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民宿外露台。
「來嘛小司~也陪姐姐......嗝......喝一杯嘛!」
在昏黃的燈光下,繪美一臉醉相,笑得跟個傻子一樣往真彥司身上靠。
「你耍什麼酒瘋啊......喂,你們搭把手啊。」
真彥司盡力地推開繪美,順帶搶奪她手上的酒瓶。
難怪姐姐要讓自己跟他去採購,一不留神又偷偷拿了一些酒。
真彥司得知時雖然很無語,但考慮到這幾天休息,乾脆大手一揮,讓她喝一點開心開心。
但是繪美完全沒控制量,雖然不如說是平坂老師酒量太好,兩人對著吹,她完全喝不醉。
社畜真是,離了啤酒就要死要活的......
最後,平坂老師把繪美背回了房裡。
當然,未成年人們滴酒未沾,請不要產生誤會。
「吶,小千......我們以後也會變成那樣嗎?」
月城理音坐在靠近綾瀨千景的座椅上,聲音帶著一種得知未來的驚訝與悲傷。
「月城同學......如果你要當蠢貨的話請不要拉上我。」
「小千好過分嘛!笨蛋當然要大家一起做才有趣呀?」
真彥司安頓好繪美後,推開玻璃門,回到了露台。
他拋了拋手裡的桃子和芒果:「要再吃些甜點嗎?材料還有剩哦。」
今天真彥司買了一些桃子,因為昨天路過水果區時發現了其他成熟品種。
「我要喝楊枝甘露!」像為了爭取食堂餐券那樣,月城理音以超快的速度舉手報名。
「沒有西柚啊......西米也沒有,更沒有椰奶。」
「那就芒果汁!」
「好......那綾瀨呢?」
雖然好像不用問她,但真彥司還是決定問一問。
「真彥同學,我早上有說過吧,最高分的照片得主才可以享有白桃焦糖布丁。」綾瀨千景鄭重其事地講道。
真彥司無語著,像扇扇子一樣揮舞著手裡的桃子:
「你早上說的明明是伊豆白桃果凍吧?」
他扔起桃子和芒果做了一輪簡單的拋接球,順便講道:
「那你們先評分,我去做......哦對了,月城的楊枝甘露不在你的規則里,所以她無論怎麼樣都能得到那一份。」
說罷,他回頭鑽進廚房。
「小千,小司剛才有說材料不夠,不能做楊枝甘露的吧?」
月城理音說著,拿出今天拍下的幾張相片,以及她撿到的那堆貝殼。
「他可能只是口誤吧......貝殼嗎?」
綾瀨千景並不嫌棄地撿起那幾個沒清洗的、不乏沾著藻類的貝殼,細細察看。
什麼樣子的都有,扇貝、寶貝螺、蛤蜊......甚至還有海膽殼和碎珊瑚。
「月城同學......你撿來這些海洋垃圾做什麼?」
「什麼垃圾嘛!人家還想著當作禮物送給小千呢。」
「這......」綾瀨千景的撲克臉好像面露難色。
她思考片刻後放下了貝殼道:「......有些時候實物比照片更有參考意義,姑且就當作類似照片的東西吧......」
「真的嗎!」
「月城同學,感覺你今天精神好些?」
「誒?應該也不是......哎呀,算啦,今天是比昨天開心一點啦。」
月城理音笑著往綾瀨千景旁邊湊了湊。
「是嗎?」綾瀨千景一方面有些介意這個距離感,一方面又在思考是不是同行方案奏效了,所以沒有挪開距離。
「喔~小千是和平坂老師一起去拍的嗎,這是大室山吧?」
月城理音拿起綾瀨千景拍的相片,看到平坂老師對綾瀨千景傻笑著勾肩搭背,淺淺地笑了出來。
「咳咳......」綾瀨千景掩飾著尷尬,「總之,先自評,然後再互評。選出一張自己組裡的最佳照片吧。」
月城理音想著,果然還是那張吊橋的合照最好,將那張照片翻出來,底下卻墊著一張新奇的相片。
她抽出來看了看。
「什麼嘛......拍得這麼糟糕。」
「怎麼了嗎月城同學?」
「你看嘛小千,小司的拍照技術真的好爛哦。」
月城理音將相片遞過去。
儘管能大致分辨出畫面中的人像和物像,但畫面實際上相當模糊。
失真、低曝,幾乎就是晃著相機拍的。
畫面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個蹲伏著的女孩,在用自己的貝殼裝飾著沙堡。
「這是什麼......他的拍立得鏡頭灌水了嗎?」綾瀨千景費勁地去辨認照片的內容,最後選擇放棄。
月城理音盯著照片看了許久,塞進了自己口袋裡。
不久後,從屋內飄來糖漿的香氣。
