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請問有什麼需要麼?」
姜竹微微側頭,聲音放得很輕。
他問得隨意,像是不怕對方不高興。
常干服務業的都知道,學生是個特殊群體。
好說話的,是真特麼的好說話。
你說什麼他都點頭,你幹什麼他都配合,完事還給你寫個好評,讓你覺得這錢掙得莫名其妙地輕鬆。
難說話的,也是真特麼的難說話。
你呼吸重了他嫌你煩,你呼吸輕了他覺得你在敷衍,從頭到尾板著一張臉,末了反手一個投訴,讓你連自己錯在哪都不知道。
沒有中間值,只有兩個極端,而且幾乎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眼前這位,明顯是前者。
黃坐姿規規矩矩,手指蜷著,不敢看他。
這種人會難纏麼?
不會。
但這種人會點酒麼?
更不會。
以對方的家庭條件,酒肯定是點不起的。
你姜竹叔叔呀,是個勢利眼,看人下菜碟的啦。
他靠在沙發背上,等著對方開口。
黃晴晴沉默了好一會兒。
面具後面的那雙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手指在膝蓋上絞了絞。
「額……」
她搖了搖頭,最後開口道,「沒什麼要求,就坐著就好。」
她的聲音細細的,說到後半句的時候明顯遲疑了一下。
話落,她似乎怕姜竹不相信,又補了一句。
「你放心,這是我主動要求的,不會有事。」
姜竹聞言眨了眨眼。
哦吼?還有這種好事?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兩下。
這姑娘不會裝糖陰他一手吧。
誒!
讓我們不說裝糖陰他一手,應該說——前狼假寐,蓋以誘敵。
嘶,是有這可能的。
這種事情他前世跑滴滴的時候不是沒遇到過。
越是看著面善的,越容易給你來一下狠的。
「小姐,我們規定不允許……」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
「你可以錄音。」黃晴晴接得很快。
姜竹的嘴角抽了抽,「……不允許錄音。」
空氣安靜了一瞬。
黃晴晴低下頭,手指從膝蓋上收回來,交疊著放在腿上。
「這樣啊。」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輕輕的調子,尾音往下落。
「那你該幹啥就幹啥吧。」
姜竹無語地笑了。
這姑娘,把他最後那點顧慮也給堵死了。
他往沙發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小姐,我的工作您不配合是無法展開的。」
「您來這裡想來是有一點點憂愁,不如先嘗試著將心中的鬱悶稍微往外面傾倒一下?」
黃晴晴一口回絕,「沒有。」
姜竹看著她縮在沙發里的樣子,心裡大概有了數。
對方很是怕生。
而在怕生的基礎上,還願意來這種地方,那多半是被人拽著來的。
「那我給您彈吉他,您休息一會兒?」
黃晴晴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
姜竹拿起桌上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叫了吉他。
侍者來得很快,敲門聲輕而短促。
他起身接過琴,道了聲謝,把門帶上。
轉過身的時候,黃晴晴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里。
他走過去,彎下腰,替她把沙發的角度調低了一些。
手指在扶手下方的按鈕上按了兩下,靠背緩緩往後傾倒,直到一個半躺的角度才停住。
黃晴晴的身體跟著沙發的傾角往下滑了滑。
她的手指攥住了外套的下擺,攥得不緊,只是輕輕搭著。
姜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吉他橫在膝上,手指搭上琴弦。
他撥了一下弦,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盪開。
然後他開始彈。
沒有譜子,就是即興地走。
一段舒緩的旋律從指尖淌出來,不快不慢,像傍晚的風從外鑽了進來。
他彈著彈著,嘴裡開始哼。
不是唱詞,就是跟著旋律哼,聲音從嗓子眼裡輕輕送出來。
他變身的這個姑娘聲音很好聽,清清亮亮的,帶著一點柔軟的尾音。
唱起歌來音色也是十分靚,像是夏天傍晚穿過紗窗的風,不冷不熱,剛剛好。
他彈了一會兒,餘光掃了一眼沙發上的黃晴晴。
她靠進沙發里,肩膀一點一點地松下來。
不一會,一曲終了。
最後一個音在空氣里慢慢散盡。
姜竹的手指還搭在弦上,偏過頭詢問道,「小姐,感覺怎麼樣?」
「很好。」黃晴晴的聲音淡淡的。
他繼續詢問道,「有想要傾訴的想法了沒?」
「你繼續彈吧。」
姜竹頓了頓,最後回答道,「……好。」
得。
就當練琴了吧。
姜竹低下頭繼續彈了起來,一首接一首的,把他會的那點曲子翻來覆去地彈。
從《一生所愛》彈到《鳥之詩》,再從《鳥之詩》彈到昨天剛練的那幾段練習曲。
黃晴晴就窩在沙發里,一動不動,安安靜靜地聽著。
有那麼幾個瞬間,姜竹甚至覺得她已經睡著了,但低頭掃過去的時候。
又發現面具後面的那雙眼睛還睜著,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於是,他硬生生在這裡面練了一個小時吉他。
