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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律師

2026-06-01 11:51:17 作者: 手握劍

  姜竹沒有急著開口。

  他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從對方的金絲眼鏡移到腕錶,又從腕錶移到那雙交疊在膝上的手。

  大概沉默了五六秒。

  「您的職業是律師。」他抬起眼睛,「我猜的對麼?」

  「哦?」律師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鏡片後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怎麼會有這個判斷?」

  「首先,作為一名女性,您這樣的穿著——」

  姜竹抬手示意了一下對方那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

  「就能鎖定幾個職業。」

  「女總裁,鑑定師,財務官,銀行經理,律師。」

  他每數一個,就豎起一根手指。

  「進屋的時候您讓我更換得體的衣服,代表您平常出席的地方大多很正式,對著裝的要求近乎苛刻。」

  

  「銀行經理和財務官雖然也穿西裝,但他們沒這個習慣。」

  「本質上,他們的正裝是穿給客戶看的,湊活湊活就可以。」

  「所以可以排除。」

  律師沒有打斷他,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等他繼續。

  「至於為什麼不是鑑定師。」

  姜竹放下手,語氣平緩,「很簡單,您很強勢。」

  「鑑定師的工作性質決定了他們必須保持中立、不偏不倚,這個行業做久了,人會磨出一種職業性的溫和。」

  「您身上沒有那種溫和。」

  他頓了頓。

  「至於為什麼鎖定律師,則是因為進店之後您一直沒有摘眼鏡。」

  姜竹的目光落在對方鼻樑上那副金絲邊眼鏡上。

  「您完全不怕我們透露您的隱私。」

  律師看著姜竹,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點了一下,又停住了。

  「很好。」

  她微微點頭,「那為什麼不是女總裁呢?」

  「雛菊很有自知之明。」

  姜竹的回答乾脆利落,幾乎沒有停頓。

  律師愣了一下,然後欣然一笑。

  不是之前那種禮節性的嘴角彎一彎,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出來。

  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盪開,帶著一點沙啞的尾音。

  「哈哈哈!好好好!」

  她笑完了,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鏡片後面的眼睛比剛才亮了許多。

  「那目的呢?」

  姜竹深吸一口氣。

  這個他確實拿不準。

  猜職業可以從穿著、行為、習慣下手,但一個人的目的藏在她心裡,能看到的線索太少。

  邏輯走到這裡,已經到頭了。

  剩下的,只能賭。

  「目的我確定不了,只能賭一賭。」

  「說。」律師的心情顯然很好,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我現在心情很好,說錯了也沒事。」

  姜竹看著她,一字一頓。

  「您的目的很簡單。」

  「您是來違法的。」

  氣氛凝住了一瞬。

  律師的眼睛在金絲鏡片後面微微眯了起來,手指敲擊的動作停在了半空。

  她沒有說話,只是這麼看著他,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坐在對面的年輕人。

  「哦?」她的聲音壓低了半度,帶上了一絲危險的試探,「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麼?」

  姜竹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

  他的嘴角微微翹著,笑意不多不少,剛好夠讓對方看到他的坦蕩。

  「來到這裡的花兒們,都是為了尋求內心中最靜謐的那一道港灣。」

  「您作為律師,素日裡接觸的案件十分廣泛,自然也積累了很多精彩逸聞。」

  他故意把「精彩逸聞」四個字念得很慢。

  「可問題是,因為保密協議,您只能將其爛在肚子裡,跟誰都不能說。就算是您最親近的人也不行,更不能喝酒之後說。」


  他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

  「可現在就有這麼一個地方,可以讓您無憂無慮地將逸聞傾訴出來。」

  「這裡沒有記錄,沒有證人,沒有錄音。」

  「您可以把那些壓在心裡很久的東西,從肚子裡拿出來,放在桌面上,好好看一看它們長什麼樣。」

  「好解您內心當中那股心癢難耐。」

  安靜。

  律師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眼睛,看向姜竹,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語。

  「你懂酒麼?」

  姜竹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拐得有點大,但對方的表情不像是隨口一問。

  「不懂。」

  「真的?」

  「真的。」

  「那太可惜了。」

  律師搖了搖頭,她伸出手,點了點桌面上平板。

  「給我開一瓶,十四代龍月。」

  十四代龍月,姜竹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他沒聽過。

  但他的手指沒有猶豫,拿起平板,在點酒頁面里搜了一下這四個字。

  屏幕跳出來一個結果。

  他的目光掃過酒名下邊那串數字,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一萬二一瓶。

  臥槽!

