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竹沒有急著開口。
他靠在沙發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從對方的金絲眼鏡移到腕錶,又從腕錶移到那雙交疊在膝上的手。
大概沉默了五六秒。
「您的職業是律師。」他抬起眼睛,「我猜的對麼?」
「哦?」律師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鏡片後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怎麼會有這個判斷?」
「首先,作為一名女性,您這樣的穿著——」
姜竹抬手示意了一下對方那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
「就能鎖定幾個職業。」
「女總裁,鑑定師,財務官,銀行經理,律師。」
他每數一個,就豎起一根手指。
「進屋的時候您讓我更換得體的衣服,代表您平常出席的地方大多很正式,對著裝的要求近乎苛刻。」
「銀行經理和財務官雖然也穿西裝,但他們沒這個習慣。」
「本質上,他們的正裝是穿給客戶看的,湊活湊活就可以。」
「所以可以排除。」
律師沒有打斷他,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等他繼續。
「至於為什麼不是鑑定師。」
姜竹放下手,語氣平緩,「很簡單,您很強勢。」
「鑑定師的工作性質決定了他們必須保持中立、不偏不倚,這個行業做久了,人會磨出一種職業性的溫和。」
「您身上沒有那種溫和。」
他頓了頓。
「至於為什麼鎖定律師,則是因為進店之後您一直沒有摘眼鏡。」
姜竹的目光落在對方鼻樑上那副金絲邊眼鏡上。
「您完全不怕我們透露您的隱私。」
律師看著姜竹,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點了一下,又停住了。
「很好。」
她微微點頭,「那為什麼不是女總裁呢?」
「雛菊很有自知之明。」
姜竹的回答乾脆利落,幾乎沒有停頓。
律師愣了一下,然後欣然一笑。
不是之前那種禮節性的嘴角彎一彎,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出來。
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盪開,帶著一點沙啞的尾音。
「哈哈哈!好好好!」
她笑完了,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鏡片後面的眼睛比剛才亮了許多。
「那目的呢?」
姜竹深吸一口氣。
這個他確實拿不準。
猜職業可以從穿著、行為、習慣下手,但一個人的目的藏在她心裡,能看到的線索太少。
邏輯走到這裡,已經到頭了。
剩下的,只能賭。
「目的我確定不了,只能賭一賭。」
「說。」律師的心情顯然很好,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我現在心情很好,說錯了也沒事。」
姜竹看著她,一字一頓。
「您的目的很簡單。」
「您是來違法的。」
氣氛凝住了一瞬。
律師的眼睛在金絲鏡片後面微微眯了起來,手指敲擊的動作停在了半空。
她沒有說話,只是這麼看著他,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坐在對面的年輕人。
「哦?」她的聲音壓低了半度,帶上了一絲危險的試探,「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麼?」
姜竹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
他的嘴角微微翹著,笑意不多不少,剛好夠讓對方看到他的坦蕩。
「來到這裡的花兒們,都是為了尋求內心中最靜謐的那一道港灣。」
「您作為律師,素日裡接觸的案件十分廣泛,自然也積累了很多精彩逸聞。」
他故意把「精彩逸聞」四個字念得很慢。
「可問題是,因為保密協議,您只能將其爛在肚子裡,跟誰都不能說。就算是您最親近的人也不行,更不能喝酒之後說。」
他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
「可現在就有這麼一個地方,可以讓您無憂無慮地將逸聞傾訴出來。」
「這裡沒有記錄,沒有證人,沒有錄音。」
「您可以把那些壓在心裡很久的東西,從肚子裡拿出來,放在桌面上,好好看一看它們長什麼樣。」
「好解您內心當中那股心癢難耐。」
安靜。
律師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眼睛,看向姜竹,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語。
「你懂酒麼?」
姜竹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拐得有點大,但對方的表情不像是隨口一問。
「不懂。」
「真的?」
「真的。」
「那太可惜了。」
律師搖了搖頭,她伸出手,點了點桌面上平板。
「給我開一瓶,十四代龍月。」
十四代龍月,姜竹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他沒聽過。
但他的手指沒有猶豫,拿起平板,在點酒頁面里搜了一下這四個字。
屏幕跳出來一個結果。
他的目光掃過酒名下邊那串數字,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一萬二一瓶。
臥槽!
