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總有辦法部。
真彥司拉開社辦大門,綾瀨千景一個人靜坐在講台上的畫面便映入眼帘。
此時的時間,剛好在將到未到傍晚的時刻。
社辦內微微泛黃的陽光打在她的肩上,搭配著沙沙的寫字聲,有種這個世界已經不過爾爾的感覺。
「貴安。」
「......下午好。」
綾瀨千景頭也不抬地淡淡寒暄道,真彥司同樣淡淡地回復了一句。
她恐怕在處理昨天未完成的任務和今天新接收的任務。
真彥司順著社辦里靜謐的氣氛,輕輕地放下通勤包,坐在了一張桌椅旁。
社辦內沒什麼特別的裝飾,只有背後堆疊起的桌椅,和擺在空曠教室中間的一條長桌和椅子。
之前是沒有的,是昨天來過後,才擺在了這裡。
雖然社辦的大小和A棟的教室沒什麼區別,但因為什麼都沒有,空曠到讓人覺得有一種別樣的陌生感。
也是因此,社辦內的氣氛有些冷清。
真彥司翻開一本書,看著書頁,再打開系統。
之前得到了50點,所以現在還是81點。
現在點了寫作,寫作也就滿了。
不知道會給他出什麼奇奇怪怪的鎖定任務。
「真彥同學。」
綾瀨千景冷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關掉了面板。
「怎麼了嘛?」
「任務的完成情況如何?」
「是指昨天的?差不多完成了。」
綾瀨千景手中的墨綠色鋼筆停了下來,她緩緩抬起白皙滑嫩的小臉兒:
「......差不多可不行。」
「沒辦法吧?要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要同時保證精度和速度,我還沒進職場呢......」
真彥司從包里拿出一疊被彩色書籤貼滿的信箋和好幾本練習冊。他該做的圈點勾畫和批註全弄了。
還剩下兩張課案,他打算現在處理掉。
說實話,還好敏捷點上去了。
不然他真得熬到十二點往後。
「綾瀨同學,嗯......你為什麼要弄這些東西?」
真彥司不確定自己哪裡會出問題,所以用自動鉛寫的。
他把一根鉛芯抽出來,準確地卡進筆頭的縫隙,慢慢地推進去,再摁兩下,伸出合適的書寫長度。
綾瀨千景輕輕舒緩一口氣息,發出好聽的聲音:「你不覺得都立高的學生素質不夠嗎?」
「都立高的偏差值也不低吧,65不是已經相當有實力了嗎?都立高是不太注重成績,但這不是更能說明學生們的自主性較強嗎?而且你們國際教養科的偏差值還比普通科高5分......」
真彥司說著,給明天國文課上要講的一篇作文做了一段批註:若問到『昂貴與廉價』,可注意到『昂貴』與『廉價』是一體兩面的。
「如果像你這樣的人能願意好好念書,普通科的偏差值明明能上來的吧......」綾瀨千景顯然對真彥司的擺爛感到不滿。
「可是那樣的話,國際教養科就沒有存在意義了。」真彥司把最後一段寫完,完成了所有的任務,隨口回應道。
「......存在意義,可以這樣判定嗎?」綾瀨千景的眼神裡帶著不信任。
「所謂結構就是這種東西啊。正是因為普通科始終與特別科存在明顯的差距,特別科才是特別科,普通科才是普通科。」
真彥司按照他平日對世界的理解講道。
綾瀨千景扭過頭去,看不清她的神色是否有變化。
此時能看到她側臉的線條十分柔順,像天鵝的曲頸一樣美麗。
真彥司把信箋整理好,用小夾子夾起來時,綾瀨千景剛好開口:
「所以,這就是你一直考倒數第一的理由?」
真彥司把整理好的資料送到講台邊上道:
