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竹跟在接引人身後穿過走廊,腳步不急不緩,腦子卻一刻沒停。
花燭剛剛的動作,在他眼前又閃了一遍。
明顯的,這一單是對方安排的了。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姜竹深吸了一口氣。
看來這一位顧客,很難搞。
當然,知道這個信息,其實也做不了什麼顛覆性的改變。
他不可能衝進去對顧客說「您被人當槍使了」,更不可能撂挑子不干。
但至少,他可以拿出百分百的精力去面對。
有準備總比沒準備強,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接引人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姜竹抬頭看了一眼門牌,眼神里閃過一絲凝重,然後伸出手,搭在門把手上。
金屬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他的手指微微收緊,壓下把手,推門走了進去。
屋子裡的燈光比走廊亮一些,冷白色的,不像其他房間那種暖黃昏暗的調子。
姜竹抬眼看向沙發上的顧客,明顯愣了一下。
對方穿著一身裁剪利落的深灰色西裝,面料在冷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
面具只遮到鼻樑以下,露出額頭和一雙眼睛。
眼睛上面還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目光平靜而銳利。
整個人坐在那裡,腰背挺直,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雙手自然地交疊放在膝上,腕上戴著一塊女式腕錶,錶盤在燈下反著一小圈冷光。
幹練,專業,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姜竹走過去,頓時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從對面壓過來。
說實話,他這一身工作服平常穿著還好,可一旦跟面前這位站在一起,差距就拉出來了。
對方的西裝是量身定製的,肩線腰線嚴絲合縫,袖口露出一截襯衫的白邊,長度恰到好處。
而他這身制服是鈴蘭從柜子里翻出來的均碼貨,剛才在休息室里坐著還好,現在一站到對方面前,顯得他像一個上門做地推發傳單的。
不過這些都是心理活動,他臉上的笑容穩穩地掛著。
他按照培訓教的,微微欠了欠身,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雛菊感謝您的指名,期待與您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
「坐。」對方只說了一個字。
聲音不高,但每個音節都像是被修剪過的,沒有一點多餘的東西。
姜竹正要往沙發邊上走,對方的左手抬了起來,肘在沙發扶手上,手指輕撫了一下眼鏡邊框。
那隻手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塗指甲油,骨節分明卻不顯得粗,一看就是常年在案前工作的手。
「你的著裝很有問題。」
姜竹的腳步頓住了。
對方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女式腕錶,抬眼的動作很快,鏡片後面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像是在看一份有瑕疵的文件。
「我給你五分鐘,換好一身得體的著裝再來。」
姜竹的嘴巴抽了一下。
媽耶,強迫症。
他壓住嘴角那點不自然的抽動,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尊敬的顧客,我們這是制式服裝——」
「不。」對方打斷了他。
「不是你的服裝有問題,只是這身服裝穿到你身上有問題。」
她伸出一根手指,朝姜竹的袖口方向點了點。
「你的上身碼數不對。先不談肩線、腰線還有衣長,就只說袖口。」
「長袖襯衫必須露出一厘米左右,明白麼?」
姜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袖口剛好卡在手腕上,再往下就蓋到手背了,確實是長了一截。
他抬起頭,乾咳了一聲。
「額……小姐,我今天第二天上班,是試用人員,還沒有專門匹配衣服。」
「那很遺憾。」
對方的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
「我需要換一個人員。」
「別別別!
