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劍飛行第一天,三人沒怎麼說話。劍蒼穹站劍光前端,白袍獵獵;孟平縮在中段,臉色從慘白恢復成蠟黃;江逸塵坐劍尾,月華神劍橫膝,閉眼調息。丹胚在丹田緩緩旋轉,淡金與銀白兩道紋路交替明滅。靈力恢復到四成,凝丹境恢復如往石缸滴水,缸大了,滴得慢。
暮色沉下來時,劍蒼穹忽然減速。不是慢慢減,是劍光從極速直接靜止,慣性被踏虛境某種力量抵消,江逸塵體內氣血連翻湧都沒翻湧,像坐過山車突然停了但身體沒感覺,違和感比慣性本身更讓人難受。
劍蒼穹轉過來,青色瞳孔在暮色中格外亮。
「下來。」
腳下是片荒山,碎石坡長滿歪脖子矮松,山脊線被落日燒成鐵鏽色。劍蒼穹落在三丈外,右手食指中指併攏,青色劍意從指尖凝出一寸,像半截青色粉筆。
「蘇煙把煙雨劍令給你,是她覺得你值得。」語氣平淡,「但她是十六歲小姑娘,看人憑直覺。我是她爹,得親眼看看。」
江逸塵點頭,前世面試主管說「隨便聊聊」也這語氣,聊完就刷掉了。
「我把修為壓到凝丹巔峰,接我三劍,接得住,承天劍庭橫著走,接不住……」劍蒼穹頓了頓,「劍令不用還,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接不住再說。」
【踏虛境劍修以凝丹巔峰發起考驗,勝率約0.3%。輸了不丟人,贏了夠吹一輩子。建議:別被秒殺。】
江逸塵抽出月華神劍,銀光在暮色中暈開,太一月華訣全力運轉,丹胚雙重紋路同時亮起。
「第一劍。」
青色劍意脫指飛出,快到沒有飛行過程,剛離指尖已到面門前三寸。江逸塵破虛步橫移兩尺,劍意擦左耳掠過,割斷三根髮絲,髮絲沒落地劍意直角拐彎又回來,月華神劍橫拍。
「叮。」
輕得像筷子敲碗邊,江逸塵虎口劇痛,整個人震退五步,每一步踩出深到腳踝的坑。低頭看虎口,裂了半寸口子,血珠子滲出來。
「反應還行,但破虛步是殘卷,閃得夠快,落點太死,高手一眼就能預判。」劍蒼穹說。
江逸塵甩掉虎口的血,前世打架的教訓,趁對方說話搶攻,他動了。
月華神劍銀光大盛,月華斬——凝丹境才能催動的劍招,全身月華灌入劍身,三尺銀色劍芒脫離劍體飛出。這是凝丹後第一次全力出劍,劍芒劈開暮色,空氣發出冰裂聲,像冬天河面踩上去第一腳。
劍蒼穹眼中青色亮了一瞬。
月華斬劈到他胸前三尺,青色劍意自動凝成薄如蟬翼的護罩。銀芒撞上去沒有巨響,像沙子撒進湖面,被層層分解,碎成千萬細光。但劍蒼穹低頭看了一眼護罩,月華斬劈中的那個點,穿透了三分之一。正常凝丹初期全力一擊,連第一層都碰不到。
「穿透力不錯,歸源為根月華為枝,好路子。」劍蒼穹右手指尖青色延長到三尺,凝成無柄光劍,「但你月華催得太急,歸源底氣沒跟上,像灶膛塞太多柴,煙比火大。」
光劍直射而來。
「第二劍。」
這一劍是重,光劍飛得不快,周圍空氣卻開始扭曲,碎石坡上的石子自己往兩邊滾開。江逸塵破虛步連踩三次閃出三道殘影,但沒用,劍意鎖定,殘影騙不了劍意,像假人騙不了紅外線。
江逸塵咬牙,月華神劍豎胸前,左手推劍脊,雙重紋路同時爆發。丹胚猛然一亮,兩股力量在劍身中心碰撞共鳴,月華天罩雛形。
青色光劍撞上光膜,撐了一息,裂了。殘餘四成力道撞上劍身,江逸塵整個人往後滑,雙腳犁出兩道一丈長溝,後背撞斷一棵歪脖松樹,松針落了滿肩,嘴裡湧上甜腥。
但他沒倒。
月華神劍插在碎石中撐住身體,嘴裡那口血硬咽了回去。
