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制服往腋下一夾,剛走到鎮魔司大門口的石階前,腳步便猛地釘在了地上。
後背毫無徵兆地竄起一陣刺痛。那滋味像是有幾十根燒紅的繡花針同一時間扎進皮肉,又像皮底下藏了什麼活物,正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撓。
沈渡齜了齜牙,腦子裡迷迷糊糊翻出些前身的零碎記憶,莫不是原主當年被老道士揍出來的舊傷,接了趙海平那兩刀,又給打復發了吧?這念頭在腦子裡囫圇轉了一圈,他便撇撇嘴,沒再當回事,抬腳繼續走。
可那股刺痛非但沒消停,反而變本加厲地鬧騰起來。從後背一路蔓延到四肢,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像被人潑了滾油,滋滋地往骨頭縫裡鑽。他疼得腳下一個踉蹌,險些順著石階滾下去。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瞳孔猛地縮成針尖大。
手背上鼓起了一個小包。
黃豆大小,圓滾滾的,在皮膚底下微微蠕動,一拱一拱,像是什麼活物正急著從裡面擠出來。沈渡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那小包便噗地裂開了。裂口處皮肉翻卷,底下赫然露出了一隻眼睛。
濕漉漉的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漆黑的瞳孔對準了他,死死地盯住了沈渡。
那一瞬間,沈渡頭皮發麻,後背的汗毛一根根炸了起來。
媽的,這什麼陰間玩意兒?
他猛地把道袍袖子往上扯,手臂上密密麻麻地鼓起了十幾個同樣的小包,有的還在往外拱,撐得皮膚近乎透明,有的已經裂了口子,露出一隻只大小不一的眼睛,歪歪斜斜的擠在皮肉間,像是一張張從身體裡硬生生掙開的嘴,只是嘴裡嵌著的全是眼珠子。
那些眼睛同時轉動,幾十隻瞳孔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自己身上,帶著一種讓人發瘋的好奇。
沈渡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完了。他心裡咯噔一聲,老子不會又要領盒飯了吧?這編制才剛混到手,鎮魔司令牌都沒捂熱乎,就要交代在這破地方?這鬼地界到底是什麼狗屁設定,怎麼一茬接一茬地衝著我來?
「老趙!」沈渡扯著嗓子吼了一聲,聲音都劈了叉,「我身上長眼睛了!」
趙海平剛走出幾步遠,聽見這聲吼猛地轉過身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沈渡面前。借著月光和門廊上燈籠那點昏慘慘的光,他看清了沈渡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那些眼珠子在燈籠光底下齊刷刷地轉向他,幾十隻瞳孔同時收縮了一下,像是認出了他。
趙海平的臉色刷地變了。他一把握住沈渡的胳膊,手指按在其中一隻眼睛旁邊尚且完好的皮膚上,指尖透出一縷內勁,硬邦邦地探了進去。
三息之後,他鬆開手,那張平日裡石頭一樣冷硬的臉上,變得一片鐵青。
他猛地轉身,朝正堂方向暴喝一聲:「巡撫大人,出事了!」
話音未落,整座鎮魔司上空便炸開一陣急促的鐘聲。那聲音從鐘樓方向傳來,又急又密,像有人拿命在撞鐘,每一聲都尖銳刺耳,震得屋檐上的瓦片嗡嗡作響。
巡撫幾乎是在鐘聲響起的同時便出現在了門口。沈渡甚至沒瞧清他是怎麼過來的,只覺得眼前一花,面前便多了個人,身後那幾道殘影還沒散乾淨,仿佛他原本就站在這裡。
「敢在我鎮魔司堂前動手,」巡撫冷哼一聲,壓得周遭空氣都往下沉了沉,「太歲頭上動土,這小鬼當真不知天高地厚。」
他一把抓住沈渡的右手。沈渡下意識想往後縮,可巡撫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箍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骨頭都在咯吱作響。巡撫翻過他的手掌,看了一眼掌心那隻正沖他緩緩眨巴的眼睛,另一隻手已從腰間扯下那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銅鈴。
「借你一滴血。」
巡撫屈指在沈渡掌心一彈。那隻眼睛猛地閉合了一下,眼角跟著滲出一滴殷紅的血珠,像眼睛在哭血。
巡撫用銅鈴接住那滴血。血珠落在銅鈴表面密密麻麻的符文上,瞬間便滲了進去,一絲痕跡都沒留下。銅鈴上的符文驟然亮起,暗紅色的光芒像活物一樣在鈴身上流轉起來。
巡撫右手托鈴,左手駢指如劍,在空中劃了幾道符印,嘴裡吐出一串低沉含混的咒語。銅鈴上的暗紅光芒越來越盛,鈴身開始微微顫抖,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嗡鳴。
「嗡——」
嗡鳴聲中,銅鈴上方憑空浮現出一道光幕。光幕上顯出一個模糊的畫面,像從極高處俯瞰整座河安城。畫面飛速縮小,將街道、巷子、房屋一一掠過,最終死死地釘在了城西一條狹窄巷子裡,一棟破舊的二層小樓前。
「城西,福來客棧。」巡撫收回銅鈴,抬頭看向聞聲趕來的趙海平和那個鬚髮花白的老者,「老周守堂。趙百戶帶一隊人跟上,把客棧前後都給我圍死,一隻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然後他轉向沈渡,目光像刀片似的颳了他一眼。
「你跟我走。這咒是下在你身上的,要拔根,得用你的氣血引路。」
沈渡咬著牙點了點頭。身上的眼睛還在往外冒,眼眶周圍也開始發癢了,那種癢比痛更讓人發瘋,像有什麼東西正貼著他的眼珠子慢慢地往外擠,一點一點試探著想要鑽出來。
他不敢去想再拖下去會變成什麼樣,搞不好連自己原本的眼睛都要被擠掉,給那些新來的挪地方。
他沒廢話,把烏木棍從背上解下來緊緊握在手裡,跟著巡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每踩一步,腳底那些眼睛便被靴底碾得生生作疼。
疼一下,他就在心裡狠狠地記上一筆帳。手心裡全是冷汗,混著那隻眼睛滲出的黏膩血水,滑得幾乎握不住棍子。他悄悄掃了一眼前頭巡撫那穩如泰山的背影,心裡又是發狠又是打鼓:這老哥看起來是根大粗腿,可得抱緊了。可萬一連他都頂不住,自己是先跑還是先死?
