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單元門,夜風迎面撲過來,比走廊里涼了不少。
姜竹把手插進兜里,縮了縮脖子,往公交站方向走。
路過一個遛狗的大爺時,他忽然想起天賦鑑定器。
秉承著閒著也是閒著的原則,姜竹把取景框對準了那條泰迪。
【???,???,白色,1.1】
除了顏色和數值,其他全是問號,連名字都被黑幕遮住了。
泰迪的主人正低頭看手機,姜竹順手也掃了一下、
白色,1.3,同樣的問號和黑幕。
錄入價格倒是不貴,一千塊一個。
說實話,這價錢真不算什麼。
等他成了千萬富翁,滿大街的人才他都能錄進牌庫里,各行各業的頂尖天賦隨便挑。
只是現在嘛,他確實錄不起。
他又試了試別的。
手機上播的視頻,對準了掃完全沒反應。
街邊大屏幕上唱歌的選秀節目,同樣也沒反應。
以此看來,得是真人站在面前才行,屏幕里的不算數。
班車準時到了。
姜竹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身體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晃著,腦子裡卻一刻都沒停。
今天晚上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樣的顧客,但願別太難纏。
昨天那個怨婦雖然話多,但好歹把情緒掛在臉上,好猜。
就怕遇到那種不說話的,從頭到尾板著一張臉,你根本不知道她是高興還是不高興,等到最後給你一個投訴,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車子晃了二十來分鐘,停了。
他跟著前面的人下了車,打卡,往員工通道走。
第二次上班,雖然走起路來還是有些不習慣。
胸前墜著的那股分量讓他總覺得重心不對,步子邁大了會晃,邁小了又顯得扭捏。
但照比昨天來講已經強上很多了。
至少不會走著走著忽然忘了自己該邁哪條腿。
休息室的門半敞著,暖黃色的光從裡面透出來。
姜竹推門進去,第一眼就往長條沙發那邊掃了一下。
首當其衝映入眼帘的就是長條沙發。
花燭一眾一如昨天,小團隊抱團坐在沙發的左側,幾個人挨得很近,膝蓋幾乎碰著膝蓋。
中間那個戴紅色面具的正側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偶爾飄過來幾個音節,聽不真切。
門推開的瞬間,那幾個人幾乎同時抬起了頭,目光齊刷刷地落過來。
在看到來者是姜竹之後,她們的眼神里同樣泛起一種東西。
排擠,毫不掩飾的、甚至懶得掩飾的排擠。
尤其是昨天那個認為姜竹搶了她單子的繡球花。
她坐在花燭右手邊,面具上的繡球花瓣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紫色,但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裡一點紫色應有的溫柔都沒有。
她盯著姜竹,眼珠子一動不動的,瞳仁里像是點著兩簇小火苗,那恨意濃得幾乎要順著目光淌過來。
姜竹收回目光,腳步不停。
不是,至於麼。
不就是昨天碰巧頂了她一個單子,又不是他故意搶的。
那接引人進來喊人的時候她人不在,總不能讓人顧客乾等著吧。
看她這副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刨了她家祖墳。
他翻了個白眼,無視那些扎在身上的視線,自顧自地往沙發另一端走。
路過銅扣區的時候,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黃玫瑰。
她坐在自己那張單人座椅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手裡端著一杯不知道是什麼的飲料,杯子邊緣夾著一片檸檬。
見他走過來,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沖他點了一下頭。
面具後面的那雙眼睛彎了彎,帶著一點不濃不淡的笑意。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姜竹也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
隨後,他便走到長條沙發的另一端,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把手機掏出來,拇指在屏幕上劃拉,腦袋想著刷點什麼好。
可他剛劃了兩下,忽然想起什麼,抬起眼皮往花燭那邊掃了一眼。
不知道這些人的天賦是什麼顏色。
他悄悄把天賦查看器打開,對準了花燭。
取景框跳了一下,一張卡牌浮出來。
藍色,1.8,什麼天賦被黑幕遮著,看不出來。
又對準繡球花。
白色,1.2。
以及旁邊那個胖姑娘。
白色,0.9。
姜竹收回目光,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漫無目的地劃著名。
也是,能在這裡跟花燭混的,能有什麼好天賦。
真正有本事的,大概也不屑於搞這種小團體。
他又把取景框往銅扣區那邊掃了掃。
黃玫瑰——藍色,2.1。
旁邊幾個銅扣,有藍有白,最高的一個藍色2.3,紫色依舊沒有。
只能說合理。
看這架勢,可能得去掃那幾個至尊扣,才能見到紫色和金色的卡面了。
休息室的門又被推開了,接引人走進來,臉上的葉子面具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平板,然後抬起頭。
「花燭。」
花燭從沙發上站起來,理了理西裝的袖口,踩著高跟鞋走了出去。
走過姜竹面前的時候,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姜竹沒看她。
大約過了半分鐘,接引人又來了,喊走了花燭旁邊的另一個。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每次喊的都是那邊的人,沙發另一端越來越空。
姜竹靠在沙發背上,看著這幫人一個接一個地走出去,心裡默默數著數。
每喊到一個人,那邊就會上演一出「姐妹情深」的謙讓大戲。
被喊到的人先是一臉驚喜地站起來,然後轉過頭看看旁邊的人,猶豫一下,說「要不你去吧」。
旁邊的人連忙擺手,說「抽到你的就是你的」。
推讓兩三個來回,最後才「勉為其難」地跟著接引人走了。
真特麼能演。
看得他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
姜竹把手機屏幕按滅,拇指在機身邊緣磨了磨。
不過喊人的速度確實快。
黃玫瑰說的沒錯,這幾天單子多,體驗單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
照這個頻率,今晚上每個人起碼能接滿三單。
「雛菊。」
接引人站在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姜竹從沙發上站起來,把手機揣進兜里。
他注意到接引人喊的是他的代號,不是「新來的」,看來昨天那兩單沒白干。
他跟著接引人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的燈光昏黃,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走的時候,他往沙發另一邊掃了一眼。
剩下的幾個人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繡球花的嘴巴都快貼到另一個人的耳朵上了。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至少從表面上來看,沒什麼異常。
姜竹收回目光,跟著接引人拐進走廊。
可能這一次的顧客只是隨機抽的?