劍蒼穹看了他三息。「第二劍用了六成力,你倒是接住了,雖然姿勢難看了點。」
孟平在旁邊大氣不敢出,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第三劍。」劍蒼穹五指張開,五道青色劍意從指尖射出,在半空合成一柄兩丈青色巨劍虛影,劍尖朝下懸在江逸塵頭頂,像斷頭台的鍘刀。「這一劍我會用凝丹巔峰全力,接得住,承天劍庭劍碑林為你開放。」
【靈力不足兩成。月華斬不能再用,月華天罩碎了。結論:硬接等於自殺。建議:認輸。】
江逸塵沒理會,他想起前世送外賣深夜摔進水溝的滋味,電動車側翻,腳崴了推車走了三里路,站長說扣三百。當時渾身泥水,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絕不再被人踩在腳下。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月神殘念投入識海時的感覺,不是力量,是一種角度,萬物皆有其歸處。太一歸源訣的「歸源」不只是吸收靈氣,是引導萬物回到本來的運行軌跡。青色劍影的軌跡,從上向下,直線,斷岳劍道核心是「斷」。
而「歸源」是讓力量回到來處。
江逸塵睜眼,眉心丹光亮起,不是金不是銀,是兩色交融的淡琥珀色。月華神劍劍尖對準青色劍影劍尖,歸源之意灌入劍身。月華神劍發出從未有過的鳴響,像手指按在琴弦剛好找到泛音點。
「哦?」劍蒼穹眉頭微動。
青色劍影斬落,江逸塵一劍點上。
劍尖對劍尖,沒有爆炸,歸源之意像水滲沙,青色劍意一部分被引偏三寸擦左肩轟入碎石坡,地面炸開三丈裂縫;另一部分壓下,月華神劍彎成弓形,劍脊離額頭只剩兩寸,丹胚瘋狂旋轉,雙臂肌肉撕裂般劇痛。
三息,江逸塵沒退。第四息,青色劍影消散。
劍蒼穹收了劍意,江逸塵單膝跪地,月華神劍插在碎石里撐住身體,虎口裂口擴大成斜貫掌心的傷,血順劍身往下淌……但他抬起臉,嘴角在笑。
「三劍接完。」
劍蒼穹看了他好一會兒,青色瞳孔倒映著跪在碎石中渾身是血還咧嘴笑的小子,忽然也笑了。「蘇煙眼光確實還行。」
他從袖中摸出枚青色丹藥。「承天劍庭回春丹,比你之前用的高級兩個檔次,吞了。」江逸塵接過塞嘴裡,丹藥入口即化,清涼順喉嚨沉入丹田,虎口傷口肉眼可見收口。
「謝前輩。」
「叫前輩太生分,哎呀算了,反正蘇煙早晚讓你改口叫別的。」江逸塵差點被回春丹嗆到。
【劍蒼穹好感度:初步認可。備註:接踏虛境三劍不死,夠你在承天劍庭橫著走了。不過建議直著走,橫著容易撞牆。】
第三天清晨,劍光穿透最後一層雲,承天劍庭出現在視野里。
整座山脈被削成巨劍形狀,劍尖刺入雲層,劍格展開為百里平台,亭台樓閣依劍身而建,瀑布從劍脊兩側垂落三千丈,水霧在陽光下凝成數十道彩虹。空氣中劍意濃到每一口呼吸都像吞碎劍刃,不是刺痛,是清涼,像薄荷糖在肺里化開。
「開宗祖師一劍劈的。」劍蒼穹語氣平淡,「劍意浸透三萬年,山體石脈都長成了劍紋。」
江逸塵沉默,他在看山腰密密麻麻的劍碑,大大小小嵌在劍形山脈上,每一道劍痕都在發光,青的白金的紫的,像滿山星斗白天也能看見。劍碑林,承天劍庭的根基。
劍光降落在劍格平台邊緣的白玉石階上,階頂一道三十丈青銅劍門,門框鑄成交叉巨劍造型,匾上「承天劍庭」四字是上古劍修一劍揮就,筆畫收鋒處還見青光,多看兩眼就眼睛發酸,字里劍意太利。
孟平腿一軟蹲下來摸白玉台階,像在確認這不是幻覺。
江逸塵沒動,他看見台階頂端青銅劍門下站著個人,鵝黃長裙,柳葉劍,瓜子臉,極黑極亮的眼睛正看過來,顯然不是恰好路過,而是站了很久。