發了!!!
以後中午吃飯,他能多加一個菜了!也就是吃九塊錢的盒飯!
猖!必須猖!
但這些都在腦子裡,他的臉上只多了一點客氣的笑意。
「感謝小姐。」
「不用謝。」
律師把手收回去,交疊在膝上,「這是你應得的。」
不一會,房門被輕輕敲響。
姜竹站起身,打開門。
侍者端著一個深色的木盤走進來,盤子上放著一瓶清酒,瓶身修長,標籤素淨。
旁邊擺著一隻小小的玻璃杯,杯壁薄得近乎透明。
侍者把酒和杯子放在茶几上,微微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姜竹拿起酒瓶,拇指按住瓶蓋,輕輕擰開。
酒液注入杯中的聲音細細的,他把杯子斟到三分之二處,放到律師面前。
「你真不喝?」律師端起酒杯,看了他一眼。
「規定......」
「好吧。」
律師也不勉強,端起酒杯在鼻下輕輕晃了晃,然後抿了一口。
她的眼睛閉上了,輕輕嗅了一下,然後微微一抿。
品嘗過後,律師睜開眼睛,眼裡帶著一點遺憾。
「那你可真是不夠幸運,這酒很好喝的。」
「遇見小姐您,就是我最大的幸運。」
律師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嘴甜可換不來第二瓶酒了。」
姜竹微微低頭,手指在吉他面板上輕輕劃了一下。
「要再為小姐彈一曲麼?」
「不用。」
律師把酒杯放到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咱們兩個聊一會就好。」
她靠在沙發背上,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她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目光越過鏡片落在天花板上某個看不見的點上。
「你剛才說我的目的,只說對了一半。」
她的聲音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給自己斟字酌句,「除去分散認知負荷以外,更多的還是想要找人傾倒苦水。」
「那我們是專業的。」姜竹接得很穩。
「哦?」律師偏過頭看他,鏡片後面的眼睛閃過一絲玩味,「雛菊小姐剛才還說自己剛入職兩天。」
姜竹微笑,微微欠了欠身。
「入職一天的律師,難道不算律師麼?」
律師怔了一瞬。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端起酒杯,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喉頭上下滾了一下。
姜竹再次拿起酒瓶,將她的杯子重新斟滿。
律師看著杯子裡晃動的透明液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當她再開口的時候,聲音里的那層冰殼已經裂開了。
「很多年前,我主理過一個案件。」
姜竹覆蓋在面具下的眉毛一抖。
哦吼吼,有瓜!
