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剛接下第一刀,演武場四周那幾口燒得正旺的火盆便齊刷刷晃了一晃,火焰被刀風壓得伏低了半截。
趙海平那把重刀比尋常制式長刀寬了整整一倍,一刀劈下來,刀還沒到,刀風已經把他的道袍壓得死死貼在身上,前胸後背一陣冰涼。沈渡甚至能感覺到那股風裡帶著一股子鐵鏽似的腥氣,聞著讓人牙根發酸。
不過,這一刀是試探,趙海平只用了三成力道,那刀勢看著凶,實則留了七分餘地,刀背微微上翹,隨時能收。
試探我?沈渡心裡又緊張又有點不爽,起棍,烏木棍往上一架。「鐺」的一聲巨響,刀棍相交處迸出一串火星,在夜色里四下濺開,像一把摔碎的星子。
沈渡只覺得一股巨力從棍身上轟過來,虎口猛地一麻,整條手臂都跟著抖了一抖,整個人往後滑了半步,腳下青石板被靴底蹭出一道白印,石粉簌簌地揚起來。
我去,這合成的烏木棍這麼硬?連這種刀都接得住?他心裡先是一驚,緊接著又是一喜,手上不由把棍子攥得更緊了些,耗命的玩意,果然沒有假貨。
趙海平眉毛微微一挑,收刀,退後兩步,刀尖朝下,沉聲道:「第二刀。」
重刀從右上方斜劈下來,刀勢比第一刀快了將近一倍,刀身上的符文驟然亮起暗紅色的光,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猩紅的弧線。刀未至,那股灼人的刀風已經先一步壓了下來,沈渡臉上的汗毛都被吹得倒伏了一片。
沈渡不敢托大,雙手死死握住烏木棍,看準刀鋒來勢往上一挑,使了個巧勁。雖說他不懂什么正經棍法,但在地球上看過的那些武打片裡,借力打力的道理他還是懂一點的。不能硬碰硬,得順著勁卸。他一邊挑一邊側身,把力道往旁邊引,腦子裡飛速轉著那些電影裡看來的招式,手上動作卻半點不含糊。
「叮!」
刀棍再次相撞。沈渡沒有硬接,棍身順著刀鋒的力道往側面一引,重刀的力道被卸掉了大半,剩下那點余勁被他用肩膀硬扛了下來。肩膀上的道袍「刺啦」一聲裂開一道口子,布片翻卷出來,露出底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趙海平收刀,臉上露出一絲滿意。他單手拎著那把重刀,刀尖朝下點在青石板上,石板被點出一小簇石屑:「不錯。後天一重能這麼穩當接我兩刀的人,整個河安千戶所不超過三個。」
「大人謬讚,該第三刀了。」沈渡握著烏木棍,沉聲說道。他嘴上說得穩,手心裡卻全是汗,把棍身都濡濕了一片。
趙海平看了他一眼,把刀往地上一插,刀尖沒入青石板三寸,石板裂開幾道細密的紋路,從刀尖處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張小小的蛛網:「不砍了。第三刀是殺人刀,我怕你接不住。不過,你能接我五成力還站得穩,考核已經過了。」
他把刀留在原地,邁步走到沈渡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到只剩一步,沈渡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是常年跟刀打交道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趙海平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胳膊、手腕上各捏了一下,動作極快,手指硬得像鐵鉗。
這是,小說里的摸骨?沈渡被捏得渾身一緊,但忍著沒動,心裡暗暗犯嘀咕:這老哥手勁也太大了,捏人跟捏麵團似的。
「骨齡不過弱冠。」趙海平收回手,眼神里多了一絲意外,「二十歲的後天一重,還是散修,你倒是讓趙某人開了眼界。整個河安千戶所,能在你這個年紀踏入後天的,一個都沒有。無門無派能修到這地步,要麼是天賦異稟,要麼是……」
沈渡心裡「咯噔」一下,但沒露出一點異樣。
廢話,我有外掛當然快了,十年壽命燒出來的後天境界,能不快嗎?