廚房裡熱火朝天。
「喔,看起來不錯啊。順帶一提我要藍莓。」
平坂老師靠在L型灶台的一側,不妨礙真彥司料理,但也不打算幫忙。
「哪裡有藍莓啊,別強人所難......你不去看看她們倆嗎?」真彥司想把她支開。
「教師得留一些給學生們自由交流的空間,此乃新式教學的核心是也~」
「明明她倆都不是你班裡的......」
「你吃醋啦?」
「去去去,去把這幾分甜品給她們送過去啦!」
真彥司完成最後一道工序,把伊豆白桃果凍、白桃焦糖布丁和平替版楊枝甘露往平坂老師面前一推,把圍裙一解便躺在了沙發上:
「飯全都我做了,好歹鍋碗瓢盆幫我洗一洗,交給你們咯。」
平坂老師挑挑眉頭,笑著端走了那盤甜品。
「哦對了,冰箱裡還有薄荷檸檬茶,是留給你和我姐姐的,不要忘了。」真彥司在她臨走前又叮囑了一句,然後戴上入耳式耳機。
「好好好,都聽咱真彥大廚神的~」
玻璃門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戶外傳來幾位女士的歡聲笑語。
「誒?這是......牛奶、燕麥,還有檸檬粒?這樣也能做楊枝甘露嗎......」
月城理音帶著些許歡喜的聲音從外面慢慢飄進真彥司的耳朵。
他微微嘆了口氣。
耳機果然還是摘了吧。
......
日後,每一天的實踐任務都在穩步進行著。
比如大室山登山的時候,真彥司跟綾瀨千景兩個人一路上拌嘴,繪美不知是笑點太低還是怎麼的,總之笑了一路。
又或者是在伊豆的仙人掌動物園裡,月城理音在餵食角被一群豚鼠團團圍住,整個人變成豚鼠山了之類的。
真彥司和月城理音的交流慢慢地恢復到了之前的狀態,倒也沒有那種彆扭著道歉然後彆扭著接受之類的。
黃金周就這麼慢慢進入了倒計時。
倒數第二天晚上,舊天城隧道外。
「這是什麼鬼地方啊......」
真彥司看著眼前破破爛爛的昏暗隧道,不由得思考外面立著的『禁止入內』警示牌到底有什麼意義。
自己的左邊冷不丁出現一束光亮。
「聽說,隧道建造期間曾有工人葬身於此,此後便不斷地發生怪異現象,對著隧道說話,會聽到奇怪的回音,但是回音的內容和你說得不一樣哦?」
平坂老師把手電筒擺在自己下頜,故意用著誇張的語氣渲染氣氛。
「我記得這好像是夏日劇情吧......」
「這叫提前幫助學生們體驗夏日試膽大會啊懂嗎!」平坂老師把手電筒當作喇叭,擺在真彥司耳朵上吼過去。
「所以說哪裡有回聲啊......」
真彥司揮揮手,撇開她。
「嘛嘛,我先和有咲進去,你們三個五分鐘後再進去哦。」
繪美拍了拍真彥司的肩膀,拉走還想繼續說教的平坂老師。
兩人跨過警示牌,互相鉤住肩膀,堅毅的眼神面向隧道深處的黑暗,好像她們經常這樣干一樣。
「繪美。」
「有咲。」
「你還記得高中二年級的試膽大會嗎?」
「啊,記得,你當時給我的襯衫哭濕透了,害得我只好一路遮著衣服躲避男生的視線呢。」
「真懷念那段日子啊。」
兩人相視一笑。
「剛大木ready go!」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兩雙跟鞋快速地飛奔起來,不一會兒,便完全見不到兩人,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好像被那片黑暗吞噬了一樣。
只有蟬鳴聲迴蕩在夜空中。
「那兩個人從以前就這樣嗎?」綾瀨千景捂住額頭,頭疼地說道。
「誰曉得......我也是剛來的那天才知道她們兩個人原來是老同學。」真彥司撓了撓頭,如此說道。
「原來小司不知道嘛!還以為你和繪美姐姐關係好到可以一起洗澡呢。」
「哈?」
真彥司疑惑她是怎麼說出這種話的,綾瀨千景順勢捂住胸口,壓住自己的裙擺。
「什麼意思?我今天是要圓寂了嗎......」真彥司無語地說道。
「你可別想假裝自己信佛哦?快,月城同學,離那個傢伙遠一點,我打賭一會兒進去之後,他立馬就會做出歹事。」
綾瀨千景鄭重其事地招呼月城理音到她身邊,月城理音尷尬地笑了笑。
真彥司撓了撓頭:「我的力氣最多也就是能端起鍋來而已......」
他滑動手電筒的開關,手電筒卻打不開。
怎麼了這是......
