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好重啊!」
月城理音向蒼天大喊一聲。
就在不久前,綾瀨千景拉著月城理音去了圖書館,給她列出了一張讀書清單。
那單子足足有二十公分長。
考慮到月城理音裝不下那麼多書,於是就先給她塞了五本,要求她在兩天之內讀完,並寫讀書筆記,並完成那個《恰好錯過》的寫作。
假如月城理音的通勤包是四次元口袋的話,綾瀨千景估計恨不得把整個圖書館都塞進去。
害得真彥司都有些同情她了。
真彥司如往常一樣走在目黑川旁邊的坂道上,往家裡走。
但是多了一個人。
月城理音完全不請自來,就這麼自然而然地一路跟著他身後。
「你家是這個方向嗎......」真彥司確信自己從未在上下學的路上見到過月城理音。
「不是我就不能走啦?」
「真希望你的豪橫能在綾瀨面前使出來。」
「不可能的啦!綾瀨同學好可怕的!」
「你這意思不就是說我看起來好欺負嗎......」
月城理音聽著真彥司的低聲嘟囔,俏皮的神情在一瞬間化作開朗的笑容,好像身上的『重擔』不復存在。
她用力地三兩步走到真彥司的右側,更為靠近目黑川的位置。
「誰讓小司總是一副『什麼事都是不關我事』的樣子呢~」月城理音用著俏皮的語氣道。
「哎呀,社團活動我多少還是得參與的......」真彥司習慣性地回駁道。
「騙人的吧?!小司也要給我列書單嗎?」
「我又不是生剝鬼......」
「你說誰是懶蟲?!」
「原來你聽得懂諷刺啊。」
真彥絲毫不避諱,承認自己化用了『生剝鬼會懲戒懶惰者』的典故。
月城理音生氣地鼓起臉頰,一拳捶到了真彥司胳膊上。
真彥司猶豫了一會兒,決定還是詢問清楚:
「那個......你跟我姐姐怎麼認識的?」
月城理音腦袋仰天,神情自若,像是這個問題不算什麼事一樣:
「不算認識吧,就是......有過一面之緣的感覺?」
「你可千萬別跟我說是在不知道哪裡的商場擦肩而過的那種......」
「哪有啊!就是國中的時候在學校見過而已啦!」
「啊?」
真彥司知道繪美去過很多次學校,但原因無外乎是成績太差被學校叫家長一類的。
次數太頻了,所以真彥司基本沒怎麼關心過姐姐去學校幹什麼。
也是為了儘量少給姐姐添麻煩,真彥司特意選了學生成績普遍不錯但是對成績又沒有硬性要求的都立高。
如此一來,便問無可問了。
一面之緣,換句話說姐姐很可能根本不記得月城理音這個人。
真彥司裝作欣賞波光粼粼的目黑川,悄悄看了幾眼月城理音。
也許是自己的腳步太快了,背著重重一包書的月城理音費力地追上他的腳步。
她就沒一點怨言嗎......
