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的,社辦內如此安靜。
除了窗外偶爾傳來的嬉鬧聲,就只有筆尖同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從那天之後,綾瀨千景就放棄了分擔,選擇一個人包攬全部的任務。
現在已經是來到社團的第四天了。
剛好,現在的『總有辦法部』對於真彥司來說才是真正「事情少、可以早退」的地方。
真彥司復盤了之前的爭論,不認為自己有錯。
這只是單純的理念不合而已,無法從其中推斷出什麼對與錯。
真彥司伸展了一下脖頸,靠在椅背上的時間長了還是有點酸痛。
他把手中的《過於喧囂的孤獨》翻到下一頁。
這是今天早上剛去書店購買的書,不知為何,總之真彥司一眼相中了書封,就乾脆買下來了。
這本書還算有趣吧,不過他想到一些更好的表達方式,姑且要吐槽一下翻譯的筆力了。
「咚。」
幹什麼......足球場的人能把球踢到二樓的玻璃上嗎?來個人投訴一下他們好嗎。
「咚咚。」
「請進。」
綾瀨千景在第二聲敲門時應門,社辦的大門被緩緩拉開。
在看到那個棕色波波頭進來的瞬間,真彥司的瞳孔微微放大。
「請問,這裡是總有辦法部吧?」
「外面的掛牌有寫。」
綾瀨千景一聲提醒,這個留著棕色波波頭的同學退出去幾步,查看一眼後,跟小鹿一樣蹦蹦跳跳地進到社辦里。
真彥司想用書蓋住自己的臉,好讓對方別認出自己是誰。
「啊!小司為什麼在這裡!」
這傢伙不看臉也能認出來嗎?
真彥司無奈地把書放下,敷衍道:
「我是這兒的社員,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果然是小司啊!差點以為自己認錯人了呢嘿嘿。」
「要是害怕認錯就不要這麼確信地喊出對方的名字啊......」
真彥司看見月城理音對著他傻笑,不知為何心裡一陣煩躁。
「你們認識......?」綾瀨千景輕聲問道。
雖然她完全沒說明『你』是指哪位,但初步判斷在場的只有三個人,綾瀨千景認識的人,除去這個很麻煩的傢伙,那就剩真彥司了。
「......國中的同學,叫月城理音。」真彥司實在沒心情看書了,乾脆合上書本回應道。
「什麼嘛!小司明明記得呀!」
「吵死了......你就不能動靜小點?」
「啊、哦......抱歉......」
月城理音被真彥司凶了一句,有些委屈地道著歉。
「原來你這傢伙也是有朋友的啊。」綾瀨千景停下了筆,靜靜說道。
「誰跟你講這個沒腦子的傢伙是我的朋友了?」真彥司毫不留情地把月城理音甩在一邊。
「好過分!小司才沒有腦子,略略略!!」月城理音果然做出了沒有腦子的舉動,瘋狂地吐著自己的粉色小舌頭。
這裡是都立幼稚園嗎......記得這種伎倆應該只屬於很久遠的記憶才對。
綾瀨千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真意外呢,我還以為像你這種自甘墮落的渣滓都是三五成群的。」
「我打賭你下周的分數沒我高......」
真彥司已經想好了無數種對她的評價,哪怕他本著『質不夠量來湊』的理念,也還是覺得寫明白綾瀨千景這個人不算難事。
「那個......兩位的關係難道很好?!」月城理音一驚一乍的,給社辦原本靜謐的氛圍撒了一把花椒。
「都說了別吵啊......還有,你的眼睛是24K的?怎麼看出來我跟她關係很好的?」
「那你們為什麼能組一個湊不夠人的社團啊?」
不得不承認,有些時候孩童的天真更管用一點。
真彥司和綾瀨千景兩個人都沒回應。