媽的,別讓老子知道是誰幹的。穿越穿成個活靶子,誰都想要我的命,老子招誰惹誰了?
城西的福來客棧是一棟灰撲撲的二層木樓,年久失修,門板上的油漆剝落得斑斑駁駁,像生了癩痢的頭皮。門口掛著的兩盞燈籠滅了一盞,剩下一盞在夜風裡搖搖晃晃地亮著,那點火苗透著一股病懨懨的綠意,把客棧門前的泥地照得半明半暗,影子在地上鬼祟地晃來晃去。
客棧老闆是個又瘦又矮的中年人,正趴在櫃檯上打盹,口水都流到了袖口上。一陣整齊的腳步聲把他從夢裡硬生生拽了出來,他迷迷糊糊抬起頭,便看見一群穿黑色制服的鎮魔司兵丁把客棧前後圍了個水泄不通,手中的火把將整條巷子照得跟白晝似的。
老闆嚇得差點從凳子上翻過去,連滾帶爬地跑出櫃檯,還沒來得及張嘴,就被趙海平一隻大手撥到了旁邊,跟撥拉一扇破門板似的。
趙海平腰間掛著那把重刀,往客棧大堂中間一站,目光冷硬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大堂里擠著一群穿紅戴綠的女人,正是春娘那一夥娼班。她們本來正在收拾箱籠,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得縮成一團,一個個臉色慘白,哆嗦著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春娘跪在最前面,身子抖得像篩糠。她一抬頭就看見了沈渡,那個滿身長滿詭異眼睛的年輕人,分明就是今天路上護送她們的那個道士。她張了張嘴,想說「道長」,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了顫顫巍巍的一句:「大……大人們,咱們是正經班子,有路引的……」
巡撫沒有理她。他站在大堂中央,手裡托著那枚乾天鍾仿製品,銅鈴上的暗紅光芒閃得越來越急促,鈴身瘋狂顫抖,嗡嗡作響,然後猛地一定。
光芒化作一道筆直的紅線,直直地指向樓梯口。
巡撫順著紅線看去,目光落在二樓走廊盡頭一扇緊閉的房門上。
「那間房裡是誰?」
精瘦老漢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回……回大人的話,那是小紅的房間。她……她說身子不舒服,回來就歇下了,一直沒出來過。」
巡撫邁步朝樓梯走去。趙海平一揮手,四名兵丁舉著火把跟了上去。沈渡跟在後面,每踩一級樓梯,身上的眼睛便齊刷刷地眨一次,像是一群冷眼旁觀的活物,盯著他一步步走向那扇門。
喲呵?這麼囂張?沈渡忍著渾身上下鑽心的疼,一股邪火反而從心底竄了上來,咬了咬後槽牙,在心裡冷笑一聲:你最好真有能耐把鎮魔司連鍋端了,不然等會兒落在老子手裡,老子要你好看!
走到房門前,巡撫一腳踹開了門板。
房間裡很暗。窗戶緊閉著,桌上只點了一盞油燈,燈焰只有黃豆大小,在昏暗裡苟延殘喘地亮著,那點光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只照亮巴掌大一塊地方,把房間裡的影子拉扯得又長又扭曲。小紅坐在床沿上,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紅衫子,頭髮披散著遮住了半邊臉。她慢慢抬起頭,用那隻沒被頭髮遮住的眼睛看著門外的眾人。
那隻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一種不屬於人類的綠光,深幽幽的,像是深潭底下浮著的兩簇鬼火。
沈渡心裡咯噔一下。又是這綠光。他腦子裡立刻閃過青陽子眼睛裡那抹一模一樣的綠意,心不由往下沉了沉,這東西,不會跟青陽子有什麼牽連吧?這破地方是捅了綠眼窩了不成?