真彥司大致看了看她的步伐頻率和步幅,在心裡計算出適合她的速度,一點一點地逐漸調整自己的腳步,好讓她能不費力地跟上。
「那個......你打算怎麼應付綾瀨?」真彥司順帶著用問題干擾她的注意力,以防她察覺。
「真討厭啊小司!說什麼應付......人家會好好看的啦!」月城理音費力地把通勤包往上抬了抬。
「800字的高中作文你都量子速讀,幾百萬字的名著你是打算一把火燒了嗎......」
「......沒辦法的吧?雖然人家是不太願意看,可這也是綾瀨同學的一番苦心吶?說什麼也要找方法應付過去!!」
月城理音的聲音聽起來遠不像讚嘆,而是抱怨。
「下次大考快來了吧,你確定能寫出15分以上的作文?要是沒成功,綾瀨保不齊要發瘋。」真彥司明知故問道。
「這個......嘛,總有辦法的......」月城理音嘟噥著,聲音越來越低。
真彥司的腳步差不多調整過來了,看樣子她也沒先前那樣費勁了。
他決定來處理一下關鍵問題。
真彥司撓了撓頭:「月城,你為什麼想寫高分作文呢?」
真彥司提問時,雙手揣進褲帶,拆開道具包裹,選擇了能聽見心聲的錄音筆。
月城理音八成會說謊。
真彥司已經做好了準備。
「櫻花還沒有落盡啊。」月城理音沒有在第一時間裡回答問題。
她停下腳步,接住行人坂路旁那些已經看不到粉色的櫻花樹上,掉落下的最後幾縷零碎花瓣。
那些沒被接住的花瓣則緩緩飄零到水面上,被水流帶著打個轉,然後頭也不回地順著下遊走去。
西邊的殘照給街道染上一抹橘紅色。
真彥司總是比別人快一步,因而當她停下腳步時,他沒來得及停住,便與她隔了一段距離。
月城理音緩緩轉過身來,將手心的花瓣呈給真彥司看。
「已經看不見了吧?」真彥司望向頭頂的樹梢,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單薄。
月城理音搖了搖頭:「不對哦?春天還沒結束!」
就按照現在的氣溫來看,今年入夏可能要比往年快一些,日曆上的節氣並不準確。
「也是......那你打算怎麼樣?」真彥司把話題往回拉。
「從以前開始,小司就總是孤零零一個人呢。」
「那又怎麼樣......」
「怎麼樣?人家還以為你有自閉症呢!」
「好好好,我的錯......」
真彥司懶得與她爭辯,月城理音看到他彆扭的樣子,反而只是開懷地笑了出來。
「但是,人家一直都明白......」
「什麼?」
月城理音把手中的花瓣向旁邊的目黑川一吹,零碎的花瓣漫天紛飛。
在夕陽下,她只是微笑著,以側身輕輕瞥向真彥司,隨後像傻瓜一樣轉過身來:
「小司一直都很溫柔呢。」
「沒有這回事吧......」
「不對哦。」她搖著頭,果斷地拒絕道。
真彥司心裡微微一緊。
他握緊了早已打開的錄音筆。
偶爾有汽車駛過的聲音混進來。
「我想明白小司的心情。」月城理音緩緩說道。
真彥司剛想開口,又被她搶先打斷:
「所以啊,既然小司拿到了那——麼高的作文分數。」她拉長了語調,好像那是什麼不可觸及的事情一樣。
「如果我也能得到同樣的分數,是不是就能體會到小司的心情了呢?」
「沒那麼簡單吧......」
「嘿嘿,也許吧。」
「那為什麼......」真彥司剛想開口,卻頓住了。
月城理音的表情十分認真。
「就算做不到,我還是想試一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多不少剛好一分鐘。
真彥司默數著,在最後一秒摁下錄音筆,保存了錄音文件。
日暮西山,路燈還沒亮起,石階和路面卻漸漸地沉進一種昏暗裡。
兩人分別之後,真彥司沒直接回家。
他去附近的便利店買來一罐三得利烏龍茶。
慢慢地喝一口,味道像櫻花樹的嫩葉混了泥土的青澀一樣。
他照例用拇指的指甲刮擦著罐體,這麼做能讓自己的頭腦保持清醒。
現如今卻幾乎成了下意識的動作。
回到家裡,玄關的燈沒有打開,門口也沒有那雙熟悉的鞋子。
繪美六點下班,本著絕不加班的理念,她一般在七點鐘左右回到家裡。
真彥司把身上的包袱一卸,隨便扔在一旁,以癱坐的姿勢躺在了沙發上。