「貧道……有過一些奇遇。」
趙海平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在這個行當里,「奇遇」是個筐,什麼都能往裡裝。問多了反而不識趣,誰身上還沒點不願說的事。
「奇遇也好,苦修也罷,進了鎮魔司,只看本事不看來歷。」趙海平拔出地上的重刀,用袖口擦了擦刀身上的石屑,把刀重新掛回腰間,鐵扣相撞發出一聲脆響,「只要不禍亂百姓,鎮魔司都接得住。我叫趙海平,河安千戶所試百戶,管的就是新人的考核和調教。你以後歸我管。」
沈渡把烏木棍重新捆到背上,然後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趙大人。」
「別叫大人,叫老趙就行。」趙海平擺了擺手,「鎮魔司不興官場那一套,衙門裡那套虛禮在這兒用不上。我們是幹活的,又不是坐堂的。」
他轉身朝演武場外走去,步子大得沈渡得加快腳步才跟得上,「跟上,我帶你去領東西。邊走邊跟你說說規矩。」
沈渡快步跟上,兩人並肩走出了演武場,沿著一條青磚鋪的甬道往鎮魔司深處走去。
趙海平一邊走一邊開口,「鎮魔司的編制,從上到下是指揮使、千戶、百戶、試百戶、總旗、小旗、力士。你現在剛入門,身份是力士,最低的一級。等立了功,攢了功勳,可以往上升。力士升小旗,小旗升總旗,總旗再往上就是試百戶,也就是我現在這個位置。」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回頭看了沈渡一眼,「不過你別覺得力士就低人一等。鎮魔司的力士放到外頭,普通縣衙的捕頭見了都得客客氣氣的,連縣太爺都不敢隨便給你甩臉子。」
沈渡在心裡默默記下,想了想問道:「老趙,咱們平時怎麼幹活?」
「問得好。」趙海平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月亮門,帶著沈渡走進另一個院子。這院子比演武場小得多,角落裡堆著幾口陶缸,缸里的水映著月光,晃晃悠悠地泛著碎銀子似的光,「鎮魔司跟衙門不一樣。衙門的捕快是出了案子才去查,我們不搞那套,太不便。我們的人是撒出去的,撒到城裡的每一個角落。」
他伸出三根粗壯的手指,指頭上好幾道刀疤,橫七豎八的:「河安城方圓幾十里,分東南西北中五個片區,每個片區都有鎮魔司的人盯著。我們的人,有的在街上開雜貨鋪,有的在巷子裡賣餛飩,有的在廟門口擺攤算命,看著就是普通老百姓,跟街坊鄰居混得比誰都熟。你在街上走一圈,踩到十個人的影子,裡面可能就有一個是我們的人。」
沈渡聽著聽著,腦子裡忽然蹦出兩個字:便衣。
這不就是地球上的便衣警察嗎?好傢夥,穿越穿出編制來了,老子現在也是吃公家飯的人了。他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趕緊咳嗽了一聲壓下去,臉上擺出一副深以為然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認真消化這個信息:「這個方法極好。藏兵於民,化整為零,既能第一時間發現異常,又不會打草驚蛇。」
趙海平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意外和讚許,「你小子悟性不錯。很多人剛聽我說這些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不解,好歹是鎮魔司的人,怎麼能去開雜貨鋪?他們覺得丟份。你不覺得?」
「不覺得。」沈渡很認真地搖了搖頭,「試問,普通人會對隔壁賣豆腐的老王起戒心麼?但若是老王穿了官服再去問話,恐怕什麼都問不出來。老王遞你一塊豆腐,比你拍桌子問話管用一百倍。」
「就是這個理。」趙海平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繼續說道,「不過這套法子也不是萬能的。你知道為何我們要把人撒得如此密麼?」
沈渡搖了搖頭。
趙海平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了幾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銅鈴,只有拇指大小,銅鈴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符文細得像髮絲,一層疊一層,在月光下隱隱泛著暗金色的微光,形狀跟廟裡掛的銅鐘一模一樣,就是縮小了無數倍。
