點頭，快步走回自己房間。
傍晚，江逸塵在房間裡繼續用聚靈珠修煉。這次效率比午時低了——聚靈珠的吸附範圍有限，白天已經抽乾了周圍游散靈氣，新的靈氣還沒從地下和遠處滲透過來。他把聚靈珠貼在丹田上，效果從五倍掉到了兩倍。但兩倍也夠了——通脈境初期的根基在持續穩固，經脈壁越來越光滑，靈力流速越來越快。
他修煉到亥時才停下。收起聚靈珠的時候，窗外忽然有一道極淡的靈力波動從院牆外掃過——不是攻擊，是探查。不是趙信，趙信的靈力他認識，偏火屬性，掃過皮膚有微微灼熱感。這次的靈力偏金屬性，冷而銳利，像一把剛從磨刀石上抽下來的刀。
周武。
江逸塵不動聲色地躺下。螢石放在床底，房間陷入黑暗。他的靈脈網在安靜中加速搏動——不是緊張，是準備。三縷本命靈氣從慢旋變成中旋。
但門外沒有腳步聲，那靈力波動掃了一遍就收了回去，周武只是來確認他在房間裡。
暗處還有一個更遠的氣息——趙信。他在隔壁屋頂，但今晚沒有靠近，只是遠遠蹲著，兩雙眼睛在黑暗裡盯著丙字院盡頭這間小屋。
江逸塵閉上眼，三縷本命靈氣環繞靈種回到了慢旋——但最靠近靈種的那一縷從淡白變成了淡藍，聚靈珠的殘餘靈力被它吸收了。
系統右下角在黑暗中跳出一行極小的字。
【系統升級進度：65/100。距離下次升級還需35件拾取。評價：丙字院的垃圾被你翻了個遍——明天換個地方撿吧。對了，盯著你的那兩個人今晚不會動手。但你賭的三天裡有兩天——第一天是摸底，第二天才是動手。前世送外賣沒白送。好好睡。本系統替你盯半個時辰。】
螢石藍光從床底透出來，把床板下的石磚映出冷藍條紋。江逸塵把右手貼在床板上——枯榮草籽從空間手鐲滑到掌心，他握著草籽閉上了眼。
明天，得去一趟靈藥堂。
聚靈珠只是加速修煉，如果要真正突破通脈境初期到中期，至少需要一枚輔助丹藥。他的通脈丹配方還在空間手鐲里，但煉丹需要靈火和丹爐——外門弟子沒這個資源。靈藥堂賣成品丹藥，哪怕是最低級的聚氣丹也行。他手裡的靈石碎渣攢一攢，應該能換到一枚。
丹田裡三縷本命靈氣中那縷淡藍色的在靈種上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旋轉。它在旋轉時比其他兩縷慢半拍，軌跡略有不同——吸收聚靈珠靈力後，它好像有了自己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