也說不準。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吐了口氣,在門前站定。
房間號是A12。
接引人側身讓開,姜竹伸出手搭在門把手上。
手指碰到冰涼的金屬的那一刻,他頓了一下,然後擰開。
推門。
屋子裡的光線比走廊還要暗一些,暖黃色的,像是黃昏末尾的那一小段時間。
他走進去,帶上門,目光朝座位上掃過去。
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穿著深色的外套,領口拉得很高,把下巴都遮住了。
坐姿很規矩,膝蓋併攏,雙手放在腿上,手指微微蜷著。
整個人縮在沙發里,又不敢縮得太明顯,好像怕占了太多地方似的。
從穿著和體態來看,年紀不大,身上還帶著一股沒褪乾淨的青澀感。
那種青澀不是長得嫩,是坐姿、手勢、呼吸的節奏。
所有這些東西湊在一起,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她還沒學會怎麼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安放自己。
姜竹走過去,在對面坐下。
他按照培訓教的,微微欠了欠身,聲音放輕。
「雛菊感謝您的指名,期待與您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
對方沒動。
面具後面的那雙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
「坐吧。」
就兩個字,聲音很輕。
姜竹的身體忽然僵了一下。
就那麼一瞬,不到半秒的時間,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好熟悉的聲音。
他絕對聽過。
他幾乎是在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就把天賦查看器打開了。
取景框對準了對面那張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臉,光幕上跳出一張卡牌。
【黃晴晴,外語,藍色,1.5】
圖案也顯示了出來,不再是之前那些路人卡牌上的問號和黑幕。
黃晴晴。
姜竹的目光在光幕上停了一瞬,然後把它關掉了。
他的動作很自然,身體那一瞬間的僵硬被接續得幾乎看不出來
姜竹順勢往沙發背上靠了靠,像是剛才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
這個人他認識。
他們班的一個姑娘。
黑長直,大眼睛,鵝蛋臉。
十分滿分的話,顏值可以給個七分左右,算是小美女。
家裡條件不是很好,平日裡穿的衣服翻來覆去就那麼幾件,袖口洗得發白,但總是乾乾淨淨的。
成績差不多六百分前後,在班裡排中上。
不得不說,1.5的天賦值能考到這個分數,算是很努力了。
她平常在班裡默默無聞,很少說話,下課的時候也不怎麼離開座位。
偶爾被老師點到名字,站起來回答問題,聲音也是細細的。
至於原主的記憶里為什麼會有她的印象,是因為薛武。
薛武追過她。
那大概是高二上學期的事。
薛武那陣子不知道抽了什麼風,忽然對這位安靜的同班同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送過早餐奶,寫過小紙條,課間的時候假裝路過她的座位,繞一大圈就為了多看她兩眼。
至於結局自然是喜聞樂見的。
黃晴晴全程沒給過任何回應,薛武的熱情從燃燒到熄滅,前後不過兩個星期。
而黃晴晴每天跟一個微胖的姑娘形影不離,那姑娘叫李真。
李真這個人,姜竹的印象就深多了。
那女的妥妥一個拳師。
薛武每次湊過去搭話,都被她三言兩語懟回來,懟得小胖子灰溜溜地縮著脖子走人。
原身因為讓宋小微帶飯的事,也沒少被李真攻擊。
什麼「把人家姑娘當保姆使喚」之類的,原身當時左耳進右耳出,姜竹現在想起來倒是覺得有點好笑。
昨天的公園裡,來的人他可能記不太全,但誰沒來,一目了然。
一是楊才博那一夥。
二就是李真為首的幾個。
思緒如電,這些念頭在姜竹腦子裡轉了一圈,實際也就那麼一兩個呼吸的時間。
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對面那個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姑娘,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在緊張。從坐姿到呼吸,從手指蜷著的弧度到不敢看他的眼睛,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
她為什麼會來這裡?
以她的家庭條件,是絕對不可能以正常的理由出現在這種地方的。
這裡的消費,哪怕是最基礎的體驗單,也不是一個穿袖口發白衣服的高三女生能負擔得起的。
除非是別人請她來的。
或者,她不是以顧客的身份來的。
姜竹的目光在黃晴晴身上停了停,又移開了。
雖然不知道她來這裡的動機是什麼,但有一點可以確認
這一單絕對不是花燭刻意設計他的。
花燭就算再有本事,也安排不了一個同班同學以顧客的身份出現在這裡。
高三的黃花大閨女。
要怎麼開場呢。
算了,想個球,直接問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