他朝著手電筒尾部拍了幾下,電筒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重新亮了起來。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走吧。」
真彥司一手舉著手電,一手插袋,給另外兩人打頭陣。
月城理音自然而然地抱住了綾瀨千景的胳膊,兩個人慢慢跟在真彥司身後。
復行幾步,隧道里的冷風迎面撲來,聞起來有股鐵鏽味和泥土氣。
手電筒的光束照不亮太遠,真彥司只好用它在不遠處的地面上照出圓圓的光亮。
腳下的水泥地坑窪不平,總有積水散布著,即便不踩中水窪也會讓腳步發出輕輕的水聲。
「月城同學,你勒得太緊了......」
「對、對不起......我只是覺得有些冷......」
「冷的話可以加快步幅,促進血液循環就熱了哦?」
「我不懂啦......」
真彥司微微回首,沒有插嘴。
地面的情況差不多悉知,他微微抬高手電。
隧道頂部,裂紋和蛛網幾乎是隔幾步就會有。
「虧她們能找到這種地方......究竟廢棄了多少年啊?」
走了大約三分鐘,前面出現了一個岔路口,左邊的路被一道鏽跡斑斑的鐵柵欄封死了,按理來說只能走右邊。
「走右邊。」綾瀨千景的聲音現在格外清晰。
真彥司沒有異議,他剛邁出去一步......
「誒?」
手電筒閃了一下,滅了。
整個隧道瞬間伸手不見五指。
「誒?誒誒誒?!」
月城理音的聲音在黑暗裡迴蕩,真彥司感覺有人抓住了他的襯衫,力道非常大,抓得他有點疼。
真彥司拍了拍手電,沒反應。
「小司,你拍、拍它啊!」
「拍了啊......」
「再拍,拍嘛!」
「都說了沒用啊......」
「那怎麼辦嘛!」月城理音的聲音微微帶著點哭腔。
「冷靜一點,月城同學,應該是平坂老師故意設計過手電筒。我們回頭吧,隧道是直的,摸著牆壁應該能走回去。」綾瀨千景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我贊同這個提議......」
真彥司認為的確沒有走下去的必要,之後給老師和姐姐打電話就好。
話雖如此。
「月城,我的襯衫好像崩線了哦......」
「我、我沒有......」
「你有啊......」
沉默了一會兒,月城理音極小的聲音傳來:「那、那我能......抓你袖子嗎?」
真彥司嘆息一陣,把手電筒收進了腰包里。
「你能找到袖子的位置就隨你......」
「......」
「你不要摸那兒啊喂,那是我大腿啊笨蛋!」
「唔!抱、抱歉!」
月城理音慌張地亂抓,但總算是抓住了真彥司的袖子。
兩人剛打算喊綾瀨千景返回,喊了幾聲卻都得不到回應。
「綾瀨?」
「小千?」
隧道里鴉雀無聲。
過了一陣子,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腳步聲,不是水滴聲,也不是風聲。
「是誰?是小千嗎......」
「不......」
那聲音聽起來很像風呼呼吹過的聲音,而且不像綾瀨千景的聲線。
真彥司大致明白她們想幹什麼了。
「綾瀨,你還記得那天早上你說你見鬼了嗎?看來你確實對鬼的行為模式沒有理解啊,鬼可不是這樣嚇人的。」
「原來是這樣嗎?」
一束黃色的燈光在隧道里隨著開關撥動聲亮起,露出綾瀨千景疑惑的小臉。
真彥司感覺自己的胳膊抖動了幾下,是月城理音扯的。
「唔!小千你嚇死人啦......」月城理音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
真彥司尷尬地笑笑,原來這種方法真的能把她詐出來......
