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姜竹的手從褲腿上移開,那團被油浸透的紙巾在他掌心裡被攥成了一個緊實的團。
他抬起眼睛,目光和池安的碰了一下,又飛快地移開,落在地板上那兩道歪歪斜斜的畫架影子上面。
「並不是躲著你。」
他不能說謊,否則會被電。
更不能說徹底的大實話,那也特麼會被電。
但還不能不解釋,因為池安問了,不說話同樣會被電。
他的腦子裡像是有三條繩子同時往三個方向拽,每一條都繃得死緊,哪一條都不能松。
「剛才的反應——」他頓了一下,喉結滾了滾,「是潛意識的。
「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團紙巾。
紙巾的邊緣已經被他捏得皺巴巴的,指尖在紙面上蹭出一道細細的紋路。
「我很久沒有接觸女生了。突然這麼近,我不太習慣。」
姜竹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池安臉上。
對方那雙眼睛還和剛才一樣安靜,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他把手裡的紙團擱在窗台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給這句話蓋一個章。
「並不是抗拒你,真的。」
池安聞言後,將信將疑,還是疑問道。
「那在遊樂場?」
「那不一樣。」姜竹立即截斷了她的話頭,聲音比平時快了幾分,但很穩。
「那是主觀意識操控的。剛才那個,是身體自己動的,我沒來得及想。」
他看著池安,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總之你放心就是了,我真的不是在抗拒你。」
話落了。
窗外的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把旁邊畫架上夾著的素描紙吹得翻了兩下,嘩啦啦地響了幾聲,又安靜下去。
池安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微微動了一下,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
手帕從她掌心裡滑出來,露出一截柔軟的邊角。
她的睫毛顫了顫,然後抬起眼睛,嘴角彎起來。
那笑意很淺,但和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的笑容是一層薄薄的紗,隔著什麼,看不清底下。
現在那層紗被掀開了,笑意從眼角漫到眉梢,像是在某一瞬間忽然想通了某個一直懸著的結。
「我相信你。」
她把手帕疊好,放進隨身的包里,手指在包扣上輕輕按了一下,咔噠一聲,扣子合上了。
然後她的目光從姜竹臉上移開,落在他手邊那個還敞著蓋子的飯盒上。
「繼續吃吧。」
「哦,好。」
姜竹擠出一個笑容,重新在那張摺疊椅上坐下來。
他把飯盒端起來,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低下頭,往嘴裡送。
第一口還沒咽下去。
一陣很輕的風從側面拂過來,不是窗外灌進來的那種涼風,是帶著溫度的,帶著一點極淡的、說不上名字的香氣。
他的肩膀本能地繃緊了一瞬。
池安端了一把凳子,放在他身邊,然後坐了下來。
凳子腿蹭過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她挨著他,肩頭幾乎要碰到他的肩頭。
隔著兩層衣料,能感覺到她身上傳過來的溫度,不算熱,但存在感極強。
像是有個看不見的東西從她那邊探過來,正在一點一點地越過那條本就不存在的界線。
「吃啊。」
池安偏過頭,對上他明顯有些怔愣的目光,溫柔一笑。
她那雙眼睛彎起來的時候,眼瞼半掩著瞳仁,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東西。
「你不是說你不排斥我麼?」
「嗯嗯嗯。」
姜竹點頭如搗蒜,筷子在飯盒裡扒了兩下,夾起一筷子米飯塞進嘴裡。
腮幫子鼓起來,嚼得飛快。
米飯是什麼味道他完全沒嘗出來,只覺得自己的後背繃得像一塊木板,從肩胛骨到腰線,每一寸都在用盡全力維持一個「自然放鬆」的姿勢。
薛武!你特麼哪去了!扔個垃圾怎麼這麼慢啊!
此時,已經小跑出去一里地的薛武猛然打了一個噴嚏。
他抱著臂站在路邊,看著面前那個空空蕩蕩的垃圾桶位,整個人陷入了某種哲學層面的迷茫。
不是,垃圾桶呢?
他拎著那團紙巾,在路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最後蹲下來,盯著那片只有幾片落葉的地面,小眼睛裡滿是困惑。
早上來的時候明明還在這裡的,那麼大一個綠色鐵皮桶,怎麼說沒就沒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教學樓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團已經被攥得發熱的紙巾,發出一聲哀嘆。
找不到啊!