小紅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瘮人的微笑。
「道長,」她開口了,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回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空腔里傳過來的,「你來得比奴算的快了些。」
小紅?沈渡汗毛倒豎,卻硬著頭皮攥緊了烏木棍,在心裡罵了一句:早就覺得你不對勁,原來早他媽盯上老子了。媽的,貧道一眼就瞅出來你不是人!
巡撫沒有跟她廢話。他右手一翻,乾天鍾脫手飛出,懸在半空中,銅鈴表面爆發出刺目的暗紅光芒,整座客棧的木牆都在光芒中嗡嗡顫抖。
巡撫左手一把抓住沈渡的手腕,從沈渡掌心那隻眼睛裡又生生逼出一滴血。血珠化作一道細長的血線,嗖地射入銅鈴之中,銅鈴發出「鐺」的一聲巨響,聲浪化作一圈肉眼可見的暗紅色漣漪,帶著灼人的熱浪朝小紅當頭罩下。
小紅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她猛地從床上彈起來,身體以一種完全不屬於人類的姿態在半空中硬生生擰轉,雙腳蹬在天花板上,整個人像一隻倒懸的壁虎,避開了那道聲浪。
她的指甲在一瞬間變得又長又黑,十根指甲像十把淬毒的黑色匕首,在空中劃出十道黑慘慘的光,朝巡撫的面門直抓下來。
巡撫不退反進。他右手繼續催動乾天鍾,左手拔出了腰間的刀。那刀刀身細長,弧度優雅,出鞘時沒有一絲聲音,連刀光都是收斂的,像一條銀色的怨魂無聲無息地滑出洞口。
一刀斬出,後發先至,銀光在空中與那十根黑指甲撞在一起,炸開一蓬黑色的火花,發出嗤嗤的聲響。
沈渡被巡撫抓著手腕,整個人被帶著在房間裡左閃右避,像個被拽著跑的破麻袋。他身上的眼睛在乾天鍾光芒的照耀下開始劇烈地跳動,像是被火燒著了似的,每一隻都在拼命往皮膚里縮,想要找個地方躲藏。
那股咒力正在被乾天鍾從身體裡往外生拉硬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他的骨髓深處一點一點往外剝,每剝離一點都疼得他渾身發抖,牙關咬得咯嘣響。
疼,太他媽疼了,比長眼睛的時候還要疼上一萬倍。
巡撫的刀法極快,快到沈渡只能看見一道道銀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閃來閃去,每一次閃爍都能精準地削斷小紅的一根黑指甲。小紅被逼得連連後退,那滿頭披散的長髮忽然活了過來,像無數條細長的黑色毒蛇,蠕動著朝巡撫鋪天蓋地地纏去。
巡撫冷哼一聲,左手鬆開沈渡的手腕,一掌拍在銅鈴上。銅鈴發出的聲浪猶如實質,將那些長發震得寸寸斷裂,碎發在空中化作一縷縷黑煙,發出細微的吱吱慘叫聲消散。
小紅髮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她的身體開始崩潰,像一面被人從裡面敲碎的鏡子。從臉部開始,一道裂紋橫貫整張臉,然後迅速蔓延到全身。每一道裂紋里都透出幽幽的綠光,她整個人就像一個被從內部點燃的紙紮燈籠,光從裂縫裡往外泄。
在這明暗交錯的綠光中,巡撫欺身而上,細刀無聲無息地刺穿了小紅的胸膛。
裂紋驟然擴大,綠光猛地炸開。小紅整個人化作了無數片細小的碎片,像一群慘白的蝴蝶在空中亂舞,落地之前便化為了灰燼。
只有一片碎片沒有消散。指甲蓋大小,無聲無息地飛向了沈渡,像認準了歸處一般,倏地鑽進了他掌心的那隻眼睛裡。
沈渡只覺得掌心一燙,像被人用燒紅的菸頭狠狠摁了一下。那隻眼睛終於緩緩閉合了。
緊接著,他眼前那塊只有他看得見的血色面板猛地亮起,一行行血紅色的字飛速浮現。
【檢測到宿主參與擊殺詭異「紅娘子」(殘魂),獲得壽命十五年。】
十五年?參與一下就有十五年?沈渡心裡暗自慶幸,可隨即又冒出一絲後怕,這鬼東西實力不俗,卻也不是強到沒邊,怎麼敢這麼堂而皇之地動手?它到底還有什麼倚仗?
【檢測到紅娘子記憶碎片,是否讀取?】
【檢測到【心竅碎片】,可開啟新功能「命格」,是否融合?】
【警告:融合【心竅碎片】將永久改變宿主體質,此過程不可逆。】
沈渡盯著那幾行字,掌心殘留的滾燙觸感還在突突地跳。他攥了攥拳頭,心底那股劫後餘生的涼意和後怕混在一起,讓他忍不住又罵了一句。
這破地方,到底還藏著多少這種要命的東西,排著隊等著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