  發了!!!

  以後中午吃飯,他能多加一個菜了!也就是吃九塊錢的盒飯!

  猖!必須猖!

  但這些都在腦子裡,他的臉上只多了一點客氣的笑意。

  「感謝小姐。」

  「不用謝。」

  律師把手收回去,交疊在膝上,「這是你應得的。」

  不一會,房門被輕輕敲響。

  姜竹站起身,打開門。

  侍者端著一個深色的木盤走進來,盤子上放著一瓶清酒,瓶身修長,標籤素淨。

  旁邊擺著一隻小小的玻璃杯,杯壁薄得近乎透明。

  侍者把酒和杯子放在茶几上,微微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姜竹拿起酒瓶,拇指按住瓶蓋,輕輕擰開。

  酒液注入杯中的聲音細細的,他把杯子斟到三分之二處,放到律師面前。

  「你真不喝?」律師端起酒杯,看了他一眼。

  「規定......」

  「好吧。」

  律師也不勉強,端起酒杯在鼻下輕輕晃了晃,然後抿了一口。

  她的眼睛閉上了,輕輕嗅了一下,然後微微一抿。

  品嘗過後,律師睜開眼睛,眼裡帶著一點遺憾。

  「那你可真是不夠幸運,這酒很好喝的。」

  「遇見小姐您,就是我最大的幸運。」

  律師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嘴甜可換不來第二瓶酒了。」

  姜竹微微低頭,手指在吉他面板上輕輕劃了一下。

  「要再為小姐彈一曲麼?」

  「不用。」

  律師把酒杯放到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咱們兩個聊一會就好。」

  她靠在沙發背上,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她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目光越過鏡片落在天花板上某個看不見的點上。

  「你剛才說我的目的,只說對了一半。」

  她的聲音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給自己斟字酌句,「除去分散認知負荷以外,更多的還是想要找人傾倒苦水。」

  「那我們是專業的。」姜竹接得很穩。

  「哦?」律師偏過頭看他,鏡片後面的眼睛閃過一絲玩味,「雛菊小姐剛才還說自己剛入職兩天。」

  姜竹微笑,微微欠了欠身。

  「入職一天的律師,難道不算律師麼?」


  律師怔了一瞬。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端起酒杯,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喉頭上下滾了一下。

  姜竹再次拿起酒瓶,將她的杯子重新斟滿。

  律師看著杯子裡晃動的透明液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當她再開口的時候,聲音里的那層冰殼已經裂開了。

  「很多年前,我主理過一個案件。」

  姜竹覆蓋在面具下的眉毛一抖。

  哦吼吼,有瓜!

  他換了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嘖嘖嘖,換個角度想,這個工作雖然要當別人的垃圾桶,但也有了吃大瓜的優勢呀。

  「婚姻破裂?」他試探著問,「還是怎麼樣?」

  「沒那麼簡單。」

  律師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被告人出身不好,家裡是農村的。在上學期間,被告人結識了女方。」

  「女方家境優渥,自己經營著一個大公司。」

  她的目光從杯沿上移開,落在姜竹臉上。

  「被告人知道對方的家庭條件後,便盯上了女方。」

  「經過設計,與女方結識。隨後這對門不當戶不對的『情侶』便結婚了。」

  「女方家裡面沒有阻攔麼?」

  「當然阻攔了。」

  律師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可被告人通過手段讓女孩很快懷了孕。」

  「外加上女孩相信所謂愛情,最終女孩的家裡面也只能妥協,只能結婚。」

  她說到「愛情」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往下壓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一個過期的笑話。