他鬆了松校服領帶,慢慢從口袋裡拿出那支錄音筆。
他對著黑色的按鈕一按,錄音筆里慢慢傳出了有些失真的聲音,但依然可以分辨出這是月城理音的聲線。
頭一次聽到人類的心聲,真彥司沒有想到那聲音聽上去只是像蠟燭在靜靜燃燒著一般:
「剛才,小司是擔心我,所以故意放慢了腳步吧。」
「小司就是這樣,比誰都孤僻,比誰都冷淡,卻比誰都要細心,比誰都要溫柔。」
「哪怕嘴上總是說著『不關我事』,可真的看到別人受傷時,小司絕不會置之不顧。」
「啊,好想告訴他......」
「今天在社辦里,看到小司和綾瀨同學的關係都好到了可以隨便拌嘴的程度,真的好險。」
「還好他們兩個人沒有發現這件事呢。」
「唔......書真的好重,綾瀨同學很可怕,但也很帥氣呢。」
「她也一樣,性格很孤僻,看起來很執拗,在說話的時候會鬧彆扭。」
「和小司很像呢。」
「滴——」
真彥司沒等錄音放完就按下了暫停鍵。
把它往旁邊一扔,這支能夠錄下心聲的錄音筆慢慢地化為了灰塵飄散而去。
【完成一次道具使用,贈予隨機1加點數!】
【恭喜!您的寫作能力現已MAX】
【觸發鎖定任務:您的積分欄和加點欄現已鎖定,完成任務後重新開放】
【任務內容:請通過您的MAX寫作能力,當面為一篇嶄新出爐的優秀文章打出低分,並給出合理的理由】
【任務獎勵:100積分】
【系統備註:低分評定為3分以下不含3分;優秀文章界定為以您的MAX寫作能力第一直覺識別出的優秀文章】
這什麼破任務......
「啊......」
真彥司猛地鬆開手。
可能是太用力了,拇指伸出的指甲被壓扁在了飲料罐上,留下了清晰的摺痕,引來一陣疼痛。
真彥司從茶几櫃裡拿出指甲刀,剪掉被壓扁的指甲。
為此,原本被指甲包裹住的一小塊嫩肉暴露在了空氣里,正隱隱作痛著。
真彥司給指頭裹了一層紗布,以防給繪美做飯時沾到太多水。
他走到廚房,扭開水龍頭,淘好大米,又往電飯煲里加入了一些玉米、胡蘿蔔和小青菜,按下煮飯鍵。
今天要不做一份土豆燉肉吧,這是小時候媽媽經常給兩個孩子做的料理,繪美非常喜歡這道菜。
想罷,真彥司從冰箱裡拿出豬肉放在微波爐里解凍,把土豆切成塊。
等上鍋後,再用剩下的豬肉做一道茄子五花肉小炒和味增湯。
「啊......」
可能是因為拇指的疼痛吧,今天稍微有一點點控不住刀。
也或許只是走神了吧......
真彥司給食指切出一個非常淺的傷口。
就好像習慣了一樣,真彥司沒什麼反應,先把油熱著,走去玄關的柜子里找來一張創可貼。
不久之後,真彥家今天的晚餐已經準備齊全,繪美也差不多是時候回來了。
「我回來了~」
「歡迎回家。」
大門卡扣合住的聲音剛剛響過,玄關傳來繪美的聲音。
真彥司在餐桌上等著她。
「喔~是土豆燉肉啊,好久不見......謝謝小司~」
繪美都不打算回房間換身衣服,只是把外套一掛,就穿著這一身職場的OL裝坐到了餐桌上。
她馬上夾起一塊燉豬肉送入嘴裡,露出幸福的神情。
真彥司也靜靜地夾起一筷米飯,慢慢咀嚼起來。
真彥家的日常,一般就是如此。
真彥司放下盛滿米飯的陶瓷碗,剛準備喝一口味增湯,卻發現繪美的筷子不如往日那樣在餐桌上飛馳。
「怎麼了姐姐?」
「小司......」繪美的眼神里一半是驚訝,一半是心疼。
繪美愣神片刻,有些難過地把腦袋別過去:
「吶,小司......要是有什麼事情的話,記得要和姐姐講講......」
真彥司思索了一番繪美的眼神,瞥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紗布和創可貼。
平日裡,這種事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
真彥司對自己的廚藝有信心,繪美也明白他的手藝。
只有在走神了或者心情不太好的時候,才有可能出現這種情況。
真彥司咽了一口湯。
「姐姐......那個,國中的事情......」
他打算好好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