「沒關係的吧......我都沒覺得有什麼。」
「按照你的意思來看,豈不是在說我的存在意義是被你錨定的?我考第一名可不是為了跟你比較。」
「我考倒數第一也跟你沒什麼關係吧......」
綾瀨千景遲疑的眼神停留幾秒,接過資料查看了一番:
「......我不明白。」
「是我哪裡寫成病句了嗎?」真彥司當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出這種錯誤。
綾瀨千景輕輕放下那疊資料道:
「我建議你同我說話時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她的話語宛如北極狂風,卻只是帶著輕言細語的冷淡。
真彥司保持沉默,慢慢離開了講台附近,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社辦就這麼重歸於靜謐。
本以為這靜謐會持續很久,社辦的大門不久後便被推開。
真彥司和綾瀨千景的目光被吸引過去。
「平坂老師,我說過很多次了,請先敲門。」
綾瀨千景冷冷地斥責道。
平坂老師只是跟沒事人一樣摸了摸腦袋糊弄過去:
「抱歉,我只是來看看你們相處得如何。」
「如您所見,沒什麼特別的。」真彥司用拇指單手翻過書頁道。
平坂老師面色如常地瞥了瞥真彥司,隨後饒有興趣地看了看真彥司和綾瀨千景。
「綾瀨,新社員怎麼樣?」
綾瀨千景思考了一陣道:「目前沒有發現能力問題,甚至有些出乎意料......」
「其他的呢?」
「無法認同。」
平坂老師得到完整答覆後又轉向真彥司:
「那你呢,我的真彥同學?」
「剛才已經說過了吧......」
「你要是害羞可以跟老師去外面談喔?」
「您還是自己去天台抽一根吧,我不會抽,陪不來。」
平坂老師苦笑著走近真彥司身邊,狠狠地摸起他的腦袋:「你的嘴巴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可愛呢!」
「老、老師......這毛有這麼好順嗎?我又不是龍貓。」
真彥司試著盡力脫離平坂老師的魔爪。
平坂老師摸夠了,換做雙手盤在胸前的姿勢。
沒有綾瀨千景那種居高臨下的氣質,卻有樂天傻瓜女的感覺。
「你們兩個果然如我想的那般相像呢......」
「啊?」真彥司下意識地抬起頭來。
「平坂老師,我認為這是無妄之測。」綾瀨千景也不買帳。
「哈哈,沒關係的。不理解才是常態,若說理解了,我反而會驚訝呢。」
平坂老師說到這裡時,像是感覺氣氛到了一樣,如真彥司想像的那般順手掏出煙盒。
「平坂老師,室內不許抽菸。」
綾瀨千景一句話截停了還未打著的火機。
平坂老師愣了一愣,馬上慌慌張張地把道具塞回外套口袋裡:
「咳咳......相信我,我只是裝裝樣子......」
這圓場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吧。
平坂老師像是『敗給你們了』一樣垂頭喪氣一陣,隨後重整旗鼓道:
「這樣下去可不行呢,看來得激發一下你們的青春熱情......所謂高中生就是要每天都跟沒有大腦的傻瓜一樣到處亂搞啊!」
高中生根本不會像水母那樣有那麼多觸手吧......
「平坂老師,請您注意自己的言行。」
「嘛嘛,沒關係啦,反正這裡又不會被領導聽見。」
意思是被領導聽見的話全都自動過濾成了『我會好好工作』一類的嗎?