」姜竹的手抬起來往前一伸,掌心朝外,攔住對方還沒說出口的下半句話。
「您稍等,我去換。馬上就好。」
「五分鐘。」
對方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低頭看了一眼腕錶。
「別遲到。」
「好的,好的。」
姜竹退到門口,轉身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壁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在地面上鋪成一段一段的。
姜竹的腳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沒有往休息室走,而是拐了個彎,推開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廁所的門。
廁所里沒有人,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擦得乾乾淨淨,鏡子裡映出他現在的樣子。
一身不合身的西裝,袖口長了一截,肩膀的線條往下塌,整個人看起來松松垮垮的。
他把門反鎖上,深吸一口氣,調出系統界面,把那身從第一次變身的時候就自帶的女士西裝換上了。
一道光閃過,鏡子裡的雛菊變了一個人。
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嚴絲合縫地貼著肩線和腰線,袖口正好露出一截襯衫的白邊,長度恰到好處。
雖然這不合店內的規矩,但他現在可顧不上什麼規矩了。
反正工作人員也看不到,這廁所里十分隱秘,更沒有監控。
一會兒回去的路上再換回來就是了。
他在鏡子前轉了半圈,確認沒什麼問題,推門走了出去。
姜竹重新推開門的時候,對方正在看腕錶。
「四分三十一秒。」
她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從頭到腳,不急不緩,然後點了點頭。
「衣品不錯。」
「您謬讚。」
姜竹走過去,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現在他有一種玩了一整個暑假、開學第一天坐到教室里被中年女班主任檢查作業的壓力。
括弧,戴眼鏡,戴擴音器的那種。
對方的目光透過金絲鏡片落在他身上,不帶什麼惡意,但就是讓人坐立難安。
姜竹看著對方,手指在膝蓋上搓了搓,他心裡在飛速盤算。
想一想,姜竹。
要怎麼開場,才能讓這位女強人開口。
首先得分析對方的職業。
穿成這樣的西裝,又有這樣的氣質,肯定是高端人士。
法律、金融、諮詢,跑不出這幾個圈子。
而這些人普遍素質高,嘴巴緊,一兩句廢話絕對撬不開。
而且這種人吧,性格怪癖好怪,變態多。
坐到現在這個位置,壓力和權力的雙重侵蝕下,還能保持正常人格的沒幾個。
他還不能說錯話。
說錯了,投訴都是輕的。
不行,至少不能冷場。
先試探試探。
他清了清嗓子,微微前傾。
「小姐,您——」
話還沒出口,對方就抬起手,食指朝上,擺了一個「停」的手勢。
動作幅度很小,但意思明確得不能再明確。
「不需要你費心思琢磨怎麼廢話。進店的時候,前台說裡面的員工都有才藝。」
對方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打好了腹稿才往外吐。
「你會什麼?」
好強勢。
主動權從進門到現在,一直被她牢牢攥在手裡。
姜竹收回微微前傾的姿勢,往沙發背上靠了靠。
「我會彈吉他,小姐。」
「哦?那很好。」
對方點了點頭,動作乾脆,像是這個答案還算過得去。
「彈給我聽吧。」
「好的。」
姜竹點點頭,拿起桌上的平板,叫了一把吉他。
等琴送來的間隙里,他腦子裡轉著一個問題。
彈個什麼呢?
什麼風格,什麼難度。
難度肯定不能簡單了,至少要讓對方覺得「還算過得去」,以這位的挑剔程度,彈個入門曲子怕是要被當場退貨。
風格的話,對方雖然說話冷淡,但畢竟是個女人,彈個憂傷一點的?
他還在盤算呢,對方已經拿起桌上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乾淨利落地搜出來一個曲譜,然後把平板轉過來,往姜竹面前一推。
「喏,照著這個彈。」
姜竹定眼看去。他下意識以為會是什麼大師級的作品,心跳都往上提了一拍。
但看清譜面之後,心跳又落回去了。
愛的羅曼史。
西班牙的那首吉他名曲,旋律簡單,和聲走向也很基礎。
這個曲子他不看曲譜也能彈,指法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了。
可問題是,真的那麼簡單麼?
姜竹抬起頭看了對方一眼。
對方已經靠回了沙發背上,左手肘在扶手上,下巴微微揚起,正等著他彈。
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平靜如水,看不出一絲一毫的隨意。
不,不對的。
越簡單的曲子越難。
把一個曲譜原封不動地復刻出來很容易,只要手指頭夠用就行。
可是想要彈出動態,彈出自己的東西,就必須是高手乃至大師了。
他能做到麼?