  「這一結婚就是十年。」

  「被告人在這十年之間,前期蟄伏求取信任。」

  「等到有了一定權利之後,利用女方家庭的信任,將公司老臣調離核心崗位,掌控了採購、銷售和財務。」

  她說著說著,語氣慢了下來。

  「隨後再趁著丈人生病之際,通過虛高採購價、關聯交易,把錢全部輸送給了自己建立的空殼公司。」

  「最後就在女方不知情的情況下,用債務將女方引爆。」

  姜竹的眉頭動了動。他的手指在下巴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看來對方的手段了得。」

  「哪怕是您,都沒辦法勝訴。」

  律師抬起眼睛,隔著鏡片看著他。

  然後她說了一句姜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我從未輸過一場。」

  姜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什麼?」

  律師端起酒杯,在面前輕輕晃了一下。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滑過,留下一道細細的痕跡。

  「我的當事人,是被告人。」

  她的聲音平靜如水,「我幫助他收集了全部證據,將女方的控訴一點一點駁回,最終使其敗訴。」

  姜竹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不動了。

  幾秒過後,他的嘴唇動了動,擠出幾個字。

  「您……很專業……」

  「哼。」

  律師從鼻孔里發出一聲笑,「很多人都這麼說。當然,更多人則是另一套說辭。」

  姜竹不用猜也知道另一套說辭是什麼。

  他只是再次拿起酒瓶,將律師的酒杯重新倒滿。

  酒液注入杯中的聲音在這個沉默的間隙里格外清晰。

  「法律是法律,道德是道德。」

  他把酒瓶放回茶几上,手掌在膝蓋上輕輕蹭了一下,「如果程序正義不等於事實正義,那是法律的問題,而不是律師的問題。」

  律師抬起眼睛。

  她看了姜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所有的目光都重。


  然後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肩上卸了下去。

  「好。說得好。」

  她把酒杯端起來,沒有急著喝,只是端在面前看著。

  「嘖,我突然有點惜才。」

  她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陳述案情的調子,而是帶上了一種近乎長輩的閒散,「你如果學律師的話,一定會很厲害。」

  「考慮一下,我親自教你。」

  姜竹沒想到對方會突然拐到這裡來,頓了一下才笑著搖了搖頭。

  「小姐,我更想聽聽您對這件事的想法。」

  律師看著他,眼神中閃著一絲惋惜。

  「我嘛……我並不後悔做被告人的律師。」

  「再來一次,我還會這麼做。」

  「因為我忠於法律,就一定要儘自己的全力,去維護每一名公民的合法權利。」

  「只有那樣,才能夠防止無辜之人枉受追究。」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和這個相比,我個人的榮辱,無關緊要。」

  姜竹依舊無言。

  他只是默默地拿起酒瓶,再次將她的杯子斟滿。

  律師垂眼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液面,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

  「可是——我在是一名律師的基礎上,我還是一個人。」

  她的手握緊了杯子,指節微微泛白。

  「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進行道德判斷。」

  「我為那個女孩一家感到悲傷。這迫使我每到夜晚,無法安然入睡。」

  屋子裡靜了一瞬。

  姜竹放下酒瓶,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聲音比之前緩了很多。

  「我相信在您經歷過的案件當中,肯定有伸冤成功的。」

  「難受的時候,想想他們,會好過一些。」

  律師抬起眼睛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然後她點了點頭。

  「謝謝你的建議。」

  「我也確實是那麼做的。」

  姜竹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詢問道。

  「所以,那個女孩怎麼樣了?」

  「她的父親病死了,母親忍受不了,也走了。」

  律師的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檔案,「她還活著,就是瘋了。」

  她把杯子裡最後一口酒喝完。

  「我的當事人在事發之後,把那個姑娘接回了自己老家,將其安置在了祖宅裡面,一直僱人照顧著。」

  姜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忽然,一陣鈴聲在房間裡炸開。

  時間到了。

  律師放下杯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她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動作乾脆利落,剛才喝酒時那種鬆弛的姿態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像是被那陣鈴聲一鍵重置了。

  姜竹站起身,按照培訓教的結束語微微鞠躬。

  「和您度過的時間很是美好,期待您的下次光臨。」

  「嗯。」律師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她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餘光掃了一眼還站在沙發旁的姜竹。

  「剛才那個提議,長期有效。」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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