畫室里,窗外的陽光又斜了一些,從窗戶的左邊慢慢地往右邊挪,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斑。
池安偏過頭,目光直直地落在姜竹臉上。
她的坐姿很放鬆,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後背靠在摺疊椅的椅背上,但那雙眼睛一點都不放鬆。
那目光不含試探,沒有閃爍,就是很直接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幅正在完成的畫,要從顏料的層層堆疊里找出底稿上那條最原始的線條。
姜竹端著飯盒,筷子懸在半空,米飯含在嘴裡嚼得越來越慢。
他的目光固定在窗外那座鐘樓的尖頂上,但餘光不受控制。
池安的肩膀就在他肩膀旁邊,不到一掌的距離。
她身上那股極淡的香氣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正在緩緩地覆上來。
「你知道麼,姜竹。」
池安的聲音忽然響起來,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剛想起來的小事。
「嗯?」他把嘴裡的飯咽下去,喉結滾了一下。
「我這幾天做了很多我以前從來不會做的事情。」
「嗷……」姜竹的手在飯盒邊緣搓了一下,指尖沿著塑料邊緣划過一道小小的弧線,「那很正常,人都是要體驗新事物的嘛。」
「嗯,你說的沒錯。」池安微微頷首,嘴角的弧度又彎了一些。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意味,像是在贊同,又像是另有所指,「體驗確實還不錯。」
「那就好。」姜竹把筷子插進飯盒裡,準備把最後那點米飯扒完。
「你還記得咱倆初見的時候我跟你講過的,我的愛好是什麼?」
姜竹極速地把飯盒裡剩下的最後一點米飯扒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吐出幾個字。
「體驗新事物和繪畫?」
「對。」
池安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兩下,節奏不快。
「按你的說法,體驗新事物我已經在做了,可繪畫這些日子卻一直沒有機會。」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從姜竹臉上移開,朝畫室另一端望去。
「我給你畫張畫吧。」
「啊?」
池安抬起手,指了指身後牆上掛著的那幾幅裝裱過的學生作品。
姜竹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牆上的畫有風景有人像,數量上人像多一些。
畫裡的人有男有女,穿著校服,三三兩兩地擠在構圖裡,有的在笑,有的在做鬼臉,筆觸算不上精緻,但每一筆都帶著一種撲面而來的少年氣。
「我也給你畫一張,怎麼樣?」
「那很麻煩吧。」
姜竹把空飯盒擱在窗台上,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你一會兒不是還要回去。再者說了,現在手機也能拍照啊。」
「那怎麼能一樣呢。」
池安輕輕搖了搖頭,她的目光從那些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他臉上,「畫出來的,肯定是要比拍出來的強哦。」
她停了一拍,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時間的話,沒關係的,遲一會回去也沒事,突然任性一下,也算是體驗新事物了嘛。」
姜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他點了點頭,把後背往窗台上一靠,坐直了些。
「那好吧,要怎麼畫?」
「你就坐在那裡就好。」
姜竹把後背靠在窗台上,身體坐直了,雙手擱在膝蓋上,面向池安。
他調整了一下肩膀的位置,把下巴微微收了一下,然後不知道手該放哪裡。
猶豫了很大一陣子,最後只好垂在身側,手指輕輕搭在凳沿上。
「就這樣?」
「對,就這樣。」
「好。」
池安站起身,走到他正前方那個空畫架前,伸手把架子往他的方向挪了半寸。
畫架的木質邊框蹭過地面,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聲。
她把畫架的角度調好,從旁邊的儲物柜上拿了一塊畫板,又從筆筒里抽了一支鉛筆,在指間轉了一下,然後坐下來。
她的目光從畫架的邊緣越過,落在姜竹身上。
那雙眼睛裡沒有剛才那種直直的、毫不留情的入侵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而專注的審視。
不是審視他這個人,而是審視構成這個人的每一條線、每一塊光影。
她的視線從姜竹的眉骨往下,滑過鼻樑,在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
鉛筆落在紙面上,劃出了第一道線。
窗外的陽光又往西偏了一點,從姜竹的肩膀後面斜斜地透過來,在他身上勾出一圈極淡的輪廓光。
畫室里很安靜,只剩下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像是一把極細的刷子在耳邊輕輕地掃。
走廊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夾雜著幾個人的說話聲。
然後教室的門被推開了。