沉默片刻後,綾瀨千景緩緩開口:「月城同學......請問有什麼事嗎?」
「喔!綾瀨同學竟然記住我的名字啦~」
幾次提醒後,月城理音依舊吵吵鬧鬧的。
真彥司放棄了,由她吧。
月城理音開開心心地蹦著,跟小兔子一樣,自然而然地從後面拉來一張椅子放在長桌一側,坐在了真彥司的旁邊。
真彥司心裡稍微有些膈應。
月城理音看著真彥司的表情偷笑了幾下,然後才講:
「不論是什麼事情,你們都有辦法?畢竟這裡叫『總有辦法部』?」
「月城同學,我們只會盡力滿足合理的要求。」綾瀨千景耐心地講解道。
月城理音在座位上前後搖擺著,棕色的捲髮便在陽光下散發著晶瑩剔透的質感。
她看起來就跟沒聽見別人說話一樣,自顧自地講起來:
「總覺得最近的課業變得繁重了一些,不過,要是做了那麼多也無法提高成績,不就白費了嘛?」
「說重點......」真彥司不想聽太多廢話。
「重點啊?重點就是......話說小司上次的作文拿到了19分吧?!哎呀,看到成績的時候真是給我嚇了一跳呢。」
「所以說你到底想講什麼......這跟我作文多少分有什麼關係?」
真彥司甚至有點想直接拆開包裹用那個錄音筆錄她了。
但是冷靜下來,還是覺得沒有必要。
「原來那個作文差一分滿分的人是你......?」綾瀨千景的食指置於唇下,目光審視起真彥司來。
「你很意外嗎?」
「我還以為每科都考個位數的傢伙在智力上跟草履蟲沒什麼區別呢。」
「那還真是恭喜你啊,和草履蟲合辦社團......不知是何許人也,竟能做出如此決定?」
「兩位......怎麼又開始拌嘴了呀?」
月城理音話音一落,兩人的詫異神色便集中到了她身上。
「誒?我有說錯什麼話嘛?!」月城理音慌張地揮起自己的雙臂,蓋過手背的袖口跟蔫了的芹菜一樣甩動。
真彥司不由得嘆了口氣。
要不就用了吧,圖個一時清淨,如何?
「月城同學......請說清楚自己的委託......」綾瀨千景及時地把話題扯了回來。
月城理音用下巴把腦袋抵在了桌上,不由得讓人把注意全放在她那張搽粉抹脂的嫩臉上:
「我啊,也想變得優秀起來呢......」
月城理音話音一落,綾瀨千景的眼神中好像閃過一抹亮色。
「我也想像小司那樣寫出可以得高分的作文啊,你們可以幫幫我嘛?」
幾經周折,月城理音總算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綾瀨千景馬上開始初步提問:「月城同學的國文成績如何?麻煩儘量具體一點。」
「唔......記得是82分,作文12分......啊咧?這不是還行嘛!」月城理音說著說著,敲打起桌子來。
「順帶一提月城同學,我上次的作文分數是18分。」綾瀨千景得意洋洋地挺起似有似無的胸膛。
「這不是還差我一分嗎......」
「啊啦,難道沒告訴你嗎?我的國文成績是98分。」
這話音本身就帶著一股寒氣,再加上令人氣憤的內容,感覺能把人的肺管凍裂。
「誰問你了......罷了罷了,我認輸。」
真彥司感覺再說下去,自己完全不會生氣的特質都要改變了。
月城理音的視線在兩個人之間來回:「喔......綾瀨同學果然好聰明啊。」
「為什麼是只誇獎她啊......」
「誒?怎麼可能有人想到嘛!誰讓小司從國中起就考個位數,人家還以為你考不上都立高了!差點改了志願......」
月城理音的聲音越說到後面越低,直到變成嘟噥,完全沒辦法讓人聽清楚。
『這聽起來怎麼像是在指責我一樣......』真彥司在心中如是道。
綾瀨千景從講台上站起,拿著一張密密麻麻的信箋走來,遞給月城理音:
「先來做個基本測試吧。月城同學,請看完這篇文章後,說說自己的感想。」