「這是乾天鐘的仿製品。」他手指輕輕摩挲著銅鈴上的符文,「整個河安城,從城中心的鐘樓到每條巷子的土地廟,一共布置了將近兩百枚這樣的仿製品。大乾的每一座城池、每一個村鎮,都會有乾天鍾仿製品罩著。這些仿製品連在一起,構成了一座大陣,把整座城護在裡頭。大部分的詭異和妖魔,只要靠近城牆就會被陣力逼退,進不來。」
他捏著銅鈴的手指微微收緊,「就像一頂倒扣的鍋蓋,把城罩住了。」
他把銅鈴小心翼翼地收回懷裡,話鋒一轉,語氣也跟著沉了下去:「但仿製品終究是仿製品,不是真正的乾天鍾。河安城離大乾京都太遠了。真正的乾天鍾在京城,離得越遠,力量就越弱。傳到咱們這兒,陣力已經衰減到只夠護住城池主體的地步。城牆以內,大部分地方是安全的,但總有一些漏網之魚。有些小鬼小妖,本身就弱,陣法對它們的壓制有限,它們能鑽空子溜進來。還有一些詭異嘛。」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它們是在城裡自然誕生的。怨氣、執念、枉死的人,這些東西積累久了,就會生出新的詭異來。陣法擋不住從內部長出來的東西。」
我去,這不就是地球上的治安防控體系嗎?天網攝像頭覆蓋全城,但總有死角,總有監控底下摸錢包的賊,更別說那些從樓里長出來的「內部隱患」了。這大乾的安保系統,說白了就是個篩子,大洞沒有,小眼兒不少。
「所以需要鎮魔司的人散布在城中,專管這些漏網之魚和內部滋生的小鬼。」
「對。」趙海平繼續往前走,「那些大妖大魔,自然有千戶和指揮使去對付。我們這些底層的力士和總旗,乾的活兒就是掃街。把那些藏在牆角旮旯里的小鬼小妖一個一個揪出來,摁死。活兒不輕鬆,有時候蹲點能蹲好幾天,但勝在細水長流,功勳積少成多,升遷也穩當。只要不碰上大傢伙,死不了。」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鎮魔司的正堂。
正堂比沈渡想像中要樸實得多。沒有想像中的雕樑畫棟,就是一間寬敞的廳堂,正中間擺著一張老舊的紫檀木案,案角被磨得發亮,案上堆滿了卷宗和公文,堆得跟小山似的,有的卷宗邊角都被翻得起了毛邊。兩邊的博古架上放著羅盤、符紙、銅鏡、桃木劍之類的法器,雜七雜八地擺著,有的落了灰,有的還泛著剛擦過的油光。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河安城輿圖,占了整整一面牆,圖上用硃砂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紅點和黑點。紅點扎眼,黑點更深更濃,有些黑點旁邊還用蠅頭小楷寫了批註,密密麻麻地擠成一片。
沈渡猜測,紅點大概是鎮魔司的布防位置,黑點大概是出過詭異事件的記錄。他掃了一眼,黑點的數量比紅點多得多,像是一張臉上密密麻麻的麻子。
正堂里已經站了兩個人。一個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袖口磨得都起了毛,正彎腰在案上翻找什麼卷宗,嘴裡還念念有詞,腰間掛著一塊跟趙海平一模一樣的銅鈴,走路的時候叮噹作響。
另一個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男子,坐在案後的太師椅上,身上的官袍比趙海平的鮮亮了一個檔次,腰間掛著一塊巴掌大的令牌,令牌上刻著「巡撫」二字,字跡端正,銀鉤鐵畫。
趙海平走到案前,朝那精瘦男子拱了拱手:「巡撫大人,新人沈渡,考核通過。後天一重,散修,根骨不錯。」
巡撫抬起頭來。他長了一張沒什麼特點的臉,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皮膚微黑,放在人群里絕對不會有人多看一眼。但他抬起頭的那一刻,沈渡忽然覺得後脖頸一陣發涼,那雙眼睛,像兩潭死水,波瀾不驚,連一絲光都沒有,看人的時候不像在看一個活物,倒像是在看一件擺件。
他盯著沈渡看了大約三息的時間,開口問道:「骨齡幾何?」
「屬下摸過了,不過弱冠。」趙海平替他回答了。