他換了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嘖嘖嘖,換個角度想,這個工作雖然要當別人的垃圾桶,但也有了吃大瓜的優勢呀。
「婚姻破裂?」他試探著問,「還是怎麼樣?」
「沒那麼簡單。」
律師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被告人出身不好,家裡是農村的。在上學期間,被告人結識了女方。」
「女方家境優渥,自己經營著一個大公司。」
她的目光從杯沿上移開,落在姜竹臉上。
「被告人知道對方的家庭條件後,便盯上了女方。」
「經過設計,與女方結識。隨後這對門不當戶不對的『情侶』便結婚了。」
「女方家裡面沒有阻攔麼?」
「當然阻攔了。」
律師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可被告人通過手段讓女孩很快懷了孕。」
「外加上女孩相信所謂愛情,最終女孩的家裡面也只能妥協,只能結婚。」
她說到「愛情」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往下壓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一個過期的笑話。
「這一結婚就是十年。」
「被告人在這十年之間,前期蟄伏求取信任。」
「等到有了一定權利之後,利用女方家庭的信任,將公司老臣調離核心崗位,掌控了採購、銷售和財務。」
她說著說著,語氣慢了下來。
「隨後再趁著丈人生病之際,通過虛高採購價、關聯交易,把錢全部輸送給了自己建立的空殼公司。」
「最後就在女方不知情的情況下,用債務將女方引爆。」
姜竹的眉頭動了動。他的手指在下巴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看來對方的手段了得。」
「哪怕是您,都沒辦法勝訴。」
律師抬起眼睛,隔著鏡片看著他。
然後她說了一句姜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我從未輸過一場。」
姜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什麼?」
律師端起酒杯,在面前輕輕晃了一下。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滑過,留下一道細細的痕跡。
「我的當事人,是被告人。」
她的聲音平靜如水,「我幫助他收集了全部證據,將女方的控訴一點一點駁回,最終使其敗訴。」
姜竹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不動了。
幾秒過後,他的嘴唇動了動,擠出幾個字。
「您……很專業……」
「哼。」
律師從鼻孔里發出一聲笑,「很多人都這麼說。當然,更多人則是另一套說辭。」
姜竹不用猜也知道另一套說辭是什麼。
他只是再次拿起酒瓶,將律師的酒杯重新倒滿。
酒液注入杯中的聲音在這個沉默的間隙里格外清晰。
「法律是法律,道德是道德。」
他把酒瓶放回茶几上,手掌在膝蓋上輕輕蹭了一下,「如果程序正義不等於事實正義,那是法律的問題,而不是律師的問題。」
律師抬起眼睛。
她看了姜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所有的目光都重。
然後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肩上卸了下去。
「好。說得好。」
她把酒杯端起來,沒有急著喝,只是端在面前看著。
「嘖,我突然有點惜才。」
她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陳述案情的調子,而是帶上了一種近乎長輩的閒散,「你如果學律師的話,一定會很厲害。」
「考慮一下,我親自教你。」
姜竹沒想到對方會突然拐到這裡來,頓了一下才笑著搖了搖頭。
「小姐,我更想聽聽您對這件事的想法。」
律師看著他,眼神中閃著一絲惋惜。
「我嘛……我並不後悔做被告人的律師。」
「再來一次,我還會這麼做。」
「因為我忠於法律,就一定要儘自己的全力,去維護每一名公民的合法權利。」
「只有那樣,才能夠防止無辜之人枉受追究。」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和這個相比,我個人的榮辱,無關緊要。」
姜竹依舊無言。
他只是默默地拿起酒瓶,再次將她的杯子斟滿。
律師垂眼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液面,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
「可是——我在是一名律師的基礎上,我還是一個人。」
她的手握緊了杯子,指節微微泛白。
「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進行道德判斷。」
「我為那個女孩一家感到悲傷。這迫使我每到夜晚,無法安然入睡。」
屋子裡靜了一瞬。
姜竹放下酒瓶,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聲音比之前緩了很多。
「我相信在您經歷過的案件當中,肯定有伸冤成功的。」
「難受的時候,想想他們,會好過一些。」
律師抬起眼睛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然後她點了點頭。
「謝謝你的建議。」
「我也確實是那麼做的。」
姜竹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詢問道。
「所以,那個女孩怎麼樣了?」
「她的父親病死了,母親忍受不了,也走了。」
律師的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檔案,「她還活著,就是瘋了。」
她把杯子裡最後一口酒喝完。
「我的當事人在事發之後,把那個姑娘接回了自己老家,將其安置在了祖宅裡面,一直僱人照顧著。」
姜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忽然,一陣鈴聲在房間裡炸開。
時間到了。
律師放下杯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她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動作乾脆利落,剛才喝酒時那種鬆弛的姿態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像是被那陣鈴聲一鍵重置了。
姜竹站起身,按照培訓教的結束語微微鞠躬。
「和您度過的時間很是美好,期待您的下次光臨。」
「嗯。」律師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她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餘光掃了一眼還站在沙發旁的姜竹。
「剛才那個提議,長期有效。」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