蘇煙。
劍蒼穹踏上台階彈了她額頭一下:「給你救人的時候怎麼不說慢?」蘇煙哎喲一聲捂額頭,佯怒只維持了一息就轉向江逸塵。
江逸塵走到三步外停住,蘇煙比他矮半個頭,目光從上到下把他掃了一遍,眉心丹光、掌心新愈的傷口、衣襟血漬。掃得很仔細,像驗貨,但驗貨員不會咬嘴唇。
「你突破了。」不是問句。
「凝丹初期。」
「比我預估快了大概二十天。」她偏頭半息,「還行,沒白費我的九轉續骨膏。」
江逸塵掏出煙雨劍令,翻轉露出背面那行青色字:「三個月夠長,來的路上順便突破個凝丹中期,別給我丟人。」
「我還沒到凝丹中期,但人沒死,到了。」
蘇煙耳尖紅了,從耳垂開始,像淡紅墨水在白紙上暈開。她一把奪過劍令,「人情越欠越多了,藥是第一個,劍令是第二個,讓我爹三千……」她打住,差點說漏嘴,「……反正至少四個,慢慢還。」
【好感度:喜歡區間內,上升3個百分點。她剛才說的是「我爹」——防線鬆動的信號。】江逸塵在識海里回:「閉嘴。」
「孟平呢?」蘇煙往台階下看。孟平正扶膝蓋喘氣,「在、在呢蘇小姐!」
「安排兩間挨著的客房,靠劍碑林近的,就說是我說的。」蘇煙對旁邊一個弟子說,灰衣弟子領命帶孟平先走。孟平回頭看江逸塵一眼,眼神寫著「你保重」。
「跟我來。」蘇煙轉身穿過劍門,步伐輕快。穿過主道拐入竹林小徑,竹葉上凝著細密水珠,在陽光下像掛了滿樹碎鑽。
「先看客房?」
「先看劍碑林。」江逸塵說。
蘇煙回頭嘴角一翹:「剛到就惦記修煉?是不是被火無極追怕了?」
「不是怕,是被踏虛境堵過一次門之後,知道凝丹初期是紙糊的。」
蘇煙沉默一步,快走兩步重新領先半肩。「算你清醒,劍碑林藏著三萬年來無數劍修的感悟,有人看一眼悟七道,有人看十年一道悟不出。」
「你悟了幾道?」
「十二道。」輕描淡寫,「不過我用劍神神識作弊,不算數。」
劍碑林在山腰,走進瞬間,江逸塵感覺像一頭扎進劍意構成的深海,空氣是無數劍意交織的網,石碑是網上節點,劍意在節點間流動,每口呼吸像冰水洗血管。
【檢測到可拾取物品——「劍意碎片·殘秋」(綠)、「劍意碎片·破竹」(綠)、「劍痕感悟·斷岳式」(藍)、「殘劍·無名」(藍)……共三十七處。建議:別貪,神識一次承載太多會爆,像胃不能一次吃三十七個饅頭。】
江逸塵選了三個,前兩個化作光點沒入眉心,識海中多了兩顆劍意種子,斷劍自動飛入儲物手鐲。
「你發什麼愣?」蘇煙歪頭看他。
「看石碑看入迷了。」
蘇煙狐疑地看了他兩秒,正要說話,一個聲音從劍碑林深處傳來……
「蘇師妹,這位是誰?」
聲音年輕,帶著刻意壓制的敵意,像燒水壺快開了但蓋子還按著。青年從石碑間走出,二十五六歲,銀灰劍袍袖口三道金線,臉龐稜角分明,眉骨高,瞳色淡灰,看人時習慣略低頭從眉骨下方看過去。腰間寬刃劍柄嵌一枚拇指大青色劍玉,封著緩緩流動的劍氣。
「司空師兄。」蘇煙語氣淡了一度,是禮貌到位的客套。
司空劍目光從蘇煙移到江逸塵身上,像丈量貨物,從上到下,從破舊衣袍到虎口傷痕到月華神劍,每一寸都停半拍。
「面生,哪來的?」
「玄蒼宗,江逸塵,受蘇小姐邀請參加劍會。」
「劍會還有八十二天。」司空劍嘴角微挑,幅度剛好構成一個不冒犯但能讓人不舒服的角度。「來得挺早,玄蒼宗我聽過,東域南邊小宗門,最強的好像也就凝丹境?」
這是陳述句,陳述的語氣像在念地理常識,你們弱是事實,我只是陳述事實。
「是,小宗門出身,讓師兄見笑了。」