「噠——噠——噠——噠——」
隧道里傳出清晰而富有規律的敲打聲。
「有一說一,感覺你們扮鬼的計劃已經結束了,要不你讓她們倆出來好了......」
「嗯......我不記得計劃里有說過這個環節啊?而且按原計劃來說,平坂老師和真彥學姐應該配合我一起製造回聲才對啊?」
綾瀨千景一手拿著手電,另一隻手還能食指抵唇做思考態。
看她的樣子應該不像在說謊,倒不如說真彥司印象里的綾瀨千景一直都不懂說謊的技巧才對。
「小千......別、別說了嘛!」月城理音有些恐慌。
「沒關係的,繼續走吧,平坂老師和真彥學姐在前面等著。她們會在我們右拐進去之後十步左右的位置跳出來嚇唬我們,放心吧。」
「你就這麼把計劃和盤托出了?」
「沒辦法吧,畢竟我一開始的執行環節出問題了。」
「好好好......」
真彥司不想反駁她的觀念,挪動腳步向右邊走去。
右邊的隧道和一進來的樣子沒有區別。
數著步數,快走到十步左右的位置時,真彥司一直警覺著,但走了快三十步了,也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小千,你不會是騙我們吧......」
「嗯......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綾瀨千景也露出了擔憂的神情。
她用手電的光束在不遠處打了一個三長三短的信號,依舊沒有動靜。
「噠——噠——噠——噠——」
敲擊聲再次響起,綾瀨千景揮舞著電筒四下察看,但一個人影都見不到。
「怎麼回事......」
「還是給她們打打電話吧,萬一是出了什麼事情就糟糕了。」
真彥司從口袋裡抽出手機,撥通電話。
沒有人接聽,附近更沒有鈴聲。
「無人接通,請稍後再撥......」電話長「嗶」三聲,隨後自動掛斷。
然後傳來了一陣更清晰的聲音:
「噠噠噠噠噠!!!」
敲擊聲從拐彎後面發出,由遠及近,變得異常猛烈。
「跑......」綾瀨千景有些顫抖地說出這個字。
月城理音的臉一瞬間變得煞白。
然後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指甲漆黑,通體發白。
「不要!!!」
「哇——!」一個女鬼從拐彎處跳出來,雙手高舉,標準的撲食姿勢。
真彥司看到的一瞬間下意識地將月城理音護至身前。
「......」真彥司的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
他放下了手臂。
「你們真無聊啊......」
一束亮光從後面亮起,只見平坂老師帶著尖尖的假牙,拎著一雙道具手,僵在了原地。
繪美從後面慢慢地跟過來,臉上全是無奈的笑容:「我說了現在時機並不好吧......」
月城理音整個人蹲了下去,手還攥著真彥司的袖管不放。
「平坂老師好過分嘛,人家還真的以為有鬼......」
合著被嚇到的就只有一個人嗎......
話說她們是怎麼從後面過來的?
真彥司稍微想了想。
應該是左側的那個柵欄吧......
平坂老師收起道具,沒勁兒地拍了拍手:「好啦......試膽大會到此結束......」
「你在消沉什麼啊......都說了時機不對吧?」繪美讓開路,讓平坂老師狼狽地離開。
兩個人的跟鞋聲漸行漸遠,三個人慢慢跟出去,月城理音一直驚魂未定。
舊天城隧道外,蟬鳴重新灌入耳中。
平坂老師和繪美在地上鋪了一張野餐墊子,旁邊擺著幾罐飲料和一捆線香花火。
繪美舉起一罐熱可可晃了晃:「有可可哦~」
真彥司覺得自己的胳膊實在是有點虛脫了:「那個......能鬆開了嗎?」
月城理音愣住片刻,立馬彈開,不好意思地撩了撩頭髮。
月城理音拿過一罐熱可可,微微喝了一口,眼角看上去有點發紅。
真彥司注意到姐姐給自己留的三得利烏龍茶,拿起來,坐在了旁邊。
「小司......謝謝你。」
「我的胳膊姑且還頂得住......」
真彥司摳開拉環,喝下一口微微苦澀的烏龍茶,感受著回甘,又摩挲起罐體來。
「看啊!小司。」
繪美點燃了兩根線香花火,遞給真彥司,又遞給月城理音幾根沒點燃的。
真彥司明白姐姐的意思,於是用自己的花火湊近月城理音,她那幾根花火也跟著點燃起來。
下一秒,
橘紅色的火星在夜色中炸開又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