巡撫微微點頭,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好像二十歲的後天一重在他眼裡也不過是「還行」。他伸手從案上拿起一塊令牌和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制服,推到桌邊,「沈渡,今日起你為河安千戶所力士。這是你的令牌和制服。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你擅長什麼兵器?」
沈渡伸手去接令牌的動作頓了一下,手指懸在半空中。
擅長什麼兵器?烏木棍是系統合成出來的,他壓根沒練過棍法,打架的時候全靠亂掄,掄到哪算哪,掄不中就再掄一棍。腰上那把鐵劍是從青陽子手裡搶來的,劍法他一竅不通,拿在手裡頂多比劃兩下劈砍。他真正會的,只有在地球上看過的那些武打片裡的野路子,東一榔頭西一棒槌,什麼兵器在他手裡都是亂打的,全憑一股子莽勁兒。
沈渡認真想了想。棍子太樸素了,像街頭賣藝的;劍太文雅了,像唱戲的。都不夠帥。在地球上看過的那些影視劇里,用刀的角色總是最酷的,不管是繡春刀里的沈煉,還是刀鋒戰士里的吸血鬼獵人,拿刀的姿勢就是比拿別的兵器帥一截。反正他什麼都不會,選一樣看著順眼的准沒錯。
「刀。」沈渡語氣篤定,臉不紅心不跳,甚至還在心裡給自己加了一句台詞,老子就是刀客,「貧道……擅長刀法。」
趙海平在旁邊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連著咳了兩聲才緩過來。他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這小子背上捆著烏木棍,腰上掛著鐵劍,渾身上下的兵器夠開一個冷兵器鋪了。他忍不住打趣道:「你背後背著棍,腰裡別著劍,現在又說擅長刀?你小子到底會幾樣?別回頭連哪把是刀都分不清。」
沈渡面不改色,用一種很坦然的語氣說道:「兵刃是外物,多會幾樣總沒壞處。」
趙海平「嘿」了一聲,沒再擠兌他,但嘴角那抹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巡撫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看了沈渡一眼,然後低下頭去繼續翻卷宗,一邊翻一邊說道:「趙百戶,給他安排去處。」
趙海平應了一聲,領著沈渡出了正堂。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趙海平一邊走一邊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小冊子,那冊子被翻得卷了邊,紙頁都泛了黃。他翻了翻,翻到某一頁停了下來,手指點著上面一行字,說道:「正好,北街那邊有家書店,叫『墨香齋』,是咱們鎮魔司的暗點。那邊只有蘇郝郝一個人盯著,她一個人撐了三個月了,忙不過來。你今天晚上就過去,以後跟她搭檔。」
沈渡接過那本小冊子,翻開一看,上面用工整的蠅頭小楷寫著書店的地址、偽裝身份的信息、以及一些基本的聯絡暗號。他掃了一眼就合上了,把冊子揣進懷裡。
「蘇郝郝。」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念完之後才反應過來。這名字聽起來像是個女力士。鎮魔司還真是什麼人都收。
趙海平把他送到鎮魔司大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又重又硬,拍在肩膀上跟拍了一磚頭似的,差點把他拍得往前一個趔趄:「小沈,好好干。書店那活兒不累,賣賣書喝喝茶,但墨香齋那一片是老城區,巷子多,死角多,房子挨著房子,最容易藏髒東西。蘇郝郝是個老力士了,經驗比你多,到了那邊多聽她的,別逞能。」
沈渡點了點頭,肩膀被拍的地方還隱隱發麻。
趙海平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過頭來,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道:「對了,回頭你真耍兩套刀法給我看看。我活了半輩子,頭一回見人背著棍子別著劍說自己擅長刀的。你小子可別是個棒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