不卑不亢,不在乎的承認,比反駁更難對付。司空劍眼睛眯了一瞬,被嘲諷的人要麼憤怒要麼自卑,兩者都暴露弱點,不在乎的人露不出弱點。
「劍碑林參悟隨時可以進行。」司空劍轉向蘇煙,語氣柔和半度,「師妹,這位江師弟初來乍到,不如三日後我與他比一場劍碑參悟。各選三塊劍碑,比誰悟出的劍意多,算切磋,不為難人。」
蘇煙眉頭微皺。「他才凝丹初期。」
「凝丹初期也是凝丹境。」司空劍笑了笑,「能被師妹親自邀請的人,總不會連參悟劍碑都不敢吧?我只是想看看拿煙雨劍令的人有什麼特別之處。」
最後這句才是真話,前面全是鋪墊,這句是劍。
江逸塵看蘇煙,蘇菸嘴角動了動,她可以替他拒,但拒了等於承認江逸塵不如司空劍。
「好。」江逸塵說。
蘇煙猛轉頭看他。
「三日後,劍碑林。但切磋得有彩頭,我若輸了,煙雨劍令馬上還給蘇小姐。你若輸了……『斷岳劍碑』讓我參悟一個時辰。」
司空劍笑了,這次是真的被逗笑,「你知不知道斷岳劍碑連我也只能參悟兩個時辰?而且是師尊特許。」
「知道,所以才當彩頭。」
司空劍笑容收了幾分,他開始認真看江逸塵了,不是丈量貨物,是看對手。一個凝丹初期敢拿煙雨劍令賭斷岳劍碑,要麼是傻子,要麼有底氣。傻子不會活著穿過九曜星宮追殺網走到這裡。
「可以。」司空劍伸出手,兩隻手掌在空中拍三下。第一下輕,第二下重,第三下司空劍加了一縷青色劍意刺入江逸塵經脈,下馬威。
江逸塵面色不變,歸源之力自然牽引,把那縷劍意引入丹胚表面,雙重紋路一絞,無聲消散。
司空劍抽回手,眼裡閃過意外,「有意思。」
他轉身走進劍碑林深處,走了十步頭也不回:「三天後卯時,劍碑林中央碑,遲到算認輸。」
蘇煙等司空劍走遠,轉身劈頭蓋臉道:「你是不是傻?司空劍凝丹巔峰!在劍碑林修煉了八年,參悟速度全真傳前三!你才剛來……」
「你不是說我命是你救的,得還你人情?」江逸塵打斷她。
蘇煙一愣。
「劍令是你給我的,我不會輸掉它。」語氣平靜,但那份認真讓蘇煙心頭一暖。江逸塵眉心丹光亮了一瞬,琥珀色,歸源與月華共鳴的第三種光。
蘇煙盯著他三息,別過臉,耳尖又紅了,比剛才更快,像炭火瞬間燒透宣紙,江逸塵很在乎她的劍令……
「隨便你,輸了別哭鼻子。」她轉身往回走,步伐輕快,但裙擺甩動幅度比來時大。走了幾步又停住,不回身只側過半張臉:「客房在西區第七間,門口有歪脖子杏樹。晚飯有人送,劍庭的菜比玄蒼宗好吃至少三個檔次,本小姐親試對比的。」
頓了頓。
「喂,江逸塵。」
「嗯?」
「三日後別給我丟人。」
鵝黃身影消失在小徑拐角,竹林遮住背影,只留竹葉晃動。
江逸塵站在劍碑林中,四面八方都是劍意。識海中三顆劍意種子微微發熱,手鐲里半截斷劍靜臥。三天,司空劍在劍碑林修煉了八年,他只有三天。但前世騎電動車穿梭高架橋下時他就明白,時間不夠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不知道往哪跑。司空劍用八年走過的路,他只需找對方向,用三天高鐵速度去追。
系統冒出來:【任務「劍碑參悟比試」觸發。賭註:煙雨劍令vs斷岳劍碑。勝率預估22%。建議:別問系統怎麼贏,系統只管拾取不管打架,但剛才拾取的那個「劍痕感悟·斷岳式」……你懂的。】
暮色從劍形山脈西側漫上來,劍碑林中劍痕開始發光,千萬道劍意像千萬盞燈,把整座山照成劍的燈塔。
江逸塵握緊劍柄,朝劍碑林深處走去。
三天,從第一塊石碑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