之前多半是做不到的。
但是現在嘛——他想起昨天在出租屋裡練吉他時那種手指自己知道往哪走的感覺。
可以試一試。
剛好,侍者把吉他送進來了。
姜竹接過琴,橫在膝上。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指尖搭上琴弦。
第一個音從指腹下彈出來的時候,他就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吉他弦在他指尖下輕輕震動。
這首曲子沒有華麗的琶音,沒有複雜的技巧,就是一段乾淨的旋律,像一條不急不緩的溪流,從琴弦上淌出來。
他的手指在指板上移動著,每一個換把都穩得像是早就量好了距離。
音的輕重緩急有了起伏,不是那種刻意的處理,是從心裡自然流出來的東西。
在班長那顆藍色鋼琴天賦的加持下,他的手指對弦的掌控精細了不止一個檔次。
對方閉上了眼睛。
深灰色西裝的肩膀微微沉了沉,左手搭在沙發扶手上,修長的手指隨著節奏輕輕敲擊著,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在空中散盡。
姜竹吐出一口氣,手指還搭在弦上,掌心微微有些發潮。
不知道對方怎麼覺得。
反正他自己十分滿意。
剛才那一段,他真正彈出了所謂的情感——不是硬擠出來的,不是靠錄音棚修音修出來的,而是從手指底下自然而然地淌出來的。
這是他在裝載何率的天賦之前,完全不具備的品質。
「不錯。」
對方睜開眼睛,微微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幅度很小,但落的很穩。
「比一般愛好者強很多。當然,距離上面還是很遠。」
她的手從沙發扶手上抬起來,手指在空氣中點了點。
「不過在這種地方能聽到這個品質,很不錯了。」
「您盛讚。」
「再給我彈一首吧。」
對方的語氣比剛才鬆了一絲,但也只是一絲,肩膀上那股繃著的勁兒還沒完全卸掉。
「曲子你自己挑。」
自己挑麼。
姜竹的手指在琴弦上無聲地滑了兩下。
一切他會的曲子開始在腦海里翻騰。
要彈個憂傷點的,面前這位顯然不是那種聽Happy Pop會跟著晃的人。
要彈個有質感的,不能太俗太爛大街。
彈一首未聞花名吧。
那首曲子的主旋律乾淨純粹,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和釋懷,完美符合他剛才思索的方向。
姜竹低下頭,手指重新搭上弦。
旋律從他的指腹下淌了出來。
剛開始很輕,像是有人在遠處低低地哼唱,然後一層一層地疊加上去,飽滿起來,又在高潮處緩緩收住,最後只剩下一個單音,在暖黃色的光線里輕輕顫著。
這一次對方沒有閉上眼睛。
她靠在沙發背上,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一直看著他。
那目光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不再像一把手術刀。
又是一曲終了。
「不錯。」
依舊是這兩個字,但這一次的語氣和剛才明顯不同,多了一點什麼東西。
「我記得原作是鋼琴,這指彈版本是你自己編的麼?」
「當然不是,小姐,彈的是別人的譜子。」
「這樣啊。」對方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手指搭在鏡架邊緣停了一瞬。
「聽得我想喝點酒。」
姜竹識相地沒提他們這裡不讓陪喝酒。
他只是微微笑了笑,把吉他放到一旁,等對方的下文。
「不過在喝酒之前——」她豎起一根手指,腕錶在燈光下反了一小圈冷光。
「還有一個小小的考驗,決定咱們兩個一會能不能共飲一杯。」
考驗?
姜竹注意到,她用了一個很特別的詞。
「您說。」他的聲音穩穩的。
「干你們這行,首先需要的是敏銳的洞察力。」
「其次就是恰到好處的口才。」
「最後則是重中之重——自信,也可以叫大膽。」
她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依次落下,節奏分明。
「不知道這些品質,你有沒有。」
姜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沒有直接回答有還是沒有,只是微微頷首,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
「您囑咐。」
對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落回自己的腕錶上,像是覺得他的態度還算合格。
「猜出我的職業。」
「還有,我來這裡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