平坂老師慢慢走到黑板旁邊,從講台的桌櫃裡翻找出一根殘留的粉筆。
「......就像這樣。」
她寫好後側過身來展示:
『總有辦法部の互相了解大作戰!』
「......人與人之間根本就不可能互相理解吧。」真彥司看到這標語的一瞬間便吐槽道。
「在這一點上我姑且同意他的看法。」綾瀨千景附和道。
平坂老師把粉筆往講台上一扔道:「哈哈,那是因為你們兩個太笨啦!」
「笨?這個詞彙用給旁邊那位考倒數第一還很驕傲的草履蟲倒是很合適,請不要把我同他混為一談。」
綾瀨千景凌厲地反駁道。
「明明我的實際能力已經三番五次地展示給你看了,你還是這樣認為?」
真彥司合上書本,發出『嘭』的一聲。
「那你告訴我,你藏頭掩面的理由是什麼?擁有能力卻無所作為是最大的惡。」
真彥司沉默片刻道:「那在能者多勞之後,無能者豈不是什麼事情都不用干,只要坐享其成就好了?」
綾瀨千景的眉毛微微抖動了一陣:「那就應該去改變無能者啊。」
真彥司撇了撇嘴:「你在之前的家政課上改變她們了?」
綾瀨千景一愣,以肉眼不可見的動作咬了咬嘴唇。
她合住講台上的練習冊:「我還以為......也罷,看來是沒有必要了。」
「好啦好啦,你們兩個冷靜一下......話說你們兩個的交流模式還真不像高中生呢。」
平坂老師緩解著他們二人一觸即發的氛圍,綾瀨千景像是要隱藏不悅似地將肩上的碎發撩至身後。
平坂老師苦笑著瞥了瞥綾瀨千景:
「的確,人和人之間,恐怕一生也無法做到真正的互相理解,你們的觀點是正確的。但是,哪怕做不到又如何呢?」
「平坂老師,如果按您這樣去講,豈不是問題始終無法解決?」
「綾瀨,我姑且問一下,你想要解決的問題是什麼?」平坂老師站在她的身邊,聲音柔和地問道。
「至少讓這座學校不再有那麼多低能兒。」
「哈哈哈,真不留情面呢。」
平坂老師像是並不反對綾瀨千景一樣,開懷地笑了幾聲。
她繼續問道:「你覺得真彥如何?」
「無可救藥。」
「真彥,你聽到了嗎?」
「隨她怎麼講。」
真彥司這句話也是發自內心的。
別人怎麼評價他,和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毫無關聯。
「夠了。」綾瀨千景站起身來,雙臂抱胸,那姿態有模有樣的。
真彥司看著她居高臨下的模樣,想像了一下如果自己做這個動作會怎麼樣,結果馬上就被自己噁心到了。
「你沒有繼續在這裡活動的必要了,退社吧。」
「姑且讓我聽聽你的理由是什麼?」
「我不需要這裡存在與我理念相悖的傢伙。」
真彥司想到社團學分的問題,正在思考之後換一個什麼樣的社團,平坂老師卻先聲截斷:
「綾瀨,社團不滿四人會被廢除的。現在好不容易進了一步,退步不像你的風格哦?」
這像是綾瀨千景的軟肋,她的眼神開始游移不定,最後選擇閉上眼睛。
「既然情況如此,那就順著今天的主題給你們一項任務吧。」說著,平坂老師敲了敲黑板上的標語:
「從這周開始,總有辦法部的社員要互相寫下自己對對方的真實看法,誰寫得最合我心意,就可以讓對方退社,如何?每周一交給我,換句話說在畢業前可以有很多次機會哦?」
說著,她好像又打算掏出煙盒,但及時剎車了。
「老師,我甚至都不清楚這個社團除了幫老師忙課業以外還有什麼別的事情。」
真彥司說出了他的顧慮。
「不是的哦,現在社團在做這件事,除了綾瀨本人的意願外,也有我的委託在其中。換句話說,總有辦法部就是『不論什麼事情,我們總有辦法』的意思,可以理解為萬事屋一類的社團哦。」
平坂老師慢慢擦掉黑板上的標語,順帶講解道。
不論什麼事情......太誇張了吧?直接說在學校範圍內不就好了。
「......好吧,我姑且接受這個形式。」綾瀨千景的話語如無聲的落雪逐漸堆積。
「我沒差。」
真彥司深知『絕無可能』的道理,於是選擇了答應。
兩個人的視線針鋒相對,似乎要在不斷地互相了解中讓對方遠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