一小時裡,黃晴晴始終沒有開口,姜竹也沒有再問。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彈、一個聽,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
你不說話,我也不煩你,把這一小時熬過去就行。
鈴聲響起的時候,姜竹的手指剛好撥完最後一小節。
他按住琴弦,轉過身正要開口說結束語。
黃晴晴卻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了。
還沒等姜竹把那套標準的結束語說出口,黃晴晴已經站起來了,朝門口走去。
對方腳步很急,鞋底踩在地毯上發出一連串悶悶的沙沙聲。
門被拉開,又被帶上,整個過程快得像是她早就等這一刻了。
姜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手指在吉他面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多半能猜到對方的情況。
看來是跟李真來的。
他記得李真家裡條件很不錯。
父親做什麼的他不太清楚,但從平時的吃穿用度來看,絕對不缺錢。
她們店裡的套餐是,買高級的單子會贈送低一級的體驗單。
在這個基礎下,黃晴晴出現在這裡就變得很合理了。
李真點了高級護花人,黃晴晴作為附贈品被塞進了體驗單里。
至於她來這裡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從剛才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縮沒了的架勢來看,答案也不難猜。
姜竹把吉他放回桌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肩膀,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光還是那樣,昏昏黃黃的,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他沿著走廊往回走,腳步不緊不慢。
路過幾扇緊閉的門時,隱約能聽到裡面傳出來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內容。
姜竹推門走進休息室。
銅扣區稀稀拉拉坐著三四個人,各自低著頭看手機,前面都沒有亮燈。
他往長條沙發那邊掃了一眼。
花燭那小團體也有一兩個和他一樣,干坐著。
見他進來,繡球花抬起眼皮瞧了他一下,又垂下去了。
姜竹走到長條沙發的另一端坐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此時距離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
他靠在沙發背上,拇指在屏幕上劃拉,這一等就等了一個多小時。
當然不止他,花燭那小團體也一樣坐著,乾等著接引人喊名字,單子也就是剛開門的時候多一些。
能看出來,昨天確實是有活動,今天的單量才是日常該有的樣子。
姜竹把手機屏幕按滅,又點亮,再按滅。
來來回回好幾次之後,他把手機往兜里一揣,整個人往沙發背上一仰,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都有點想去外面吧檯上點一杯加冰雪碧了。
他正想著,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了。
接引人走進來,葉子面具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她低著頭看手裡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姜竹看見接引人的那一刻,身體的動作比腦子快。
他立即側過頭,目光朝花燭那幫人掃過去。
今天一晚上,只要接引人進來,他都會這麼幹一次。
這一單如果是喊他的,他至少能從對方的反應里瞧出一點端倪,哪怕提前幾秒有個心理準備也好。
接引人抬起頭,開口道:「一小時隨機體驗單。」
她頓了頓,目光從平板上抬起來,在休息室里掃了一圈,然後落定。
「雛菊,抽到你了。」
見叫的是自己,姜竹立即把手機揣進兜里,站起身。
他的動作不快,眼睛的餘光一直掛在花燭那邊。
他注意到,花燭身側那幾個人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肩膀幾乎同時往下塌了一截,那股失落的勁兒是藏不住的。
意料之中的反應。
抽中的不是自己,失望是正常的。
但姜竹的目光沒有被這些人的失落牽走。
他在看花燭。
花燭坐在沙發正中間,和其他人不一樣。
她沒有低頭,沒有嘆氣。
她的下巴微微揚著,面具上的紅色花瓣在燈光下鮮艷得有些扎眼。
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裡,帶著一層極其隱晦的亮光。
就好像她等的就是這個結果。
那道光只亮了一瞬。
姜竹收回目光。
他把手插進西裝褲兜里,轉身朝門口走去。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