月城理音面露難色地接過信箋,眼神剛看向第一行,就跟量子速讀一樣滑到了最底端。
真彥司瞥了一眼信箋,是之前他做過批註的試題和參考答案:
『題目:《恰好錯過》。請描述一次『差一點就成功』或『差一點就相遇』的經歷,800字以內。』
一年級時,作文內容基本側重於生活記錄和抒情散文,到了二年級之後才會慢慢加入議論文的寫作。
換句話說,這樣做是為了讓學生在一年級時就搞定敘事技巧和日語的基礎表達能力。
這個題目的難度雖然不怎麼樣,但多少要比什麼『我的高中生活』、『我的故鄉』之類的難不少。
尤其是題目中島國人偏好的含蓄意味,如果從月城理音的性格來看,那就更難了。
不過她12分的作文,基本能力應該是不差的。
綾瀨千景大概是選了一條難度適中的題目,想摸摸她的底吧。
那篇參考答案他也看過了,他對此的評價是標準的答卷寫法。
一般來說作文拿到15分就足夠用了,其他題目更為重要一點。
所以參考答案一般也在這個水準上。
但作文分數就跟藝考一樣,大部分人在畫室里都是照著題目畫著一模一樣的畫,而成績處在藝考頂尖的傢伙們幾乎都在搞個人表達,帶著極為強烈的個人風格。
換句話說,如果要完成月城理音的委託,其實是件難事。
今天是4月23日周四,雖然月測結束後也有一周了,但下一次大考在4月28日。
真彥司想到這裡,決定看看情況再制定計劃。
「怎麼樣,月城同學?之後麻煩按照例文自己寫一篇試試。」綾瀨千景在長桌對面問道。
「那、那個......再給我一點時間!」月城理音被催促了一下,立馬就像趕鴨子上架一樣。
「都2分鐘了,應該看完了吧?」
「就一點,還差最後一點點!!!」
嘛......800字的確很少很少,看得細一點的話,一分鐘看完沒問題。
「看、看完啦!」
她真的能行嗎?
真彥司帶著狐疑的目光掃了掃她的神情。
她怎麼冒汗了......
幾滴晶瑩的水珠反射著夕陽,就那麼紅彤彤地掛在月城理音有些泛紅的臉頰上。
「請說出你的評價。」真彥司提問道。
「......唔,感覺......好像很厲害?!」
「好的,哪個句子印象比較深刻?」真彥司繼續追問道。
「嗯......啊,有了!『抓住自己,在你的夢中』?」
「你分明是剛剛瞥了一眼正好看見的吧......」
真彥司自顧自地把實情說出來,月城理音露出了『不妙,被發現了』的尷尬表情。
綾瀨千景一手抱胸,另一隻手的手肘搭在上面,食指指骨微微頂住下頜,好像在拍職場照一樣。
但那只是她思考時的動作:「月城同學,你的寫作經驗如何,閱讀經驗又如何?」
月城理音像是被這個問題給問住了一樣,猶豫片刻後緊張地說道:
「寫、寫過不少次作文......閱讀的話,有讀過《解憂雜貨鋪》!」
好的,就由真彥小朋友給大家翻譯一下吧。
所謂『寫過不少次作文』應該是指從小到大的各種考試,換句話說就是除了考試以外再沒寫過。
『讀過《解憂雜貨鋪》』則是因為這本太暢銷了,島國人基本都聽說過,至於讀沒讀過則一言難盡。
好的,翻譯完畢。
「那至少讀過《少爺》《人間失格》《羅生門》之類的吧?」
綾瀨千景說的上述三本已經上了幾個層次,但總體來說還在中小學語文教材的範圍里。
月城理音的眼神像是在說『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做什麼』。
綾瀨千景頭疼病又犯了,她捂住了自己的額頭:「真是不敢相信......」
她頓了頓,隨後道:
「看來只有這個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